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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突然声响变大,就像是大珠子小珠子混杂着落地的声音,下雨了。
华京地处偏西南,在冬季,雨是每年必不可少的客人。
辛夷一会儿垂眸,又一会儿抬眸看一眼傅清予,她眼中满是复杂。
沉默,除了沉默就只有外面的雨声、屋内蜡烛燃烧的声音。两人就像是突然不会呼吸了一般,尤其是傅清予,他又呆住了。
“傅清予?”辛夷忍不住低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傅清予偏头望着窗台,他突然起身,道:“雨大了,我去关窗子。”
辛夷只得收回落空的手,她也在默默摩擦着手指头。
这是一件很尴尬的大事!!前所未有的尴尬。
洞房花烛夜,她与傅清予竟然因为对方身上尚存的守宫砂失了说话的能力。
要是让傅小三知道……不行,她要被笑死的!!
一想到要是让傅清季看了笑话,辛夷也不犹豫了,也不管突然冒出来的守宫砂。
她起身朝着傅清予走去,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颤着手,用了几次才关上窗棂。
不待他转身,她便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她的手已经贴身暖了很久,这不会冷着他。
傅清予顺从地转身,摸索着抱住辛夷:“妻主……”
屋外最后一场秋雨与第一场冬雨相互攀比着,誓要比个气势高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轰轰的雷声姗姗来迟。
天边亮了一道闪电,从被吹开的窗口处闯进房间,见到屋内紧紧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又蒙着眼溜出去,直至躲进了云层里。
雷声依旧轰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房内,辛夷手一推便将人带到了榻上,再一抬手,绣着喜字的喜被就盖在了她和傅清予的身上。
她打了一个哈欠:“傅清予,我们先休息好不好?”
黑暗中,傅清予的眼睛暗了一瞬,他轻声回道:“那你休息吧。”
辛夷就等他这话,于是覆在他眼上的左手挪到了腰上,另一只手则是放在自己胸膛前,她理所当然地缩进傅清予怀里,蜷成了一个弓字形。
……
这是辛夷睡过最安稳的一觉,醒来身上依旧暖洋洋的。摸到旁边多了一个人,她怔了一下,思绪紧追慢赶地跑上来,她想起昨夜是她的大婚之日,她摸到的是傅清予。
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子,白色的日光已经透了出来。
她想收回手,不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
辛夷压低了声音:“傅清予?”
“嗯。”傅清予将她抱紧了,低着头看向辛夷,“好困,昨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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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真大。”
他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辛夷突然愧疚了起来,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傅清予没有休息好。她将声音放得更低了:“你睡吧,娘那里我一个人就好。”
傅清予不松手。
辛夷没有办法:“算了算了,继续睡!”
她又钻回了被窝里——这是她的怪癖,睡觉时她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她躲在被窝里,还是有一人知道她就在那里,甚至还能抱着她。
睡眼朦胧间,辛夷发出了一声喟叹:“果然比她们都好。”
“他们?”傅清予眼神带上危险,垂下头询问。
辛夷已经睡着了,不知方才的话是真心话还是梦话。
傅清予心中介意,将辛夷抱得越来越紧。
辛夷是被豆子喊醒的,她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了傅清予的身影。
豆子端着一盅汤立在床头:“主儿,您辛苦了。”
“……傅清予呢?”
“郎君去请安了。”
“娘没有去上朝?”
豆子沉默了一瞬,才木着脸道:“主儿,这已经是未时了。”
未时?!
辛夷惊了一跳,她还以为时候早呢。想到昨夜的事,她看向豆子:“许三还在西市?”
豆子摇摇头:“许公子已经回了三殿下私宅。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话说就是!”睡足了精神,辛夷就连说话都没了耐心。
“大人从宫中回来后,就将郎君叫走了——主儿,不会是出意外了吧?”
这时候才说!
辛夷懊恼自己没有节制,穿了衣服,转身见豆子还站在原地,很不顺眼:“老娘将傅清予喊走,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喊醒我?”
