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道:“什么叫又,这是第一次好吧。”不过是到南州后的第一次。
在新婚夜时,她就下了一次,那次是为了试验药性。
出乎她的意料,傅清予这人性子倔强,就连中了药也这么固执,能药倒一匹宝马的量,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昏睡了片刻。
便是无理都能说出三分理来,更别说,这次确实是傅清予占理。
但他没有追着问,只是望着门外,道:“你要回华京?”
“是。”辛夷点头。
没什么好说的,她就是想回华京看看热闹。更别说,华京还有她的亲信。
傅清予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突然道:“你跟萧白她们很熟?”
许是故地重游,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萧白是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白无三人则是五监的少监,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太医院院使的陈露……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各个在宫中都担任重要身份。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盯着辛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颤着嗓音问出声:“你什么时候将你的人安插进皇宫的?”
大皇女突然殒命,于是所有人都怀疑上突然被爆出皇女身份的辛夷——这没有猜错,或许就是她做的。
大皇女住在宫中,能对她下手的只有宫里的人,这其中,最容易下手脚的便是太医院。
只要多添一味药或是少了一味药,就能要了人命。
辛夷撩起眼帘漫不经心瞧他,他面色苍白,不知是畏惧她还是突然觉得她这个人过于危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扯唇轻笑:“傅清予,你何必试探我,是与不是并不重要。”
人命,在华京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只是客套话。
傅清予重重摇头,否认道:“我没有试探你,我只是担心你。辛夷,你到底想做什么?”
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是为了所谓的皇位,可他知道,不会的。
要是她真的想要,她早就成了太女,而不是一出事就离开华京。
可是为什么呢?傅清予想不明白。
辛夷眸光深沉,望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她道:“师父既不告诉你,那你便不知道好了。”
隔着雨幕,傅清予看着少女,视线逐渐失了真。
明明他和她都在躲雨,可他却觉得躲雨的只有他,辛夷就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地杵着。
他看到她的身上缓缓流淌出一种莫名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流水一般,逐渐将她吞噬掩藏。
傅清予感到一阵心慌,一把抓住她:“辛夷!”他声嘶力竭吼道,“我已经嫁与你了!你不能瞒着我,我也不许你瞒我!”
辛夷一把将他推开,可看到傅清予要跌了,她又无奈地将人捞了回来。对上傅清予泛红的眼角,她退了半步,最后避无可避地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渗着水的衣裙,她幽幽道:“你这么劝我,是想做凤君?可惜了,本世子定要与你和离。”
“啪!”
响亮的声音。
辛夷歪着脸,感受到侧脸传来的一片火热,她顶了顶腮,似笑非笑道:“还打不?”
傅清予的右手僵在半空中,左手则是紧紧抓着辛夷的衣领。他的唇不住地哆嗦,眼神却是那般坚定,声音也那么的掷地有声:“不够!你要是耍浑,我能打你一辈子。”
辛夷耸了耸肩,嗓音嘶哑:“那就请郎君陪我耍浑吧!”
话落,她一把揽住傅清予的肩膀,另一手则揽在他的腰侧。
辛夷丝毫没有犹豫,吹出一声口哨后,就抱着人坐在马鞍上,她将幕篱种种压在傅清予的头上。见他挣扎想要取下,她恶声恶气道:“郎君如此容貌,也不怕被山匪掳了去做压寨郎君?”
傅清予不怕:“那些山匪是你的人,你想要我做你的压寨郎君?”
辛夷绷着脸,勒着缰绳,小腿轻轻踢马。
身下的马长鸣一声,声音高昂,响彻天地。
傅清予被颠了一下,摔回辛夷怀中。辛夷轻笑出声:“郎君如此主动,分明是你想要做本世子的压寨郎君。”
马跑上道路,越来越快,就连骤雨都被甩在了身后。
辛夷已经被浇湿了,连带着傅清予也跟着湿润润的。他启唇:“你这苦肉计有用吗?”
