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经历了一场生命危亡,两人之间也依旧不会有任何不同。
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捂暖几分。
回答了几个问题后,江雨濛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全场,首次公开了接下来的计划:
“感谢大家的关心。目前手头这部电影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暂时息影,沉淀一段时间。”
消息一出,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地追问缘由,试图挖掘更深层的信息。
但提问时间截止,江雨濛未再做答,微微颔首鞠躬退场,任由记者在身后蜂拥围堵。
发布会结束,屏幕播放着跳脱欢快的广告,迟霁没有移开视线,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屏幕,黑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他伸手利落拔掉针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陈嘉颖知道迟霁的脾气,尤其当下男人气场冷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披上外套,却不敢劝阻半分。
但看到冷白手背上不断冒出的血珠,陈嘉颖还是忍不住提醒:“你现在过去发布会早已经结束了,她大概……早就走了。”
迟霁当然知道,但心里终归憋着口气,哪怕是无用功,他也会亲自去问个明白,他不相信那些模糊却熟悉的声音,全都是幻觉。
拉上外套拉链,动作牵扯到伤口,他没皱眉半分,压低帽檐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绷到极致的紧张氛围。
“迟总,J市那个海外风投项目出了点棘手的问题,对方在最后签约环节临时变卦,态度强硬,这边的负责人实在搞不定,恐怕……必须您亲自飞一趟才能摆平。”陈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
事态紧急,临时申请私人航线已经来不及,陈助擅自决定:“我买了最近一趟飞J市的航班,按时间计算,我们现在就必须出发去机场。抱歉迟总我擅自做了决定,但……”
迟霁揉了揉眉心,缝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打断陈助:“行李收拾了没?”
“已经派生活助理去您公寓收拾了,应该能和我们差不多时间抵达机场交接。”
“……知道了。”迟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终究还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落地J市时,扑面而来的是干燥冷冽的寒风。
迟霁从航站楼出来,温度很低,寒风干燥,司机在机场停车场等候多时,几人不停歇地赶往金融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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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历经数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直到合同最终敲定,所有随行的高管都松了口气,露出疲惫但庆幸的笑容。
唯有迟霁,脸色比之前苍白,奔波9100多公里,高强度的工作消耗,让他肩上缝合处传来阵痛,甚至开始有复发的迹象。
返程途中,车厢内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陈助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能清晰地感受到后座老板差到极致的心情。
“老板,您住院这段时间,公司那群老狐狸看着安稳,结果连一个关键项目都搞不定,还得您亲自出马。”他试图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迟霁只是极其淡漠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显然根本没听。
车内一路无声,陈助到后面甚至怀疑他累的睡着了,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看。
车子正驶入昏暗的隧道,迟霁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光影打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极淡,脸色带着病态的白,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手里握着手机,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按着电源键,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
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汇入车流。陈助拿平板准备预定午餐,迟霁在J市有一套公寓,不常住,需要派人先打扫干净。
“迟总,午餐有几个选项,您看是回公寓休息,让人送餐上去,还是……?”
迟霁没回答,手机响了一声消息提示音。
他立即打开,一条流量信息。
微信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音。
迟霁心头那股邪火再次蹿升,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无力,他抿紧薄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发了条消息过去:【即便息影,也给我老实在申城待着。】
消息石沉大海,迟霁像有病一样,反复看江雨濛新闻发布会的视频。
每当画面切换到江雨濛,她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讲述如何冷静收集陈保国等人犯罪证据的过程,他的手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攥紧。
江雨濛说的不错,她有自己的计划,计划周密无疏,加上事先准备好的摄像头,出示剪辑的视频证据确凿,迟霁挨的这一刀,对她来说,甚至只是瞎掺和的可笑负担。
视频进度条的最后,是娱乐向的提问,记者问江雨濛:“雨濛,经历了这么多,现在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呢?”
