,都会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继续写。
他偶尔会想:她在干什么呢?大概在写作业吧。或者躺在床上,对着手串说话。
他轻轻笑了,继续写。
日子照常过,翰林院照常点卯,照常读书抄书,只是偶尔散值回来,他会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继续写他的东西。
这次翰林院上课,徐阶讲棋。
“官场如棋局。”他指着棋盘,“有的人是车,横冲直撞;有的人是马,走日字;有的人是炮,隔山打牛。你们要想清楚,自己要当什么子。”
台下有人问:“徐公是什么子?”
徐阶笑了:“我啊,我是士。守在帅旁边,不出九宫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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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哄笑。
张居正没有笑,他看见徐阶说“我是士”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那是藏起来的东西。
他发现,徐阶每次讲课,都会看他一眼,不是扫一眼,是特意看,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记住了。
课后,徐阶叫住他:“叔大,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张居正站在堂下,等徐阶开口。
徐阶看着他,问:“你觉得,当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张居正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在游学的路上,在每一个深夜的笔记里。
他答:“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
徐阶笑了:“你倒是直白。”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无不言。”
徐阶点点头,又问:“那你说,这些弊病,根子在哪里?”
张居正说:“在用人。”
徐阶目光微动:“怎么说?”
张居正说:“用的什么人,就有什么样的天下。用君子,则天下治;用小人,则天下乱。严嵩当权,用的都是小人。夏言在时,用的都是君子。所以夏言死了,严嵩活着。”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那你觉得,现在该用谁?”
张居正想了想:“该用能做事的人。”
徐阶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居正。
过了很久,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然后他挥挥手:“去吧。”
张居正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徐阶在身后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张居正回头,徐阶已经低头看书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多谢徐公。”
从那以后,张居正偶尔会去徐阶府上请教。徐阶每次都很耐心,讲完课还会留他吃饭。
有一次,徐阶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居正说:“祖父、父亲、母亲。”
徐阶点头:“都不在京城?”
张居正:“是。”
徐阶沉吟,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京城不比家乡,一个人不容易。”
张居正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不知道徐阶为什么要对他好,但他知道,这份好,是真的。
春去秋回,时间来到了嘉靖二十八年。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在写笔记。门被推开,一个小吏探进头来:“张庶吉士,徐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张居正抬头:“现在?”
小吏点头:“说是有一位故人要见您。”
张居正换了衣裳,出了门。路上他一直在想,是谁?他在京城没什么故人。难道是顾璘?不会,顾璘在湖广。
到了徐阶府上,他被引进书房。推开门,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客位上喝茶。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精神矍铄。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张居正也惊讶了下,随即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顾公。”
顾璘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然后他拍拍张居正的肩:“好,很好。”
他转头对徐阶说:“我当年让他落榜,这小子心里肯定骂过我。”
张居正垂眸:“学生不敢。”
顾璘哈哈大笑。
宴席上,酒过三巡。
顾璘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张居正眼神微转,心里微叹,回道:“是。”
顾璘点点头,笑容满面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该成家了。”
徐阶在旁边笑:“怎么,顾公要保媒?”
顾璘看着张居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我有一个孙女,叫顾芫,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我想许给你。”
张居正心想,果然如此。
他今年二十四岁,早该成亲了。父亲来信催过,母亲托人问过,他都以学业未成推了。现在他中了状元,这个借口就不能再用了。
而且现在,是顾璘开口。
顾璘是谁?是恩师,是磨砺他的人,是把犀带赠给他的人,是许以国士,呼为小友的人。他不能推。
但他心里,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现代的衣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影子每次来都给他带零食,每次走都说“下次见”。那个影子刚才还在他书桌前翻他的稿纸,问他“你写什么呢”。
那个影子,在五百年后。
他沉默了良久。
顾璘看着他,目光深邃:“怎么?有难处?”
