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受了伤,难道不是立刻坐地上呼唤对象,要亲亲要抱抱要心疼吗?
……他出事前几分钟还趴地板上哀哀怨怨地问一坨史莱姆要亲亲抱抱,怎么真出了事反而一个劲地躲着她,拼命乱藏?
他就这么在意自己在17岁的那个她面前的形象?
好吧,虽然旁边的小陈同学是一直傻乎乎地呆在那重复“没穿裤子”,但陈千景明白自己17岁时连男生的手都不乐意碰,乍然碰到这种状况就是没法反应过来的。
……可这又有什么丢脸,难不成顾芝顶着一头血披着浴衣摇摇晃晃出来,17岁的自己还会冲他怒叫变态吗?
不,她只会被吓哭,然后一边哭一边试图扶着他去急诊看看。
……可顾芝就是不肯再露面,甚至还为此翻了窗,爬外墙的消防通道溜出去,仿佛叫门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就这么怕丢脸?陈千景实在不懂,在浴室里洗澡摔了一跤有什么丢脸的,结婚两年也没见那货有什么死爱面子的特征啊。
于是,意识到顾芝已经开车逃出家里后,她又气又恼,火呼呼往上冒,想也知道那神经病窜去医院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打针吃药休息好,她还不了解他么——
但陈千景只气了五分钟左右,第六分钟,她终于爬到床上,奋力拱起自己身体的胳膊,让对应的手指头摁上扫地机器人控制面板里的指纹识别锁——
他们家的机器人可可是顾芝专门改装过的特殊型号,只要有主人认证,随时都能和全屋电梯、电子锁、监控探头联通。
顾芝开发这功能是为了方便陈千景在画室工作时也能轻易控制电梯、查看门口访客监控,但他万万没想到,此刻这帮助了陈千景不用人手也打开了他反锁起来的浴室门锁。
陈千景在第七分钟操控机器人闯入浴室,然后她被那片血迹吓得呼吸一滞。
顾芝描述时说他是不小心磕到了洗手池,她本以为他只是在浴室里洗澡时打了滑,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小事故……
但留下血迹的地方,不是水龙头,也不是洗手池,更不是任何容易磕碰的边边角角。
而是淋浴间内平整光滑的对墙瓷砖,长长的、猩红的一大条,刺目得像是谁用粗头笔刷划下的记号。
这绝对不是顾芝口中简单的“摔跤”。
更像是……陈千景比对着血迹的轨迹,结合脑子里的推测与幻想……
他原本好端端站着洗澡,结果,突然出了状况,后仰,昏倒——这才磕到了墙上,皮肉摩擦墙砖,糊出一片长长的血,最终整个人伴随着那声巨响摔在地上。
……那顾芝还能出什么状况?他没有高血压没有脑肿瘤,胃病也不是会让人猝然昏迷的症状,只有……
突然发作的低血糖。
可她这两天有盯着他吃饭睡觉……而且陈千景很熟悉低血糖发作的征兆与后果,倘若是血糖偏低导致的断片昏迷,顾芝根本不可能迅速爬起来,通报她没问题,然后还翻窗开车往医院跑……
陈千景想起今早顾芝醒来时含糊的话,与他在沙发上扶着额头缓了许久的神情。
顾芝说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睡眠质量不好。
他还隐约提到了教堂,卷轴,骗钱的乡下老人,与一群混乱的猫叫。
陈千景不觉得顾芝会在一个梦的内容上也对自己说谎,而且她知道,他这人睡眠质量一向挺高,就算最近忙着忧心她的灵魂问题,一天只合眼三、四个小时,也能持续兼顾公司与小陈同学,陪着高中生当她的靠谱队友,表现出神采奕奕的模样。
可他今天醒来时的状态实在太差,记录下的体温与心跳也很不正常,明明她一整晚都守在睡客厅的他身边,确保他把毛毯盖得牢牢的,四周的窗户都关紧了,埋在沙发枕头里的睡脸也沉沉的很好……
为什么一夜之后,就突然显出感冒、发烧、低血糖的同时症状。
所以……
与科学发家的顾芝不同,职业就是绘制幻想脑洞的陈千景灵光一闪。
或许,顾芝现实的身体,是被那个混乱的梦所影响。
这段时间,他和灵魂混乱的她一直待在一起,却接受了各种各样不科学的发展,始终没放她离开去别的地方,中途还真的兢兢业业的找到了另外的法子,能让两个她都安安稳稳地分开、呆在不会相互影响的两份“介质”里,眼看就能重新各回各家、各自归位了……
顾芝和她谈过灵魂混乱的种种风险与他观察到的某些端倪,显然,某种神秘力量让两个陈千景出现在同一具身体里,如果没有及时分离,哪怕她们彼此不相互争夺,也会本能地损耗灵魂强度,结局肯定是一个无意中杀死另一个——或者更坏的,身体崩溃,灵魂破碎——