江雨濛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没有,如果以后有了,会告诉大家。”
“没有”两个字,说的轻巧随意,仿佛以后真的会遇到合适的伴侣,会像所有公众明星那样,向所有人宣告结婚。
仅仅是设想一下那种画面,想象江雨濛将来或许会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真心的笑容,和对方出现在一本证件上,迟霁就感觉像是被人猝然扼住了咽喉,窒息到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重响,眼神黑沉得吓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翻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即将拨通的那刻,窗外雷电“轰隆”一声,迟霁手指突然悬在半空。
J市乌云密布,中午的天气说变就变,酝酿着一场暴雨,和远在申城的深夜不同。
申城的人在这个时候大多已经休息,进入梦乡。
一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在一瞬间无声退散,迟霁放下通话键,没再看微信,打开了手机上一个隐蔽的程序。
软件界面展开,申城地图以光点形式呈现,点相连成线,汇成一片璀璨的星网,其中有一颗异常明亮的光点稳定闪烁,旁边经纬度坐标清晰。
——是申城那套公寓。
迟霁看了会儿,直到亲眼确认,代表江雨濛的光点安然留在公寓里,四肢百骸的血液才终于缓慢地往回流。
“迟总?午餐……”陈助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
男人收起手机,再抬眼时,所有的犹疑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果断:“左转,去机场。”
陈助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道:“我们现在……是要回申城吗?”
“嗯。”
陈助明白了,老板不仅不在J市那套公寓住,甚至连午餐都不打算吃。
临时购票总是会遇到不同状况,回申城最近的票售罄,陈助不得不往前推一班次。
好不容易熬到临近登机时间,广播里却传来航班因天气原因晚点的通知。
陈助站在迟霁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看自家老板冷得能冻死人的脸色。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开始安检。
就在迟霁通过安检,准备前往登机口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Excuseme…JiIsthtrellyyou
迟霁不悦蹙眉,对于这种冒失的打扰向来不耐,他冷淡地抬眸,瞥了对方一眼。
那是一个金发男人,脖子上挂着降噪耳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Virini(维里奈)。
看清对方脸的瞬间,迟霁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男人见他似乎认出了自己,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国口音:“天哪,太巧了!快十年没见了吧?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你!”
“还记得我吗?”
见到这张脸,迟霁的确想起一些往事,不过记忆太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维里奈。”
“是我!”
维里奈显得很兴奋,仔细打量着他,眼神中却透出些许困惑,“你看起来……很成功。但这感觉和我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再次见面,你已经成为闪耀乐坛的音乐巨星,可你现在……更像一个商人?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难道就这样埋没了你那惊人的音乐才华了吗?!”
迟霁对于见到旧人是有波澜,但这点触动一挥即散,他淡笑:“年少不懂事,随便写的废纸,唱着玩玩罢了。”
“怎么会是玩玩?!”
“哦不,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和灵性的人!”维里奈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语气激动,“你当年从那么远的地方专门来找我,身上那股桀骜不驯又充满不败热血的劲儿,我至今还记得,我一直坚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维里奈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遗憾:“却没想到,你确实成功了,但走的却是和艺术截然相反的路。”
“过去的事,记不大清了。”迟霁无意多谈。
维里奈从他的态度里明白了什么,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接受了他弃乐从商的事实。
他叹了口气:“既然这样,看来是缘分不够。不过,还是祝你在商业领域同样取得成功。”
“谢谢。”迟霁微微颔首,算是为这场意外的重逢画上句号,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他即将踏入登机口通道的瞬间,身后的维里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拔高声音叫住了他:“霁!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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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大厅人潮涌动,各种语言的广播声交织。维里奈的声音穿透嘈杂,跨越时空,清晰传入迟霁耳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关注?你当初卖给威廉的那首曲子,对,就是那首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名字,叫做《濛》的曲子,在你回国后不久,大概也就一个月左右吧,有一个人用高出原价好几倍的价格,低调的把版权买走了。”
迟霁脚步倏地一顿。
《濛》。
那个他曾经怀揣两人未来谱下的曲子,象征少年梦想何其可笑,何其不自量力的耻辱,竟然在音乐彻底成为他禁区后的不久,被人买走了?
是谁?
会是谁去花大价钱买……
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猜想,如同惊雷,在迟霁沉寂的心底轰然炸响。
第64章
申城,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车窗,天空低沉得像是要将人吞噬,雨刮器左右滑动,转向灯在水雾霓虹中明灭闪动,在极端恶劣的天气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急促与压抑。
维里奈的话语,如同鬼魅,在迟霁耳边反复回响:“你当年走后不久,差不多一个月,那首歌就被一个人高价买走了……”
“版权一直在那人手中,很奇怪的是,似乎没见过二次创改……”
“但是买了为什么不发,就只是珍藏吗?”