有用的。
姜帝一听说辛夷冒雨赶回,一时间什么隔阂都没有了,连忙让太医给她配药。
傅清予站在一旁尴尬得不行,按理说他是外男不该随意进皇宫,可姜帝一听到辛夷回来了,急忙让人将她带进皇宫,就连傅清予也被附带着进了宫。
好在凤君也在一旁,见姜帝宝贵着辛夷,他不甘落后地朝傅清予招手。
傅清予只得向凤君走去,温声唤道:“舅舅。”
凤君满意得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用管她们,你跟我走。”
傅清予不能拒绝,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被姜帝拉着带走的辛夷,他应了一声:“是,舅舅。”
“世子。”德福笑道,“您放心,老奴已经让德才去照顾傅郎君。”
他招了招后,身后走出捧着衣服的宫人。
辛夷颔首:“多谢公公。”
德福笑得更开心了,他摇头:“世子能回来,陛下可是高兴得不行。”他停在门外,又道:“您去沐浴吧,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不要着了风。”
宫人垂着头走进辛夷身后的房间。辛夷拉了拉搭在身上越来越重的大氅,脸埋在雪白的狐狸毛里:“不急。公公可知姑姑为何放圣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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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答案后,辛夷晕晕乎乎地进了房间,再经过热水一泡,她更加晕晕乎乎了。
“陛下知晓您去了南州,她夙夜担忧,这才让圣手去寻您……”
“世子,陛下待您之心,只有怜惜不曾有丝毫的忌惮。”
“……”
扪心自问,辛夷心中也很清楚,落在世人眼中,落在德福这些左右伺候的宫人眼中,姜帝待她确实不错,甚至是好得过分了。
她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这些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探究她的身世,也不敢探究洁身自好的帝师大人突然抱回一个孩子,甚至说那个孩子便是她的唯一的嫡长女,更是她的继承人。
这很难言明吗?不是的。
不过是不敢得罪姜帝,不敢得罪帝师罢了。
上位者真的可以以权压人。
“为何回来?”姜帝坐在桌前,一手捏着奏折,抬眸盯着走近的少女。
“碰——”辛夷上前两步,跪在姜帝面前,抬头对上姜帝试探的眼神:“长阳担心姑姑身体。”
“仅是如此?”
“是。”辛夷重重点头。
殿中无声,半晌,辛夷才听到头顶响起的叹息:“你知道了?”
到了这时,辛夷才将头低下:“长阳知道了。”
“……朕会下旨让你做太女。”姜帝咳嗽着道。
辛夷一下子站起身,跑到姜帝身边给她顺气,低声道:“姑姑正当壮年,还不到立太女的时候。”
姜帝不说话,左手做拳抵在唇边。等缓了过来,她道:“凤君还在等你,去吧。”
“……姑姑?”辛夷这时候也有了些为难。
姜帝却起身朝后面走去。
见此,辛夷也不再坚持,她抱拳:“长阳明日再向姑姑谢罪。”
凤君寝殿。
凤君沉着脸,他还在生辛夷不告而别的气,见辛夷走进来,也只是故作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话虽这般说,他还是给宫侍使了眼色让他们下去。等到都退下了,他拍着桌子:“滚过来。”
辛夷眼露狡黠,麻溜地跑了过去。
见少女尚不知悔改,凤君抬手便拧住辛夷的左耳:“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凤君越想越气,本来没用力气的他索性重了一些,一面拧着辛夷一面道,“我都与你说了,这位置只会是你的。你不信我便罢了,就连你母亲的话也不听了。要不是你母亲告诉我,你还能安稳回来?”