豆子委屈:“郎君走时,吩咐不让奴打搅了您。”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这么听话?”
豆子更委屈了:“奴倒是想阳奉阴违,可郎君还让裴渊看着奴。奴可是好不容易才抢了裴渊的活儿,这才有机会见您。”
“你不能放机灵点?偷偷喊我啊!傅清予离开多久了?”
“应该有一炷香时间了。”
辛夷匆忙奔向辛大人的书房,她刚到书房外,管家就迎了上来:“世子,大人在里面等您。”
“嗯。”
辛夷面上端的不慌不忙,可推开门她就喊道:“娘!这件事怪我,不能怪傅清予!!”
这是辛夷的经验之谈,她活了十八年的经验之谈,对上辛大人,先认错总是对的。
先认错,再哭上几句,掉几滴泪,就算是天大的事辛大人也不会生气了。
辛夷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从夜闯皇宫确实犯了大错。
以她的实力,无声无息闯入皇宫是不可能的。
要是人人都能闯皇宫,那帝王还住什么皇宫?
辛夷已经想好了怎么认错,可她疾步走进去就见辛大人和傅清予相处融洽,没有丝毫问罪的意思。
“??”辛夷满脸疑惑。
见到她,辛大人训道:“没规矩。”又看向傅清予,“长阳这孩子总改不了急躁的性子。”
傅清予礼貌一笑:“妻主性格坦率,这是她的天性使然,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
辛夷看了一眼辛大人,又看了一眼傅清予,然后她行礼:“娘。”
傅清予突然起身:“妻主来了,清予就先告退。”
辛大人点点头,眼中的满意几乎藏不住:“与你说的话,千万记住。”
傅清予出了书房。辛大人的脸色突然变冷,重重一拍桌子,道:“长阳,跪下!”
“我不!”辛夷心中别扭,梗着脖子从善如流跪下。
辛大人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走到辛夷面前。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何必逼着陛下。”
知女莫若母,许家孩子失踪的消息,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料到辛夷定会闯皇宫。
只是料到归料到,事实真是这般时,她又觉得可气。
新婚夜竟然抛下郎君跑去救另一个男子,这要是换了旁人,谁能接受这样的妻主?也是清予识大体,还为她遮掩。
辛大人心中起了一丝愧疚,可看到跪在地上的辛夷时,也只剩下用心谋算:“清予是你师父唯一的儿,你只要不负他,傅家就会一直跟随你。”
辛夷不喜欢这样的捆绑方式,用一个男子的幸福当筹码,她抬起头,执拗地盯着辛大人:“娘,我与傅清予商量好了,三年后我们就和离。”
“你说什么?”辛大人的语气变得森冷。
“我与他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辛夷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
耳边传来重重甩袖声,辛夷忍不住抬起眼睛,就见辛大人气呼呼地坐回了书桌后。
她跟了过去,同往常一样将手搭在辛大人肩上,就要按起便听到辛大人说:“长阳,我以为你见到萧白她们就该明白我的用意。”
辛夷的学识一半是许太师传授的,另一半则是来自辛大人,这个世上,只有她最了解辛大人,因为她就是第二个辛大人。
血缘亲情太浅薄,只有传承才是硬道理。
辛夷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多了一分赤子之心。
正是这份赤城,让她看到那些藏在光鲜亮丽的污垢后,无法接受更无法认同。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她如果接受这些污垢,那么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立在朝堂上,与群臣各抒己见甚至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其实她许久没有这种冲动了,可昨日看到傅清予身上的守宫砂,她就被往日的回忆唤醒了。
她一直清楚辛大人想让她做皇帝而不是做什么帝师。君臣之伦,母女之伦,伦理之下是无伦。
辛大人是姑姑,不,是她生母最信任的臣子,可这对君臣也在提防着对方。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的生母是帝王,她会多疑,她怀疑所有人都成变成篡权的逆臣;可她又需要臣子的忠心,从前是凌家,现在是傅家,将来便有可能是辛家。
辛家一脉单传多年,到了辛大人这一代,她迟迟不曾成家——等到辛夷出生,她更是将心血都放在了辛夷身上。
生我者弃我也,养我者为我竭力矣。于情于理,那也是亲情远超与所谓的血缘。
辛夷停住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该笑还是该哭,于是她就拧着眉干巴巴道:“老娘,凌风回来了。”
“那也是你将他喊回来的。”辛大人哪里不知这些事,她不过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罢了。
做人啊,就是不能太精明。过于精明了,就容易将自己也顺手卖掉。至于原因?没有原因,真要论个原因,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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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有价值了,谁能忍住呢?