顾芝避免了这样的结局,帮27岁的她掌控身体,也帮17岁的她寻找回归时间线的方案,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而这显然违背了背后人搅起这场事故的初衷。
倘若令她灵魂不稳的存在是只魔鬼,顾芝现在在魔鬼眼中,便是干涉了计划的眼中钉。
所以他势必会被一并牵扯进去——那力量会警告他,搅扰他,甚至也弄混他的灵魂破坏他的身体,直到他有自知之明,不再干预陈千景的灵魂事故,和她拉开距离。
那个令顾芝缓了很久、神情苍白的梦或许就是一个预兆。
陈千景小时候和奶奶住在老小区里,总能听说哪家的小孩,因为梦到什么不能沾的脏东西,就连续几天咳嗽、难受、身体昏昏沉沉,状态不好。
陈千景不确定这世上有没有鬼神,但她其实相信在常人无法解除的某处角落里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怪异之事——高中的她会向往一场时空穿越冒险,现在的她似乎成熟了,但笔下仍旧画着星球、王国、水下人鱼与陆地上会跳舞的牵牛花的故事。
所以她每次去世界各地取材,都会把地点定在些流传着奇幻故事的地方,三个月前,她明知顾锦宸给出的消息不怀好意,却依旧没忍住好奇心,背着素材本和画夹走进了那座小教堂……
陈千景在那座教堂里许了一个愿望,就和她结婚后去过的每个寺庙、道观、深山、野林子一样,她在任何一处似乎很灵验的地方都会怀着对未知的敬畏之心许下那个愿望。
保佑她在乎的亲人、伴侣和朋友们都能身体健康。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愿望,陈千景并非真正把这愿望寄托给某处的神灵,她只是单纯希望能留下一点祝福,就像华国人总喜欢在过年期间拜佛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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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来年平平顺顺,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多虔诚狂热的信徒,真以为财神爷会专门为了几炷香下凡给自己撒金元宝——这只不过是给未来的生活一些期许与指望,心中总要有点乐观的念想。
与吝啬向任何身外之物寻求寄托的顾芝不同,陈千景很乐意在任何地方任何传说旁许愿,只是为了一个好兆头。
况且,站在一座干干净净、阳光敞亮、遍布花香的社区小教堂里许愿,又能有什么风险呢?
就算这是顾锦宸介绍给她的教堂——顾锦宸能做什么,难道他上下嘴皮一碰,说“这是顾芝曾经诅咒过你的地方”,她就真的信以为真,亲自来一次教堂后,转头就和顾芝毅然离婚了?
陈千景虽然许了愿,但她迈入教堂的初衷就和她之前迈入那所大学对外开放的操场一样,只是取材采风时,想顺便看看年少的顾芝曾求学长大的地方。
顾锦宸暗示她顾芝的性格并非她所想,暗示她顾芝拥有一个糟糕的学生时代,陈千景没信,但她那时的确已经察觉了他的端倪,觉得被困在太多虚伪的谎言里,还和他大吵一架——便想趁着外出取材来散散心,看一看没瞧过的风景,给自己不顺的感情生活找找突破的途径。
那趟异国之旅也及时缓解了她的心情——
按照顾锦宸给的指引真正看过顾芝曾待过的研究室,曾兼职打工的餐厅,曾租住的贫民窟公寓楼……
顾锦宸的本意,是拆穿弟弟的完美伪装,让陈千景领悟到,他压根就不是什么阳光善良的可爱学弟,即便摆脱了被欺凌的校园环境留洋在外,也总是本能混在下水道附近。
研究室那些老同学对顾芝的风评并不好,都说他自视甚高,是个沾了铜臭味的、不纯粹的学生,不想着学习研究,只想着搞钱变现;
他曾兼职打工过的餐厅更是环境与菜品双双恶劣的典型,老板提起多年前那个在这里洗碗拖地的异国学生时依旧一脸不屑,说他总是上下班匆匆忙忙,对着客人没有半点笑脸;
至于那片歪歪扭扭的公寓楼,更是已经被围起来划入了危房拆除的范围,陈千景不用专门找人打听,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本地hei帮的械斗、流氓混混的笑闹、与流浪汉臭烘烘的味道——
顾锦宸想让她知道,顾芝曾住在一个恶劣的环境里,对外贯彻恶劣的态度,也拥有恶劣冷漠的风评。
那才是真实的顾芝,而非回国后在她面前装得完美开朗的小学弟。
可……
陈千景看过了,走过了,心也慢慢定下去。
她原本觉得顾芝那种模仿着她前任跟她虚伪往来的行为很不能理解,知道他在演之后她总是无法和他顺畅沟通,完全不符合她原以为的理想婚姻——