辛夷呲着牙赔笑,从小到大被辛大人这么教训,她早习惯了,再说凤君这手劲还没有辛大人一个文臣大。她倒是不在意,还担心凤君抬手费劲,她低着身子,将头送了过去。
她不说话,双眼盯着凤君,时不时转一下,好似在说“这可是皇宫,慎言啊”。
凤君松了手,辛夷顺势坐下,靠在他身上。
华京比南州更先迎来寒冬,眼下宫中早燃起了炭。辛夷身上的狐狸毛大氅,也是德福怕她得风寒送来的,可殿中暖和,辛夷解了身上大氅,直接披在了凤君身上。
凤君嫌弃地摇手:“去去去,本君可用不到这玩意儿。”这么说着,他也没有将大氅丢下。
辛夷用脸蹭白色狐狸毛,嘟囔着道:“这可是我亲自选的,小舅舅就这么嫌弃长阳不成?”
狐狸大氅是辛夷亲自猎的,又是她与傅清予联手做的,做了恭贺姜帝诞辰的生辰礼,不过是十二岁的事了。
凤君也想起了这桩往事,他将矛头突然对向没有在场的姜帝:“帝明也是个蠢东西,你将这物送给她,她又给了你!你下次就别给她了!!”
辛夷笑着应下:“长阳知道了。”
凤君伸出手戳了戳辛夷的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也就是你老实,要是换了那几个,早就闹个不行了。”
他说的是那几个皇女。姜帝最大的孩子也就是刚死去不久的帝吉玟,今年二十五岁,可凤君今年也不过三十三岁。
要不是先凤君突然离世,他也不会进皇宫。隔着十多岁的年龄,他瞧不上那个早就老了的姜帝,更瞧不起她的懦弱。哪怕在辛夷面前,他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因而对于凤君的嫌弃,辛夷从不劝什么,凤君说什么她便应下就是。到了姜帝面前,她又换些好话说给姜帝便是。
吐槽完姜帝后,凤君又将话头绕回了辛夷身上,他哼了一声:“我听说,清予受苦跟你回来的?”
南州多雨是人人皆知的事,更别说,这段时日就连少雨的华京也下了几场雨。
辛夷抬起头,嘟着嘴故作委屈:“小舅舅如今是不心疼我了吗?长阳还怕您和老娘被抓了呢。”
凤君厉色:“她帝明敢动我辛家,我就跟她拼命!她一个短命鬼!!”
辛夷暗暗吸了口气,饶是知道凤君素来是说这些话,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要不是有个傅家这个眼中钉,说不定现在担惊受怕的就该是她辛家了。
再待下去是不行了,辛夷一把抓住凤君的衣袖:“小舅舅,傅清予呢?”
凤君的思绪被打断,顿了一下,他嗔道:“这时候倒想起来郎君了?你呀!清予已经回了北辰宫——”
辛夷不等他说完,一骨碌站起身:“小舅舅,我先去看看傅清予!我明日再来找您!!”
一面说着,她一面朝外面走去。
凤君就看着她离开,忍不住提醒:“衣服!衣服!”
辛夷只想离开,也顾不得这些,她挥了挥手:“不用,长阳不冷。”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开始恢复日更[猫头]
第45章
到底冷不冷,只有辛夷自己清楚了。傅清予被凤君的人送回了北辰宫,等辛夷哆嗦着走回北辰宫时,已是深夜。
阖宫上下零星几点灯火,全是为了照明视物。北辰宫不常住人,就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
辛夷先去了偏殿,凤君知晓她不喜外人进出自己的房间,因而哪怕她同傅清予已经完婚,凤君也不会带人进自己的正殿。究竟是成了婚,若是两人房间隔得太远,这也不好。
在皇宫里,主子们的消息都是那些多嘴的宫人传出的。
凤君虽不惮这些流言,但对于现在的辛夷来说,这一点流言都能让她陷入更大的风波之中。为了她的名声,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至于傅清予,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睡得很死,哪怕睡着也拧紧了眉头。
借着皎洁的月光,辛夷看着安静躺在床上、从口中传出此起彼伏呼吸声的少年,眉心也忍不住跟着压了压。
带傅清予回京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毕竟傅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比她好上多少——傅家是姜帝忌惮的存在,她不一样,她是姜帝亏欠的人,姜帝哪怕在意她背后的辛家,也不会做出赶尽杀绝的狠辣。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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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来之则安之,傅清予跟着她回京,她定要护他周全的。
至于傅家……
*
对于辛夷的去而复返,凤君没有丝毫的意外,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就在等着辛夷的回头。
倒是他身后的侍从露出了一丝惊讶,很快便被了然覆盖。
侍从将暖手的汤婆子递向辛夷,行了一礼,道:“凤君可是等世子许久了。”
辛夷不语,默默走向凤君,挨着他坐下。
凤君这时才抬起眼睛,慢悠悠道:“后悔了?”