张居正抬头,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
徐阶在旁边打圆场:“顾公,让年轻人想一想。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顾璘点点头,也不问难他:“好,你想好了,告诉我。”
张居正行礼:“多谢顾公厚爱。”
*
温暖正在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温暖,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是同门师兄,姓周,叫周实。人挺好的,帮她改过论文,请她吃过饭。
温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她不是很想回信息。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谁呀?是周师兄吧?他对你有意思,你不知道吗?”
温暖抿了抿嘴,没吭声。
女生又说:“他天天来找你,帮你改论文,请你吃饭。全系都知道他喜欢你。你装什么傻?”
温暖忽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那个女生:“我没有装傻。”
女生惊讶温暖的反应这么大。
温暖说:“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我不能答应他。”
女生:“为什么?他条件多好啊。”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女生瞪大眼睛:“谁?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
温暖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给周师兄回了一条消息:
“周师兄,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心里有人了,对不起。”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
女生在旁边看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温暖想了想:“应该吧。”
女生:“什么叫应该?”
温暖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资料,但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资料上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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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想起他生病那天,她在他床边坐了一夜,看着他睡。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慢慢来,没人催你。”她想起自己的手串,那颗裂开的兔子珠。
她忽然问自己: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朋友?比朋友多一点。
恋人?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每次穿越过去,看见他好好的,她就开心。每次回来,躺在床上,她都会想他。但她不敢想太多。因为他心里藏着的是家国情怀,是大国大爱。她不敢用这些小情小爱拖累他。
她能做什么?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心里想着:我是不是有病?有人追我,我躲。想见他,又不敢多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每次想到他,心里那块地方,就软软的,疼疼的。
*
当晚,温暖穿越过来的时候,张居正坐在窗前,没点灯。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点灯?”
温暖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但眉头微微皱着。
她心里慌慌的,问:“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居正顿了一下,还是说了:“顾公要把孙女许给我。”
温暖愣住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听见自己问:“你答应了?”
声音很轻,有点飘。
张居正摇头:“没有。”
温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但她没说话。
张居正继续说:“我不能推,也不想推。”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顾公对我有恩。他说,我该成家了。”
温暖还是没说话。
张居正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温暖讷讷地道:“我?我怎么觉得?”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你觉得,我该不该娶她?”
他忍不住就问了,他知道他不该问的。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不该”,但说不出口。她有什么资格说不该?她是他的谁?
她只是一个从五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给他带零食的人,一个听他说话的人。她不是他的未婚妻,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的任何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地道:“我不知道。”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凉凉的。两人沉默了,气氛有些凝滞。
温暖先开口:“张白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
她停住了,想什么,想他如果生活在她那个时代,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他也不用背负那么重的担子。
张居正转头,定定地看她,目光幽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温暖突然不敢直视张居正,低头轻声说:“如果你生在我们那个时代,该多好。”
张居正怔住了。
生活在后世。生活在那个和平、富强又繁华的后世。人人平等,吃饱穿暖,那个他向往的盛世。
温暖继续说:“你可以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多的书。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改革,不用怕得罪人。你可以……”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但那就不是你了。”
张居正怔怔地看着她。
温暖说:“你是张居正,你是大明朝的人。你有你的路要走。”
说着说着,她眼眶有点酸。但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张白圭,你这个人,真的很好。”
张居正被发了张好人派,不由得笑了下:“哪里好?”
温暖想了想:“哪里都好。”
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过了很久,温暖忽然问:“那门亲事,你怎么办?”
张居正看她。
温暖咬了咬唇,说:“顾公的孙女,你不娶,会得罪人吧?”