但现在她突然想通了,因为顾芝没和除她以外的任何人有过“顺畅沟通”,她所认为拥有一段理想婚姻,不过是他单方面在迎合她的喜好而已。
这不代表他不想给她最好的情感与关系——只是真实的他在非常偏远晦暗的角落里生活了二十余年,他实在是没办法独自学会那些教科书上的明朗、开放、正大光明。
顾锦宸以为这些透露会让她愈发厌恶顾芝的伪装,顾芝也以为,倘若陈千景知晓他过去一星半点的真实,就会和他争吵、分居乃至离婚,甩掉他去寻找更完美的理想型。
——可凭什么他们以为她就要远离。
陈千景想,好的信任,认真的沟通,亲密无间的坦诚……
这些东西虽然很难,但,我又不是没能力慢慢教。
我的爱人年纪比我小,生长环境又这样特殊,在我没看见的地方吃过许多许多苦头——那我耐下心来,慢慢教他,等他醒悟,也没关系,也很好。
于是最后一站,她在夕阳下走进那座小教堂,对上彩光流溢的花窗。
陈千景拍了照,画了两张素描,然后许下身体健康的愿望,便要转身离开。
可她突然被叫住了。
“要许个愿望吗?”
忏悔室旁站着一个人影,是个亚裔面孔的老太太,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华语,说话间隐隐有些口音。
陈千景眨眨眼,她感觉进门时没瞧见对方,但也有可能是她画画时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身处异国,被陌生人搭话本该警惕,但老太太的华裔面孔慈祥又和蔼,她莫名幻视了陈老太太。
陈千景总对陌生老太太非常友好。
她礼貌道:“您有事吗?”
“我看你好像有点感情上的困扰。”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陈千景,问道:“要不要许个愿,让你的爱情回到你最好的时光中,如你理想?”——
作者有话说:本章没有码完回归身体的情节与抓阴暗比情节哎嘿嘿,下章继续,总算要揭晓小千老师的愿望啦~~~
小千老师:从昨晚开始先愤怒后怀疑,从凌晨开始闷头回归身体,中午给你打电话只是快好了,发个完蛋通知书而已。
芝士蛋糕:……
总之就是非常慌张.jpg
第76章第七十六口代餐
“想要你的爱情回到最好的时光中,一切如你理想吗?”
——对17岁的陈千景而言,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仔细思考。
“当然想要!”
凌晨一点零五分,与27岁的自己对面而坐,为了回归仪式不得不与她贴在一起、努力融合,从另一抹灵魂中看到三个月前那趟异国之旅时,小陈同学便忍不住打断,还喊出了声。
“27岁的顾锦宸很讨厌,24岁的顾芝也很奇怪,我最最想要的未来还是最理想又最完美的——”
27岁的陈千景却一声不吭,她将这坨激动的小史莱姆扒回来,重新摁进自己的灵魂记忆深处,奋力联通一旁身体的脉络。
那个制作了史莱姆介质的论坛ID给出的身体回归仪式流程十分微妙,首先他把日期定死在了今天,也就是两个陈千景分别依托在史莱姆中的三天后,也正好是陈千景踏进那座教堂的三个月零十三天后;
其次说明书里指定要在13:00开始仪式,所以顾芝早和陈千景定好了当天下午一点整开始仪式,她负责带着小陈同学按照对方发来的说明书努力操作融合,他则负责在旁边全程看护;
然后,所谓的融合并非将她和小陈同学融为一体,对方强调了,需要“双方共同理清促使灵魂穿越的媒介”,达成一定的共识,才能让她们这两个不在同一时间线的完整灵魂在不相互损耗、挤压的前提下完成回归仪式;
最后,理想状态是两坨小史莱姆能重新合拢为容纳一个灵魂的完整介质,陈千景引导着年幼的灵魂融合介质后,自己重新回到本体之中,小陈同学则留在完整的介质里,相当于她们两个灵魂在同一时空拥有了两具“躯壳”,这才不会被迫沉睡、遭受灵魂混乱的影响,顾芝得以和论坛那位接洽,将小陈同学彻底送回正确的时空。
其实,如果一开始介质包裹到手后没出意外,保管妥当,而不是被17岁的陈千景接连触碰、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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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开始商讨好的解决方案,就是从体内分离出清醒的小千老师,以史莱姆泥暂时替代她的身体,而小陈同学就继续安分待在本体中,确保两个灵魂在同一个时空双双拥有肉|体与意识,然后施法让小陈同学离开本体,灵魂安全回归——
本质上就是一个先分离再置换的反应式子,通俗易懂。