辛夷默不作声,将头埋向凤君的后背,沉闷的声音从白色狐狸毛大氅中传出:“小舅舅明明知道还要问我。”
凤君半转身看向辛夷,伸出手捏住她半边脸颊,半是生气嗔道:“早知当日何必当初,你要跑路之前也不问问我的意见?还有,你偏偏要刺激她。”
这里的她是指姜帝。
之前姜帝对辛夷的试探,以及辛夷新婚夜闯皇宫救人,这一桩桩都足够让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产生足够的威胁,尤其是当这个人还是自己的血脉,比起所谓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姜帝更怕自己这个前浪直接被后浪拍死。
一想起姜帝怒气冲冲地跑到中宫,还跟他说是他养歪了长阳,凤君一时间既是对姜帝话语的不认同,又有对自己姐姐及侄女对自己隐瞒的伤感。
但比起伤心,还是气愤来得重。于是,那日中宫上下都看了一出好戏,帝王和凤君唇舌之战,谁都不让谁,偏又说得稀里糊涂,饶是当面听她们也不曾听出个明白来。
后来还是德福公公将晕倒过去的姜帝带回去,凤君则是优雅又不慌不忙地送客。
如今想起来,倒没有那么多情绪了,凤君反而能看得明白一点,他问:“你何时知晓有人要用你的身世做文章?”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看到的也较旁人多一些、不同一些。
外人直道许是长阳世子舍不得皇室的尊贵身世,或是道她舍不下皇位的诱惑,又或是道她们辛家想要做第二个林家。
林家祖上曾与高祖有藕断丝连的关系,哪怕改朝换代,林家仍殊荣犹在。林家也识趣,知晓自己或引当权者忌惮,索性留下三两言便告别朝堂,从此林家子弟再不入仕途,可有祖上的荫庇在,偌大的华京,便是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也轻易不敢招惹林家。
每每宴饮,也会请上林家,以示对对方的友好。
这样的林家,就跟被人拔光了羽毛的鹰,便纵有能力那也飞不上天了。
辛家可不会想要这样的殊荣。
如此想着,凤君手下劲儿大了些,重重拍在辛夷后背。
辛夷忍不住咳嗽,她抬着呛出眼泪的脸,没有察觉地抱怨:“小舅舅,您再讨厌姑姑也不能对着我使啊。”
玩笑一句后,她才一脸认真,黑沉的瞳孔闪着莫名的光,语气舒缓又让人不寒而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们想借我的身世让老娘放权,我偏要让姑姑看清楚她那些臣子的真面目。”
到底是维护皇权还是想为自己谋权,到了这个地步,也都该露出真实目的了。
凤君既是无奈又心疼,他又无可奈何。姜帝身子弱,便只能精于心术,就连枕边人都算进进去,更别说什么臣子。
姜帝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会是个草包,可君主过于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便是凤君,有时候也不敢真的忤逆姜帝。
凤君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他又问了一句:“这事你母亲可知情?”