张居正点头:“会。”
温暖:“那你——”
张居正打断她:“我会回绝。”
温暖看着他。
张居正说:“我不能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是谁?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忍住了想开问,她不敢问,不敢打破这层纸。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温暖忽然有点慌,赶紧低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张居正轻轻笑了:“好,不说。”
两人又沉默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温暖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张居正也站起来。
温暖走到屋子中央,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前,她回头看他。
“张白圭。”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张居正点头。
温暖:“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你要活着,要做事,这是你选的路。”
张居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我知道。”
温暖笑了:“那就好。”
金光吞没她,她消失了。
张居正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伸手摸怀里的荷包。
他轻声说:“温暖,多谢你。”……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她说得多洒脱啊,说什么“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但回到这边,躺在这张床上,她才发现,心是空的。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细细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我……”
她说不出口,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把手串举起来,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
手串热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五百年前,北京。
张居正坐在桌前,正准备吹灯睡觉。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荷包,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荷包很烫。
他连忙把荷包拿起来,碎片是烫的,比平时烫得多。他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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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那种热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忽然想起她今晚说的话:“你要好好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人。”
他想起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但嘴角有一点点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轻声说:“我知道了。”
荷包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但还是温温的。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下次见。”
他嘴角扬起:“下次见。”
一个月后,张居正拜访了顾璘。
顾璘看着他:“想好了?”
张居正点头:“想好了。”
顾璘等着。
张居正说:“顾公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这门亲事,学生不能应。”
顾璘眯起眼:“为什么?”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学生心里有人。”
顾璘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问:“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姑娘。”
顾璘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里。”
顾璘问:“去世了?”
张居正摇头。
顾璘又问:“嫁人?”
张居正还是摇头。
顾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是个痴人。”
张居正垂眸:“学生知道。”
顾璘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说:“我孙女,不愁嫁。你回去吧。”
张居正起身,拱手道:“学生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听见顾璘的声音:“那个人,值得你这样?”
张居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说:“值得。”
温暖,她值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64章张家的催婚
嘉靖二十八年春,京城。
张居正散值回来,桌上多了一封信,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居正,见字如晤。我与你母亲,将于三月中旬进京。一则看你,二则在京中置办房产,以备你成家之用,勿念。”
他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凝视良久,轻叹一声。
成家啊。
父亲提了好几年了。每次回信,他都说学业未成,不敢言家。现在,中了状元,入了翰林,这个借口,不能再用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也不知道后世男子面对催婚,是怎么处理的。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爸妈从来不催她,还说“你开心就好”。
他轻轻笑了。
三月中旬,张文明和赵氏到了京城。
张居正去城门接他们,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张文明掀开车帘,眉头就皱起来了。巷子很窄,两边墙皮斑驳,瓦片上长着青苔,地上坑坑洼洼,还有积水。
车停了,张居正扶着赵氏下车。
赵氏抬头看那个小院,门框上的漆都掉了,门槛磨得发白。推开院门,里面更小,就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院子只有几步宽,墙角堆着几捆柴火。
赵氏站在院子里,眼眶就红了:“你就住这儿?”
张居正点头:“挺好的,离翰林院近。”
几年游学,他对环境不挑,能遮风挡雨即可。再说这里离翰林院近,散值回来不用走太远。
张文明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卧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很薄。书房里堆满了书,桌上摊着稿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看见墙角那个炉子,走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你平时不烧火?”
张居正说:“白天去翰林院,晚上回来点一会儿就够了。”
张文明回头看他,儿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氏已经进厨房了。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碗柜里只有一副碗筷,一个盘子,一口小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居正走过去:“母亲,怎么了?”
赵氏摇摇头,擦了一把脸:“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张居正想了想,说:“挺好的。”
赵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张文明夫妻两人就住在张居正的房间,张居正去书房对付一下。
第二天,张文明带着张居正去看房子。第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
张居正看了一眼,问:“父亲,这要多少银子?”
京城居,大不易。别看他是状元,在京城也就是个小翰林,没啥用。
张文明说了个数。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太贵了,我一年俸禄才几十两。”
张文明瞪他:“又不是让你出钱,家里有积蓄。你祖父说了,该花的要花。”
张居正摇头:“父亲,我一个人住,要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
张文明没说话,儿子不住,他哪里来的儿媳妇。没房子,哪个好闺女愿意嫁。
第二处,在翰林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一进的小院,三间房,一个小院子。比现在住的大一些,但也大不了多少。
张居正看了看,点头:“这个挺好。”
张文明皱眉:“太小了,以后成了亲,有了孩子,住不下。”
张居正没接话。
张文明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你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二十五了。你祖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爹都会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背诗了。你呢?”