……结果她俩双双分离待在了史莱姆泥里,反而把本体抛弃了,想回去就多出了一个不得不回归身体的步骤。
因为史莱姆泥被两个灵魂分为两份,两个陈千景的意识记忆都不算清醒、完整,尤其是之前长期被17岁的陈千景压在意识深处损耗的小千老师。
顾芝在给出大把的监控实证后,接连追问了四次,才让老婆勉强确认了问题的确出在那座自己曾去过的教堂上,可她怎么都想不清楚在那座教堂里自己遭遇了什么许了什么愿望,一直认定就是单纯的采风然后求个平安就走,非说他怀疑得太过,哪有去个教堂就穿越时空的,再说了我是回国后做阑尾炎手术才开始发作,那压根不是去教堂的时间点啊……
直到顾芝本人被迷梦影响,在浴室里留下血渍,小千老师惊怒交加,直接翻出顾芝摆在书房的说明书、备在卧室中的仪式材料,拽着小陈同学开始尝试融合。
凌晨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13点,而说明书里的操作执行对象全部只有她本尊,本就不需要旁边再守着一个头破血流的顾芝——那货先管好自己吧,谁稀罕他守护。
而她这两天都能熟练到用史莱姆触手敲键盘抓数位笔了,拽过另一团小陈同学融合大史莱姆、再链接自己的身体脉络,这类操作肯定也不大差不差吧。
小千老师想得很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把顾芝早就备好的材料按指示往床边一放,指针越过十二点向一点钟一摆,她趴在本体的胸口上,紧紧抱着另一坨小陈,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像是一滩即将淌入海洋的溪流,几秒钟就能被昏迷的身体自然吸走,压根不用刻意操控。
可当陈千景一边安抚有点慌张的小陈(“我们背着队友单干真的没问题吗,说好的下午一点再动手呢陈老师,顾芝好凶的我不想被他凶”),一边试着以顾芝推理出的“致使时空穿越的媒介”——那座教堂——为起点去梳理灵魂紊乱的情况,联合小陈同学的记忆与意识。帮助她去黏合、占据一整坨史莱姆——
陈千景曾损耗、昏沉的部分灵魂,却也逐渐在与17岁的自己紧密贴合的仪式中完整。
太多刻意丢失的记忆在两个灵魂的交错中慢慢回笼,返回陈千景脑中,就像枯水期的海水终于显出埋在泥沙下的枯树。
陈千景想起了当年和顾锦宸约会的种种,她原来早就去过那座游乐园、那个观景台与那家芝士蛋糕很好吃的餐厅,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顾芝会在餐厅里露出那么差劲的脸色,又忍不住要走,跟她吵架发火。
陈千景想起了她去顾芝公司里探班那次,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假笑安抚刚睡醒的她,又为什么他在听到她说“恶心”后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将她亲近的举动解释为正向积极的安抚,甚至拐去了工具人的脑回路。
陈千景想起了曾在与顾锦宸交往后见过一个矮小又瘦削的男孩子,她因为害怕骂过他恶心,也曾给他递过一双拖鞋,而那个小孩瑟缩地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苍白的手指头抠着破损的书包带子,用非常非常微弱的声线问,她喜不喜欢庭院里的矮牵牛;
陈千景想起了更早、更早之前,刚上高二那年她曾在一座脏兮兮的天桥下躲过雨,不知哪个流浪汉曾草草搭建的塑料雨棚下有一只钢盆,一张空空的草席,一只小流浪狗,与一个蜷缩在最深处的小朋友。
小朋友把兜帽拉得低低的,不肯与她说话,抱着膝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与伤痕,她忍不住伸手拿食物哄他,他却恨恨地从刘海下瞪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她哈气、龇牙、挠她手。
【小朋友,你上几年级啦?】
【小同学,你脾气好凶。】
【……小孩,和姐姐说说嘛,你家在哪,你爸妈在哪,你身上的伤痛不痛啊?】
【别怕。过来。让我摸摸。】
有太多遗失在灵魂深处的碎片匆匆淌过。
可最终陈千景没顾得上留住那些时隔太久的、太远的——回归的仪式绕过灵魂分离的核心,她控制着小陈同学一起拉近、接触,回溯的记忆最终停在三个月前,也只能将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放在三个月前——突然回国的顾锦宸,同学聚会他故意坐在她旁边叫其他人起哄,给她看的监控截图,告诉她的豪门秘辛,她对顾芝伪装的不满、怀疑,最终跟着顾锦宸给的指引决定去亲自看亲自瞧的异国——