一边是自己奉以一生的君主,一边是自己亲自抚育长大的孩子,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出选择的事。
比起关心,凤君此刻心中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心态,当初他做不出选择,如今他很想看看自己那位年少成名的姐姐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是让他失望的。
辛夷摇头又点头,她也不再故意卖关子,直接道:“老娘知道我不愿回去,但她不知道我会再次回来。”
凤君了然地点头,他也不失望,他那位帝师姐姐很聪明,就连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胜旁人三分。
有时候,有些连亲近之人都不知道的伪装,那也是一种真实。
凤君觉得累了,他拉着辛夷起身:“你做得很好,之后就按你的主意去吧。”
有他在宫中牵制着各方,辛家不会倒。
辛夷眉眼动了动,她迟疑着开口:“若是有出宫的机会,您可愿离开?”
凤君不悲不喜,平静开口:“她要是死了,我也该为她守上几年。”
这是变相的拒绝,又或者说,其实他自己也对以后没有任何的期待。
辛夷本是突然来的想法,可当她看到他的反应,突然间,她就坚定了某种想法。
从前,她以为,只要退一步便可安然无恙。事实上并不是这般,她能过得这么安稳,是因为有人站在她的前面——辛大人、凤君……
人的这一生,哪来这么多安稳,从前是这般,现在亦是。
辛夷大步往外走去,带得衣角飞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凤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似有感应一般,他蓦地出声:“长阳!”
辛夷回头,露出一个浅笑:“小舅舅早些歇息,明日我便跟傅小四出宫。”
就像从前一般,她在宫中待得厌烦了,就出宫玩上几日。
那时候,她告别时也是这样的笑。
凤君皱着眉头,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中的担忧久久不能落下。
直到侍从进来,他柔声催促:“殿下,您该歇息了。”
凤君回过神来,又像是被迫停止思考,他愣愣道:“好。”
次日一早,辛夷先去找姜帝,她一改推辞,见了姜帝便跪下:“长阳年幼,许多事不明白,还累姑姑为我操劳。”
姜帝一脸喜色,大步流星从上面走下来,两手把住辛夷的肩:“你说的可是真的?”
德福在一旁笑道:“陛下,世子可还跪着呢。”
姜帝如梦初醒,忙让辛夷起来,可她拉着辛夷的一只手久久不肯放。
德福看出些不对劲,忙屏退宫侍,他也跟着离去。
姜帝颤着手,声线也在颤抖,丝毫不见几月前的威风:“长阳,你当真想……”
辛夷伸出手盖在姜帝的手上,野心全露:“我是您的血脉,自然也是这大姜朝日后的主人。”
姜帝更加激动了,她想要说什么,可比话先出来的是咳嗽声。她熟练地拿出手帕捂住唇,半侧着身子,生怕将病气过给旁人。
辛夷的心脏被揪了一下,莫名地被揪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姜帝移开手帕时,手帕露出的一角鲜红时,心脏几乎被压扁了。
她的声音也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眼角已经红了大半:“山主不是说您还好吗?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严重。
那日,云昭转述山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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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姜帝不日殡天,她以为是玩笑话,原来……
姜帝没露出半分悲伤,笑声爽朗:“你这小丫头,哪里明白这些。”
宠溺的语气,是跟从前一样的,可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辛夷突地感到羞愧,那股突然从脑中冒出的羞愧,一步步放大往日——那些姜帝对她的关心、纵容和教导。
辛夷无措地立在原地,揉搓着衣角,半晌她才听到自己已经沙哑的声音:“我给您把把脉。”
说罢,她不等姜帝同意,便抓起姜帝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无名指贴在姜帝的手腕上。
殿中一片静默。辛夷不松手,姜帝也不缩回手任由她胡闹。可惜她有心纵容,身体却不许。
难受的感觉涌上喉咙,逼得她不得不侧身,饶是如此,她还是任由自己的右手被抓着。
姜帝还不曾缓过来,辛夷便收了手,她低着头,无措感更强了,像是埋怨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她突地抬起头,看向姜帝,目光灼灼:“您何时服用了黄粱一梦?”