“吱——!”
迟霁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滑出一个弧度,车子打着双闪,危险的停靠在路边。
男人坐在驾驶位,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这块巨石又像是不堪一击的泡沫,轻轻一戳,到头来所有关于“江雨濛或许在意过”的猜想,可能只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假象。
迟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打开手机,利落找到定位软件。
地图加载出来,代表着江雨濛的那个光点,依旧安然地停留在公寓的位置,没有移动,没有离开。
迟霁垂眸睨视屏幕,死死盯着那个光点,直到电源亮尽,自动熄屏。
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促,迟霁扔掉手机,握住推杆,踩下油门,以一种危险疯狂的速度掉头,疾驰向地图中心。
公寓电梯数字向上跳动,迟霁目光没离开过闪动的光点。
四方屏幕里,代表他的位置图标,不断向明亮的静滞点靠近,一秒,两秒……在最后即将完全重合的瞬间,电梯“叮”一声,停了下来。
迟霁站在门口,停了一秒,按上指纹锁,深吸一口气,拇指直接按上指纹锁。
咔哒。”门应声而开。
置物架上的东西被清空,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干净到鞋架上摆放的鞋子,桌上摆放的信件,偶尔睡在沙发上的人,像是从始至终没出现过。
房间里空调很低,和以往住的没什么不同,此刻站在这,却冷的像是一只只锋利箭矢,毫不留情的刺穿心脏。
迟霁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迈步,走向沙发边的书台,上面放着一个颜色明艳得突兀的纸袋。
迟霁打开袋子,里面一部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机,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叮”一声,至此,地图上那两个光点的距离彻底重合为一。
迟霁定位江雨濛,江雨濛始终知道,这场单方面的默契,谁也没让对方知晓。
只要江雨濛想走,迟霁永远也找不到她,她温和,无害,却总有这样的本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手机旁边上还放着一个礼袋,包装精致简约。
迟霁打开置于顶端的贺卡,上面没写任何累赘的告别,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房租。
字迹潦草,墨迹很淡,不论算作租金支付,还是告别,都不够合格。
迟霁没拆开礼盒,陈助的电话刚好进来。
“查得怎么样?”男人声音低哑,陈助心一紧,立即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在电话一头看着手上令人五味杂陈的资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下飞机开始,陈助就迟霁派去调查当年音乐版权的去向。
以迟霁的能力,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查这么个信息根本算不上难事。
但迟霁没查,整整九年过去,仿佛那首曲子连同那段与音乐相关的岁月,都被他亲手埋葬在了不可触及的禁区。
陈助跟了迟霁这么多年,太清楚“音乐”是老板绝对的禁忌,隔绝一切与之相关的话题,以至于陈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法将现在这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的商界巨擘,与曾经见过的那张明德一中旧照片上的人联系起来。
照片里,风扬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上,笑得肆意张扬,耀眼夺目。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曾疑惑过,拥有那样惊才绝艳音乐天赋的老板,为何后来再也不碰任何乐器,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提及。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沓沉重的资料,他找到了答案。
“老板,查到了。”陈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机场那位维里奈先生说的没错。《濛》的版权,在九年前您回国后约一个月,确实被一位神秘买家以高价买断,并且合约中有附加条款,禁止二次创作和商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那位买了版权却从未使用,也从不公开露面的买家,经过多方核实……是江雨濛小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久到陈助几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迟霁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吗?”
男人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当年的版权,报价多少?”