辛夷继续道:“您想让我坐上那个位置,可我觉得我不配。”
辛大人冷哼:“你要是不配的话,那些草包就配了?!”
辛夷尴尬得不行,低声说着心里话:“帝吉玟亏在了身子,姑姑身子也不好,不也做了多年的掌权者?”
“那是帝明命硬,要是让大皇女坐上那个位置,满朝文武都是她的走狗。”
辛大人曾教导过皇女的功课,她清楚皇女们的弊病,她继续列举:“三皇女帝灵月人蠢还重欲,这样的人难堪大任。五皇女帝北淮,不过是个被哄着玩的奶娃娃!”
要是有的选,辛大人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位置瞧着辉煌,可比藏污纳垢更可怕的是欺瞒。
来自枕边人的讨好,来自下首臣子的糊弄,甚至就连宫人都会见风使舵。
辛大人放缓了语气,又带着一丝残忍:“长阳,你的名字便定下了你的结局。”
长阳,帝长阳。
吉玟,灵月,长阳。——这是姜帝的良苦用心,亦是辛大人的谋算。
有心之人,总会发现些端倪的。
辛夷过耳不闻,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不紧不慢地按压辛大人的肩膀。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姑姑已经放弃我了,不是吗?娘您又何必如此忠心。”
她确实在逼着姜帝,她要撕开面上的遮羞布,让姜帝好好思考、选择。
没人能接受怀疑与试探,包括帝王。
“带清予走吧。我知道你有法子。”辛大人突然道。
“娘,你说的是真的?”
辛大人闭着眼睛,面上十分疲惫:“那就按你的计划来——长阳,若是失败了,你就……”
到底是有感情的,能打能骂,就是说不出威胁的话。
辛夷何尝不知辛大人对自己的好,只是她就想试试,试试撞一撞那南墙,试试她能不能撞出去。
她转过身,蹲下身子,将脸放到辛大人大腿上,侧脸贴着辛大人的腰,不舍地呢喃:“娘,您不想干了就给我写信——我一定来华京接您。”
辛大人睁开眼睛,她眼里满是复杂,闪过一丝痛苦。这已经不是她同辛夷的约定,她的背后是姜帝,是她女儿、学生的生身母亲。
这场对弈,早已不是她在掌控了。
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呢,这是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告诉不了……对,她什么都不能改变。
“走吧。”辛大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中满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奈。
等辛夷回到自己的院子,傅清予已经将行李安排好了,见到她,什么也没问就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豆子和裴渊脸色一红,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退出去。
“我们走吧。”傅清予先说话。
“……娘跟你说了?”
“我都知道了。”傅清予没有说他知道了什么,这种时候,比起知道什么陪伴更重要。
“……”
辛夷带着一伙人又杀回了南州。
说来奇妙,无事时,傅清予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可遇到了什么,他又是她的好搭档,不用她说什么他就明白她的意思,只消一个眼神只消简单的一望。
到南州已经半月有余了,辛夷在无妄山庄躲了半月了。
她在躲寻找自己的各方人马,躲所有前来试探她的死士、杀手。
帝吉玟死了,就在她离京的前一个晚上。同时华京还多了一个人人传唱的传奇故事——长阳世子是皇室血脉!