“辛昱说这事瞒不过你,朕本来不信,如今看来,确实瞒不过你。”姜帝露出满意又骄傲地笑,她跟他的孩子,果然就是不一样。
辛夷的手紧了紧,她掩饰尴尬般的捻起一缕落在肩上的长发,又很快放了下来,她语速很快却又条理清晰:“您身子骨一向不好,所以您才想用黄粱一梦?那便是之前,可帝吉玟她们都没有出现这种症状,所以是先凤君死后?”
先凤君死后,宫中鲜有孩子出生,只有一个身子骨不算好的五皇女帝北淮。
黄粱一梦,是一味毒药,是高祖在位时期明令禁止的禁药。一日,高祖偶将黄粱一梦加了一味药,毒药竟变成能强身健体的奇药,万般皆好只有一个缺——服用此药者,身上药性会累及后代,形成所谓的诅咒降临。
高祖深知此药不可出世,只留下一方记录将所有的原料摧毁。
辛夷不知姜帝从何处得来药方,更不知她是如何寻来那些本就匿迹的草药,但她很庆幸。关于黄粱一梦的解法,世上只有无妄山庄有。
姜帝却是摇头,双眸流露出一丝解脱:“长阳,不要救朕。”
她说了一个很漫长又很简单的故事,在认识辛夷的父亲之前,她已经是姜国的帝王,甚至她还有了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哪怕后宫君位空悬,她也不会觉得不好。
直到一日,她私服访问臣子,看到臣子刚刚弱冠的次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凤君之位便是给那个男子留的。
只是,那男子已许了妻家。
辛家几代积累,也是京中清贵之流。辛家男儿许的人家,也不是什么贫苦家,正是当时正得圣眷的傅将军。
一个是自己的真爱,一个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右手——文臣帝师辛昱,武将将军傅呈,是姜帝深信不疑的左右手。
第46章
作为帝王,理智告诉姜帝一个男子算不了什么,可日日夜梦,缠得她没有办法。
听到这里,辛夷才忍不住出声:“您强娶了父亲,您对傅家的忌惮也是因为此?”
她已经十八岁了——父亲与傅将军再无可能的十八年间,这位人人敬仰的明君竟还记恨着当年事?
未免有些过于小心眼了。
姜帝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朝辛夷招手,让她上前来。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辛夷总有些大喇喇的放肆,见姜帝唤自己,她便再次走上前。
桌上放着的是一副字迹熟悉的纸,许是主人并不满意上面的内容,纸张被揉成了一团,哪怕是小心展平也留着折痕和褶皱。一见到那纸,辛夷心头凉了大半,那是她在华京时写的,准确来说是在花楼。
那时,应是傅小三来寻她,她没有收拾的功夫,顺手便丢在了墙角。她没想到,竟有人发现这废纸,她更没想到,这人还是当今圣上。
辛夷下意识看向了最中央的位置,那时候她不清楚姜帝与傅将军的这番前缘,还在两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朱砂画就得,显眼极了。
那时她隐隐猜测,姜帝对傅家的针对,应是有缘由的,可让她再怎么大胆想,也不能想到是姜帝先抢了傅将军的未婚夫,而不是傅将军得罪了姜帝。
要说得罪,那也是姜帝不占理。
但眼下她却不能说出这话来,好在姜帝也没有怪罪,她颤着手将上面的关系图一点点补全,常年病着的人,哪怕突然病情加重,手中的笔也不曾抖过一瞬。
君子持节,这在姜帝身上充分体现出来,她是位明君,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亦是。
姜帝睨了一眼僵在一旁的少女,眉宇间的郁气散去几分:“将朕放在中心,这是怀疑朕?”
“……”辛夷暗暗为自己叫苦,她本是随手写就,这样的分析有十几份版本,偏偏叫姜帝看到了这一份。
她不说话,姜帝自圆其说继续道:“无论你是怀疑,还是就这么认为,上面写的都很对。”
辛夷一喜,察觉到氛围不对后,她咬着牙低声提醒:“长阳只是写着玩而已,姑姑不必为此劳费心神。”
姜帝又是一眼,她道:“你这么出去,凌家小子能信你?”