陈助迅速翻到费用页,仔细数了数后面的零,小心翼翼地回答:“四……四百万。”
“四百万……”迟霁低声重复了一遍。
“呵,难怪。”迟霁嗤笑一声,“迟建泯当初和她出国协商的的刚好就是这个数,她回国说不欠我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笔钱,买断他曾经的梦想,也买断他们九年前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温情。
够狠,也够清楚。
迟霁没再说话,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陈助握着手机,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冲动,让他第一次逾越了助理的本分,冒着丢饭碗的风险补充道:
“老板!除了版权购置人,我还查到了一个……额外的信息。”
“说。”
“江小姐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匿名运营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面向那些山区偏远地区,有音乐天赋却没有条件接触的孩子,那个基金会项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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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濛》。”
……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年关,这一年申城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私人诊所里,被所有人误以为去国外旅行的江雨濛,其实一直没离开申城。
江雨濛在这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每天的活动轨迹都在医院,为了方便,身上长久穿着病号服。
最新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哪个指标,都在昭示江雨濛快速缩短的生命线,杨舒寂每天都会来医院陪她,在她面前杨舒寂仍然表现得像那个乐观开朗的女孩,但每当看到江雨濛的例行检查报告时,再也无法维持内心平静,每次都会拿着报告抱着她哭。
江雨濛本人没太大感觉,但说什么也不同意杨舒寂想辞职全职陪她的念头,今天晚饭一过,江雨濛就把她赶走去加班了。
晚饭间的夕阳光很柔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一朵朵云,染成一种温暖的焦糖色,光线很美,打在身上却无法带来更多暖意。
江雨濛在病服外套了件外衣,披在肩上,慢慢的顺着窗外的鹅卵小径走。
这条路绿化做的很好,但正值冬天的缘故,树枝没有多少绿叶,枝桠都变得光秃。
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仿佛能结成冰。
电子大屏上滑动播放今天的日期,这个点没有多少人出来,不远处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轮椅上,对着一棵树在手里涂涂画画。
江雨濛见过这个小女孩,得了白血病,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化疗把头发都剃光了,每天戴着一顶可爱的毛线帽。
走过去,江雨濛发现,她在低头画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最近读了《最后的常春藤叶》,特别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觉得这个故事和我很像,我也要画一片叶子,挂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有人看窗外也被鼓舞了呢!虽然不是绿叶,但我们秋天也很好。”
江雨濛赞许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扯了扯帽子:“如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我活不过半个月就要死了,大人不让我知道,但这没什么,戴这个帽子不是觉得丑,只是害怕光溜溜的脑袋会吓到别人。”
“这个送给你,是我珍藏的,你把想做的愿望都写在上面,它可灵验了,好运肯定能降临到你的手上!”
江雨濛摊开手一看,是一张折纸清单,上面空白的地方可以写字。
“不对不对,溜出病房要被发现了,我得走啦,改天见,说不定下次见我又活着呢,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可是大人,也要坚强一点!”
小女孩收起画笔,推着轮椅跑了,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江雨濛对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离开。
回过神,没走几步,江雨濛的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急促而不规律地跳动着,阵阵眩晕和窒息感不断侵袭,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也是在这种时候,江雨濛才能深刻感觉到这个病切实在不断恶化。
她极力平复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远远的,她看到傅惊坠穿着白大褂跑过来,神态罕见的焦急。
江雨濛看着他的身影,瞳孔逐渐涣散,失去意识那刻,脑子里出现小女孩的话,还有滚动电子屏上那串代表日期的数字。
新闻里迟霁和陈嘉颖对外宣称的婚期。
……
江雨濛这一觉睡的很长,似乎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晕倒的人往往没有意识,但江雨濛像是做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梦里的她站在第三方,以一种观看的姿态看着整个人生历程,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住。
江雨濛转了转眼皮,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整个脑袋像是装了胶条,昏沉无力,运作的很慢。
江雨濛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站在床边的身影。
床边立着一个高大身影,男人面色沉俊,眉眼桀骜,垂眸盯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江雨濛看着他,对方视线和她交汇。
江雨濛闭上眼睛,缩进被窝里,过了几秒,她重新睁开眼,抬头看过去。
男人还是站在那,像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盯着她。
江雨濛清醒过来。
不是梦里的情节延续,男人就站在她身边。
“终于醒了?”男人说了第一句话。
迟霁单手插兜,目光在江雨濛脸上略过,在她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看向她的眼睛,眼底止不住的嘲弄。
他开口,淡声道:“几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江雨濛没理他的讥讽,目光下移,看向他的手掌。
迟霁的手掌宽厚,青筋凸起,看起来很有力量感,手指修长,指节根根分明,上面套着一个素圈圈,是无名指的位置。
“江雨濛,你那些粉丝知道你每天躲在这种不起眼的房间吗?”