无人验证真假,于是信的人愈来愈多。
傅清予早知道这件事,可他还是惊了一跳。起初是住在南城里的,第一批探查者到访后,辛夷就带着家眷住进了无妄山庄。
哪怕这样,还是有无数人从华京到南城,从四方到南城。
豆子愁眉苦脸:“郎君,这该怎么办?主儿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自从住进山庄后,辛夷就将豆子交给了傅清予,她让傅清予替她处理那些琐事,也包括那些试探的闲杂人等,一副不再管事的淡泊。
傅清予抬头望了一眼檐角,南州的雨比华京的雨还要绵延,一连下了数日。滴水的地方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这并不影响雨水滴落,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将脸皱成一团的豆子:“她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豆子有苦难言,这段时日自家主儿都不见自己,什么都交给郎君处理。郎君处理得很好,甚至与主儿的手段相仿。可主儿就这么颓唐下去吗?
看出豆子眼里的迷茫,傅清予道:“你跟辛夷多久了?”
豆子迟疑,还是老实回答:“今儿是第四年。奴是主儿捡回去的。”
傅清予颔首:“我认识她十几年,我敢肯定,她不会是放任自己的人。”
“是吗?”一道嚣张至极的嗓音带着懒散就这么闯进来,“郎君就这么肯定?”
“主儿?”豆子扭头惊喜叫道。
辛夷缓步走近,坐到傅清予身侧:“豆子,你先下去。”
“是!”豆子一下就有了干劲。
傅清予语气幽怨道:“你一出现,我半月白干。”
辛夷笑道:“得郎君如此帮助,是我辛夷之幸。”
她一手牵住傅清予的手,压低声音说自己这半月的收获:“山主已经进了皇宫,有他在,姑姑死不了。傅小三也带着扶风来了南州,她们明日就到。”
华京是那群老狐狸相斗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明哲保身才是善道。
傅清予蹙眉催促:“傅家军呢?你可将她们全部带回来?”
辛夷低头把玩着傅清予的手,听到他这话,她坐直身子,严肃道:“少将军这是不相信我?”
“那就是办妥了?那就好。”傅清予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辛夷颓唐是障眼法,可这障眼法耍了太久,就连他也被影响得担心不已。
辛夷将头靠在他肩上:“让我靠靠,累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两章写在一起的,下个月见啦,宝子们[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期末考完就回来[抱抱][猫头]
第44章
“你真不回华京了?”直到现在,傅清予仍是恍然若梦的状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已经无法掌握目前的局面了。
辛夷竟是皇室血脉,她不是辛家的血脉——不,不对,她是辛家的血脉,只不过她也是皇室血脉罢了。
这段时日,傅清予心中升起了另一个念头:或许换个帝王就能改变面临的所有麻烦。
可是,他知道辛夷不喜那个位置,更不愿待在华京。
傅清予的思绪被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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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突然擒住他的脖颈。
他偏过头,抬眸一看,是辛夷探过来的手。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脖颈的手,没有窒息的闷痛,那手只是松松缠着他的脖颈,于是他抬起头看向还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你打算过河拆桥吗?”停顿了一下,他低着声音道,“我跟着你一起华京,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了……”
“什么心意?”辛夷松了力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那脆弱的脖颈。
杀人没有秘诀,只要一击毙命就好——就想从前那般就好。
傅清予对她没有防备,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是的,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就像从前一般,只有用一点力,这个人就死了。
辛夷的思考被打断。
“辛夷……”傅清予突然伸出手。
辛夷下意识缩回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捏住傅清予的脖颈,食指与大拇指紧紧陷进他的皮肉里。
……
——闹了一个乌龙。
傅清予只是伸手想抱住她,可因为挡在两人面前的手,他始终不能抱住她。他皱着眉,软着嗓音道:“辛夷,我想抱你。”
“……”
有时候,傅清予这人瞧着万般精明,可有时候吧,这人看着就太过于单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想着抱她!