凌家小子?!
辛夷已经换上凝重,还有些心虚,她不敢看姜帝,只能低头注视熟悉的字:“姑姑在说什么?”
她怕姜帝是在炸自己。
姜帝将笔一搁,继续说起先前的故事:
辛傅两家是世交,更别说,小傅将军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更是军功在身,辛家对这位年轻后生很满意,那时候辛家的老大人还在世,更是对上门求婚的小傅将军满意。
可就在两家商议着婚期时,小傅将军闹出了一件丑闻——她的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男子。
大姜朝对男子很宽容,可以从军,但不能入寻常队伍,必须去男子军。
那个男子犯了当朝律法,这算不上丑闻,可这男子是傅将军的副将,还有了身孕,这才叫人查了出来。
据说,那副将腹中正是那风光无几的小傅将军的。
傅老将军知道这事,便压着小傅将军到辛家赔罪,毕竟辛家的男子断没有为偏房的先例,更别说是嫁过去便有了庶子的规矩。
本是傅将军的风流债,谁知道,传着传着竟变成了那辛家儿郎克妻,傅将军怕死这才拿私生子糊弄。一时间,辛家震怒,傅家同样是气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姜帝用一张圣旨迎辛家儿郎进宫,彻底打了众人的脸。
哪怕过去了快二十年,姜帝说起这事来,脸上仍是止不住的得意,她低声笑道:“傅呈规矩了十几年,可她还是败在了一夜荒唐上。”
辛夷蓦地感到后背一凉,她提着嗓子询问:“那副将是……”
姜帝不反驳,抬起头,眼里的得意从眼角溢了出来:“是朕的人,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眼线竟能给朕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辛夷的后背更加凉了,凉意顺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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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爬上她的脖颈,然后是头皮,她几乎能听到姜帝心底的邪笑。
姜帝、傅将军和辛大人,这三人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年轻时的姜帝并不得先帝的喜欢,哪怕她身子病弱也让她进军营训练,同去的还有当时任皇子伴读的辛大人,姜帝是通过辛大人才认识傅将军,这些都在所谓的婚约发生之前。
这些往事是辛夷从辛大人口中知道的,当时有多么敬佩这三人的情谊,如今便有多么恶心。
是的,对人心的恶心,对人性的恶心。
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姜帝便对傅将军如此忌惮,甚至将人安插进她身边。顿了一下,辛夷看向姜帝,她注视着对方:“那辛府呢,您也安插了您的人?”
只见姜帝哈哈大笑,她笑着擦去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泪水,道:“你母亲跟她不同,她是个文臣。”
辛夷还没有松下去的一口气,在听到后半句的瞬间又被提了上来。
姜帝不是没有怀疑过辛大人,只是因为辛大人文臣的身份,她才没有安插自己人,这是一个何其多疑的人!
她冷笑道:“辛大人要是知道您这般想她,她还会为您卖命吗?”