“为什么要让她们知道?”江雨濛打断了他,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正面回应他的话,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为什么?”迟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没错,是没什么必要,我都差点忘了,谎言,伪装,不正是你最擅长的事,你生病不用告诉她们,也无需被人怜悯,如果不是我发现,这些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男人的声音说到最后,无法自控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着的一沓文件,摔在了她的病床上,纸张纷纷扬扬,如同纷然降落的雪片,有的散落在被子上,有的飘落在地。
大大小小的单子,上面全是江雨濛近些年来的病历和化验单,时间线清晰,从她在M国第一次确诊,到最近一次病危通知,无一遗漏。
在一片刺目的白纸黑字中,夹杂着几张颜色醒目的文件,上面写着九年前的日期,正是《濛》那首歌的版权购置合同复印件,以及那个以“濛”为名的慈善基金会的运营资料。
江雨濛心里微微一动。迟霁没放过她眼里的这点变化。
“很意外,被我查到了?”
迟霁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怎么?江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最看不上我那蠢不可及的音乐理想吗?”
“如果我没猜错,迟建泯当初打发你离开,让你永远别回来的那笔钱,应该刚好只够你买下这个一文不名的版权吧?你江雨濛,不是一向最追求实际名利吗?花五百万买个废弃的梦想,这似乎不像你会做的事?”
江雨濛静静地听他说完,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的确没什么意义。”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冷,“只是恰好经过唱片公司,顺路就买了。”
“顺路?”
“嗯,都在M市。”
江雨濛:“与其被人时刻监测那笔钱的消费动向,不如直接一次性花完,干净利落。所以也算我从来没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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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迟家人什么。”
“所以,”迟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欠我什么了?用当初背叛我的钱,买下我亲自卖掉的梦想?江雨濛,你还真是会算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就算是真的,你这么生气是为什么?”江雨濛突然问。
迟霁讥讽一笑:“你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
江雨濛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眶,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忽然,极轻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唤了一声:
“哥。”
迟霁挺拔的身形,因这猝不及防的一个字,骤然僵住。
江雨濛看着他,轻声道:“戒指是假的吧,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做到恨我。”
病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咚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门被推开,傅惊坠穿着白大褂,带着病历本走进来。他像是没看到迟霁,拿着病历本,走到江雨濛床边,拿起血压计。
江雨濛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让他戴上血压计。
仪器红灯闪烁了两秒,傅惊坠松开绑带。
“头还晕不晕?”傅惊坠的声音低沉,问她。
“有点,最近眩晕频率高了。”
“嗯,直径扩大了。以后尽量不一个人行动,如果想去哪,记得给我发个位置。”
“我一般就在绿化廊道那,其余地方太远不会去的。”
傅惊坠点头:“药按时吃,之前开的那种颗粒去掉一包,我今天会加一种新的。”
“还是空腹饭前吃?”
“是,这个药有副作用,会有恶心呕吐的症状,如果出现了,就到我办公室拿缓解的口服液,没有就不用。”
“在之前那个柜子?”
“对。”
……
对话一问一答,声音充斥在不大的病房里,构筑成外人无法介入的世界,傅惊坠拿着病历本,面对江雨濛变得不再那么沉默。
江雨濛依靠在床头,薄瘦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白皙的手背上布满大小针孔,血管附近泛着乌青。
这样默契的场景,显然已经上演过无数遍。
迟霁站在稍远的地方,身形挺拔却僵硬。他来医院之前,动用了一切手段,查清了所有知晓江雨濛病情的人,调查结果,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江雨濛的好友杨舒寂知道,她的助理枳一知道,甚至连傅惊坠都知道。
在消失的那段日子里,陪在江雨濛身边的最久的,一直是傅惊坠。
从始至终,只有迟霁不知道。
只有迟霁是外人。
江雨濛对朋友真心,会不厌其烦的给流浪猫放下猫粮,会一封不落的给没有交集的粉丝回信,却从始至终都对迟霁无情。
江雨濛只对迟霁一人残忍。
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结局从来没变过。
迟霁闭了闭眼,眼眶布满血丝,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碾磨,毫不留情地一节节敲碎他的傲骨。
迟霁平复了呼吸,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渐渐变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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