辛夷脑中风暴万千,在风暴停息前,她已经松开了手。因为再捏下去,这个她刚娶进门的郎君就该真的死了。
可她的手依旧搭在他身上,哪怕有了之前的那遭,傅清予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就像是他知道她不会伤害他一般。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辛夷心底是说不出的酸涩与欣喜,甜的,苦的,还夹着些未能言明的情愫。
甚至当傅清予别开她的手,一把抱住她时,她缩在傅清予的怀里时,她也没有一丝反抗的想法。
她开始思考,她和傅清予认识多少年了呢?
十八年前她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除了老娘,傅家就是她的第二个港湾。
那是她的港湾,于是港湾里的人也是她的家人,自然包括很是讨人嫌恶的傅清予。
所以,从始至终,傅清予是她的家人!
对,他本来就是她的家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辛夷就连挣扎也不挣扎,任由傅清予抱着自己,任由他想抱多久就多久。
怀中人竟然没有推开自己,傅清予疑惑地低下头,就见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傅清予不太相信:“辛夷?辛夷?”
回应他的是悠长且平稳的呼吸声——她真的睡着了。
傅清予颤着手,将食指凑到辛夷的鼻翼下,热气缠上他的手指,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最后是脸。
辛夷突然动了一下,他忙低头看去,只见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
*
傅清予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又谨慎地将人抱到了休息的房间。就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尚在睡梦中的辛夷一把将他拉上了床榻。
长臂缠上来,将他搂了个结实。
于是他顺势又将人抱住,额头抵着额头,也不管辛夷到底醒了没有,他轻声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在。”
被褥下,辛夷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对她来说,装睡已经是家常便事。
傅清予不说话了,他将辛夷的手从自己身下拿出来,又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身上——辛夷起来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的手挪开。
有区别吗?有的。
她是假睡,所以傅清予能轻而易举碰她。可傅清予是真的睡过去了,哪怕听到衣料摩擦的窸邃声,他也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比起呢喃,其实更像是嘱咐,是哪怕睡着也不会忘记的惦念。
辛夷心中被触动了一瞬,可当她走出房间,看到立在外面的云昭,她一脸冷酷,压低声音:“他做了什么?”
毕竟是跑路,辛夷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声势浩大地离开。离开华京时,她就带了傅清予、豆子、裴渊这四人。
至于德福,他本是宫里的人,即便被安排来服侍她,那也总有回宫的时候。更别说是跑路这种紧要关头,她连自己人都没有全部带走,更不可能带他。
天一亮,她和傅清予就驾着马从西城门离开,豆子跟裴渊则是从东门出发。到了南城,两方人马才汇合的。后来她又带着人去了无妄山庄……
无论是跑路还是委以重任,傅清予都没有一丝怨言,更没有说一句不愿。
这就是傅清予,哪怕再不愿,他也不会给人造成麻烦。
云昭看了一眼辛夷身后的房间,视线移开看向外面:“主子,去别处说吧。”
“他睡着了。”话虽这么说,辛夷还是朝一旁的亭子走去。
云昭跟在身后,不出一言。
一番折腾便到了初冬,山庄萧瑟了不少,也孤寂了不少。
亭子空荡荡的,除了时不时吹拂着的寒风,也没有什么了。
风看不见摸不着,可带来的寒意却让人清晰感知。
辛夷有些怀念被人抱在怀里的温暖,她有些失了神。
云昭低着眉眼:“山庄外来了四批访客,郎君带着暗卫打了回去。除此之外,郎君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华京的书信。”她从怀里掏出纸条,双手捧着递向辛夷,“这是属下誊抄的。”
在离开前,辛夷将手里的暗卫交给了傅清予。于她而言,暗卫本是姜帝的人,跟在她身边还不如跟在傅清予身边。
众多暗卫中,她只相信云昭,其他人,她不信。
辛夷漫不经心地接过,垂眸看了一眼便丢在了石桌上,她问:“他动手了?”
“郎君在一旁指使暗卫,没有动手。”云昭不明所以于是实话实说。
辛夷冷哼了一声,抬眸瞧了一眼云昭:“她们倒是听话。”
云昭心中一紧,干着嗓音为同僚辩解:“主子将她们交给郎君,暗卫不敢不听郎君的指使。”
辛夷撩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怕什么?”