姜帝反应不大,也不对,或者说她对辛夷此刻的愠怒很满意——辛昱养了这孩子十几年,辛夷一点情绪都没有她反而不满意,一个不知道感恩的人是当不了一个好帝王的。
至于生气,她已经被之前的试探耗完了情绪,眼下哪怕是表露出一丝生气都觉得乏力。
姜帝道:“辛昱是大姜朝的帝师,她承百姓之希望,所为也不过是百姓安宁。”
辛夷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过了好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开口:“黄粱一梦尚有解药存世,待我……您就去南州吧,山主会为您解毒。”
将一切说开后,姜帝依靠在椅背上,神色疏散又带着一丝解脱:“朕算计了无数人,黄粱一梦不用解。”顿了顿,她看了一眼辛夷,又道,“你既将凌风小子接回华京,定是许了他查明凌家一案。凌家一案不用查,日后朕会给出真相。”
她动作迟缓地挥了挥手,将脸偏到一边不愿再看辛夷:“你去吧。”
“……”
离开前,辛夷在门口嘱托了德福几句,大意是让他看着姜帝,有什么不对劲就去找凤君。
德福一脸欲言又止,他想要说什么,可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唤声,他只得止住。
辛夷颔首:“姑姑正在唤你,你先进去吧。本世子自己离开就是。”
另一边,自从知道辛夷是先凤君留下的遗孤,扶风气了好久,连带着傅清季也跟着受了不少冤枉气。好不容易她哄好扶风,让他不要急,至少也得等人回来才行。
傅清季同样也是生气,她跟辛夷多年情谊,没想好她竟瞒了自己这么大一件事。在这件事上,她跟扶风同仇敌忾,两人齐说一定要让辛夷给自己好好解释一番。
可听到辛夷冒雨进宫的消息时,傅清季已经不气了——那么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做出这种事来,竟凭空地惹人同情。
但扶风还是气,他跟傅清季不同,皇室至今还欠他凌家一个明白,上下十几条命,突然间就没了,他不得不在意,也不能忘记。
因此一大早,他便将傅清季从床上拉了起来,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守在西市巷子里。
一个时辰过去也不见一缕人烟,傅清季踱着步缓缓走到扶风身边,低头跟他商量:“这日头尚早,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好了。”
她没有说不守,只是心疼扶风休息得不够,想着法子劝他回去歇着。
谁料扶风扭头死死瞪住她:“你是担心你家小四被连累,还是担心你那至交?”
傅清季无奈,还是耐着性子温声劝道:“在我心里,你排第一,哪怕是小四也不行。你不会殃及小四,就算殃及,我也不会怪你。至于长阳,我跟她可算不上什么至交。”
她小声嘀咕:“这种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有救了你也不跟我说,我可是做好了一生都孤身一人的打算了……”
至今她院中,还种着一株西府海棠——那是她醉酒时,辛夷哄着她种下,说是只要这树在,凌风也就是扶风也就还活着。
她也跟救命稻草一样的护着,哪怕离京也安排了人时刻守着,生怕这树折了或是突然死了。
她后面的话,扶风没有听清,他还在想着一月前听到的消息:长阳世子是先凤君遗孤,这才让帝师大人抱养回辛家。辛家有心瞒过此事,谁知那长阳世子野心勃勃,杀死大皇女逃出华京不见踪迹。
那时候,大皇女离奇死亡,又碰巧找不到辛夷,扶风也慢慢相信了这事。
但相信归相信,他还是要问个明白的,因为当初确实是辛夷救下了他,要不是她,他都不能活到现在为凌家讨一个公道。
马车停在巷口不远处,辛夷和傅清予都是有内力之人,驾马的暗卫同样也有一定内力,三人将巷子里面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暗卫先做出反应,她轻轻敲击横木:“可要属下去提醒三小姐和公子?”
辛夷坐在里面听得有趣,听一会便斜着眼睛偷瞧一旁生闷气的傅清予——他一早醒来就在找辛夷,可他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不知道傅清予为何生气,但他要跟她冷战,她也可以。于是她不说话,默默用眼神暗示他: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意你,将你放在第一位。
傅清予如一摊死水,任凭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是一脸的波澜不惊。
辛夷看了几次,帘外的暗卫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用,”傅清予败下阵来,他知道辛夷根本不在乎这些,于是只能他出声,“剩下一点路,我跟辛夷走过去。”
说完,他冷着脸看了一眼双手抱胸靠在一边、双眼半眯假装休息的某人:“辛夷,可以下去了。”
他还是给辛夷留了面子。
辛夷也知趣,知道不能将人逗得太过分,睁开眼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到了?云旭,你怎么不喊我?”
云旭一只耳朵听着巷子里面的动静,另一只耳朵则是听着马车里的动静。听到这,她急忙道:“属下忘了,多谢郎君唤醒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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