张居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张文明又说:“你母亲昨晚一夜没睡,就在那儿掉眼泪。她不敢问你,怕你烦,让我来问你。”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再等等。”
张文明:“等什么?”
张居正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在等一个五百年后的人?说那个人每隔几天就来见他,给他带零食、讲笑话、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他一夜?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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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明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行,再等等。但你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说。”
这天晚上,赵氏把张居正叫到房里。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棉鞋。
“京城冷,你那双鞋太薄了。”她把鞋递给他,“我做的,你试试。”
张居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很密,鞋底很厚。他穿上,大小刚好。
赵氏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张居正抬头看她。
赵氏说:“你爹不敢问你,我也不敢。但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娶亲,就晚了。”
张居正顿了下,轻声说:“母亲,我有。”
赵氏眼睛亮了:“谁家的姑娘?”
张居正摇头:“不是谁家的。”
赵氏不解。
张居正说:“她不在这个世上。”
赵氏怔住了,她看着儿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擦了一把眼泪,“是病故了?还是意外?”
她可怜的儿子啊,难得心悦一女子,怎么就却天人永隔了。
张居正看着误会的母亲,一时语塞。他想说“她没有死”,想说“她好好的”,想说“她就在那里”。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说什么?说她活在五百年后?说他们每隔几天就见一面?说她的手很暖,脸很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没有人会信,他低下头:“都不是,她好好的。”
赵氏愣住了:“啊?那你怎么说……”
张居正打断她:“母亲,别问了。”
赵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她是个好姑娘吗?”
张居正点头。
赵氏又问:“你对得起她吗?”
张居正抬头看母亲。
赵氏说:“你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你。可她人不在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娶。”
张居正没说话。
赵氏站起来,把棉鞋放进柜子里:“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但你不成亲,我不走。”
张居正抿嘴,心里很沉重。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那处一进的小院。
张文明交了定金,又请了工匠来修葺。换瓦、刷墙、打新家具。张文明每天天不亮就去盯着,天黑才回来。
赵氏也跟着去,擦窗户、扫院子、在厨房里忙活。
张居正散值回来,想去帮忙,被张文明挡在门口:“你回去看书。这些事,不用你管。”
张居正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为他忙上忙下,就为了他能在京城有个住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半个月后,房子修好了,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留给父母来住。厨房里添了新碗筷,柜子里塞了被褥,院子里还种了一棵枣树。
赵氏站在院子里,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家。”
张文明背着手转了一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过两天办个席,请同僚们来坐坐,你在翰林院,不能没人情往来。”
张居正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四月初九,新居宴。
张文明请了翰林院的几位同僚,又请了顾璘。顾璘是张居正的恩人,又是南京兵部侍郎,刚调回京,于情于理都该来。
宴席摆在院子里,春风吹着,枣树刚冒芽。
张文明举着酒杯,挨个敬酒。他话不多,但句句周到,给足了儿子面子。
同僚们夸张居正年轻有为,他笑着说“哪里哪里”,眼角却带着得意。
顾璘坐在上座,看着张居正,目光温和。酒过三巡,他忽然提起一件事:“叔大,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心里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联姻。
他还没开口,张文明已经凑过来了:“顾公说的什么事?”
顾璘看了张居正一眼,笑道:“张兄不知道?我想把孙女许给令郎,被令郎拒绝了。”
席间安静了一瞬。
张文明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张居正,目光沉沉的。
张家不过是普通人家,在京城半点根基也无,全靠着这孩子自己争气才进了翰林。
顾家却是正经的官宦门第,这样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竟然推了?
张居正低着头,没说话。
张文明放下酒杯:“顾公厚爱,张家不敢当,这门亲事,我应了。”
张居正抬头:“父亲——”
张文明看着他:“你闭嘴。”
席间更安静了,同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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