云昭恭敬回道:“为主子解惑是属下的职责。”
“……你那个前主子怎么样了?”辛夷突然话题一转,她细细观察着云昭面上的神情。
云昭没有什么表情,就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她让开身子,低声道:“这事由山主向您汇报。”
她身后出现一个白衣男子,脸色还有些臭。
山主躲在柱子后听了不少,对于辛夷的无情他很是控诉:“傅四做了那么多,你竟然还怀疑他的动机!”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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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跪在地上,道:“属下不是故意隐瞒您——”
辛夷打断她的话,她比任何人清楚山主的性子,她挥了挥手:“安排人埋伏在山下。”
“属下明白。”云昭郑重点头。
待云昭飞上房檐,辛夷才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山主,将莫名的火气全部倾向突然回来的山主:“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守在姑姑身边?!”
说到激动处,她那素来懒散的声调变得冷厉无情,仿佛山主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
山主自然觉得委屈,他不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子,更不会讲息事宁人这一套,他委屈了也不会让辛夷好过。他站了起来,手指着辛夷,怒怼道:“你自己得罪了姜帝,不去皇宫谢罪就算了,你还带着亲信跑路!还姑姑呢!如今谁人不知你到底是谁!”
辛夷眸中含笑,笑意不达眼底:“山主。”
山主下意识就僵了身子,他的身体先一步坐回了原位,两手也贴在了膝盖上。
他想要再次站起来,可小腿软了,大腿也黏在了石凳上——石凳的寒,透着衣衫沁入了他的心底。他动不了一点。
他不说话,提着耳朵等待下文。
见山主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辛夷长吁一口气,慢条斯理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以及,他到底是如何到南州的。
南州不比先前,已经暗中集结了不少来观望她这位世子的人,或是来自华京,或是来自更远的邻国。
山主耷拉着眉眼,微微喘着气道:“姜帝早就料到你要走——哦对,那夜——”
辛夷望了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山主嘟囔了一句:“难怪你这性子这么怪,原来是上梁就怪。”嘟囔完,他嘿嘿一笑,逐渐放松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辛夷没有怪罪自己:“那夜你去闯皇宫,我跟姜帝就在大殿下宫中。”
他突然皱了眉:“那许三不过小人一个,你何必冒险去救他。姜帝对你这份仁慈很不赞同。”
世有传言,圣手与高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也是这般。高祖是圣手一脉的开启者,也是继承者。若是仔细推衍回去,圣手一脉本就是帝氏皇族的臣子,还是族中宗老一类的存在。
作为宗老,山主说上几句后辈的不对,也算是理所当然。
他不掩饰,是因为辛夷早知道了圣手一脉与皇室的关系——这是只有历代帝王才能知道的密辛。
辛夷沉吟片刻,望了眼被淡灰色浓云遮住的同色天空,道:“要下雨了。”
山主的注意力也被引得看了眼天空,他补充道:“南州多雨季,这一下雨,就是一个缠缠绵绵。走时华京也下着雨,不知姜帝是否安好。”
他的语气带上些若有若无的感慨:“姜帝担心你在南州受伤,你说她一个皇帝,怎么就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呢?”
辛夷没给他好脸色,站起身:“先山主可曾管到你?”
“……你去哪里?”山主仰着头。
辛夷往外面走去,头也不回道:“下雨了,回去给傅清予添床被子。”
山主心中很清楚,明明是辛夷将人迷晕了,又怕傅清予发现这才慌慌张张地往回赶。
想起先前听到她跟云昭的话,他吼了一句:“长阳,你不是不信任他吗?”
辛夷停住脚,眼神如刃直接射向山主,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山主的嘴巴:“听说有一种药能让人永远说不了话。”
山主一个激灵,半是惊悚半是无奈:“那是死了!”
“哦。”辛夷拉长了语调,又道,“那你想试试吗?”
很礼貌,还会询问对方想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询问对方想不想死就好了。
山主顿住,辛夷自觉无趣,转头便离开。
望着少女越走越快的身影,山主叹了一口气:“三个老家伙都说这妮子对傅小四无情,只怕是神情不自知啊。”
仔细论起来,山主其实比辛夷还要大上五岁。
他摇着头,晃一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来站在一旁的云昭。
他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膛,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昭面无表情道:“主子说,山主言行放肆,不宜待在郎君身边。”
山主没明白:“然后呢?”他张开手,转了一圈,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云昭抱拳行礼:“得罪了。”
她一个手刀劈在山主后颈上,也是山主对她没有防备,竟真着了这种小伎俩。
*
辛夷到了房间,先是给傅清予掖好被角,又关了半掩着的窗子,临走前又将房中的檀香点燃——不知怎的,近日傅清予突然喜欢上她惯用的檀香。
她不喜那些市面上兜售的那些香料的醇厚,这檀香是她自己调的。用的虽是老山檀,但她加入了不少能中和味道的草药。一来能温补身子,二来能调养性情。
万般皆好,只有一个不好的地方——贵。
无论是老山檀,还是那些草药,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不少还是她从凤君那里找来的。
既是从华京跑路,自然是带的东西越少越好,像檀香这种身外之物更是带的更少了。
可她知道傅清予也喜欢上这味道后,直接让云昭将制成的檀香大半给了他。
望着瑞兽鼎中飘飘洋洋的白烟,辛夷想到的也是傅清予果真是个识货的。
房间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哗哩哗啦的。
华京的雨是细碎的,是时刻凝滞在半空的雨雾。南州的雨并不是这样,总是浩浩汤汤,声势浩大,生怕自己丢了气势。
外面听着喧哗,可在屋内听着,又带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将声音过滤成一部分又一部分,传到房间时,就像是情人在耳中的呢喃,清脆又催人多眠。
这是很奇怪的雨,多愁善感的雨,又是善解人意的雨。
辛夷走出房间,轻声轻脚地带上了门。
云昭已经将山主带去了山下,她返回后就候在门外。
因而辛夷一出去就看到了云昭,她问:“山主还说了什么?”
有些话,山主不能跟她说。但他说给旁人听便无碍,云昭便是她派去的旁人。
云昭神情严肃,她看了眼周围,才压着声音道:“陛下不日殡天。”
好一个不日殡天。
辛夷过耳不闻,抬脚往外面走去。云昭不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一径出了山庄,门外停了两匹毛发乌黑发亮的骏马,正立在雨中。
云昭吹了一声口哨,那两匹马便踱着步向二人走来。
云昭抿了抿唇,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真要回去?”
辛夷想要回华京看看,不过她不打算带任何人,就连云昭也不带。这是她早就做好了的打算,无论山主有没有来,无论姜帝是否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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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迷途知返更能拔除一个人的疑虑与忌惮。
你瞧,我明明都跑了,但我因为担心你,不顾生死还要赶回来。
这样的情谊定是真的,我待你也是真诚,哪怕你想要我的性命,我也忧虑着你。
辛夷从云昭手中接过幕篱,三五下戴上后,她便纵身飞上其中一匹马,抬了抬眉梢,笑意明媚:“本世子能从华京出来一次,也能出来第二次。”
云昭深知自己劝不了,退后一步道:“主子放心,属下定会死守此地。”
辛夷摇了摇头,道:“不用。若是发生动乱,让郎君带你们走。”
她有一种预感,若是姜帝真的死了,大姜朝的天也该翻了。
北蛮与大宋朝等了这么多年,如此狼子野心,只怕难以平息。
云昭绷着脸:“属下遵命!”
一道声音突然闯了进来,声音冷寒:“辛夷,你去哪里?”
辛夷扭头望去,一手掀起幕篱,就见傅清予靠在门边,沉着脸瞪着她。
云昭让开身子:“郎君。”
傅清予颔首,又瞪着辛夷:“你又给我下药。”
辛夷飞身下马,取下幕篱后,示意云昭离开。云昭颔首,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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