陈千景终于完全想起了三个月前那座教堂的种种细节,发现有太多诡异、模糊之处。
譬如顾芝向她提及的回忆里,他读书时的那座教堂废弃多年,又破又小挤满尸骨与流浪动物,根本不是什么窗明几净、正在运营的社区教堂;
又譬如他所见过的教堂管理人员是个操着乡下口音站在阴影里的异国老人,而非慈眉善目、华裔面孔又会说国语的老太太。
“想要一切如你理想吗?”
——不。
17岁的她最明白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暗暗渴求的愿望,但27岁的她当然不会答应这个愿望。
也不能答应。
她只是顺路采个风,许愿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平安健康的好兆头——虽说近日感情的确不顺,她暗自埋怨过与其和难搞的阴暗比对象拉扯不如去烧香拜佛兜兜风——
但她不会真正期盼玄之又玄的未知之物来代替她解决她和对象的感情问题,毕竟,她深知芝芝对她的感情有多认真,他们之间矛盾再多也不至于令她疲惫、难受、走投无路。
27岁的陈千景曾亲身经历过一段令人无限下沉、压抑、喘不过气的感情,责任远大于心动,义务远大于渴求——所以,她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才是真正的末路,也能分辨得出什么关系值得她耐心给出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无数次机会,去努力,去引导,去修补。
和顾锦宸交往就像乘坐一只底板破损的游轮,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迟早要沉,投入再多精力维护也不过是沉没成本,终究要全部沉底浪费……
和顾芝结婚则像是住在一栋沉静祥和的大宅子里,他把什么都装修好了,她绝对能在里面嘬着奶茶吃着蛋糕安安稳稳住到一百来岁,只要不好奇心大起,抄起挖土机挖开宅子的地基,撬开他埋在最深最深处的地窖门锁,瞧瞧里面藏着的是漂亮大狐狸的本体还是棺材板下的阴暗蘑菇——
只要她不去撬锁,他们的关系就永远不会动摇,她始终住在地上阳光普照的大宅子里,他倾心营造的理想环境中。
可陈千景不干。
她特别喜欢这宅子,她也特别喜欢宅子主人,她想要大狐狸,她也要芝士蛋糕,她要每一寸砖每一块墙皮都亲自瞧瞧再摸摸——她不乐意这里有自己没涉足的秘密,她就想无理取闹地撬开所有他藏起来的地窖和锁。
所以他们才会产生矛盾和争执。
而这是她和他之间,关于要不要撬锁要不要看地下室的问题,她要的是他的亲口同意,不会直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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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外面请一帮陌生施工队来把宅子翻个天翻地覆。
因为她知道顾芝绝不会愿意外人知晓那个趴在洗手间里钻隔间的小孩,所以陈千景甚至没有将自己苦恼的问题告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然而……
不知怎的,教堂花窗下,斑斓的阳光折射出那位老太太陌生又慈祥的华国面貌,总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的奶奶。
坐在阳台上,摇着摇椅,银发伴着蒲扇和蝉鸣摇动。
【千金宝,千金宝,奶奶的……忘掉吧……】
“啊。”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看来,比起完美的爱情,你还有更重要的念想?”
“和我聊聊吧。”
陈千景不想许愿。
她早下定决心,不要对外倾诉任何感情上的烦恼,不要外人来替她撬锁。
可她还是恍惚地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瞧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您有点像我奶奶,”她嘟哝道,那放松又亲近的姿态,就像被什么迷住了,“您看着真好,您和我多聊聊吧,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老太太便没有继续催她许愿,和她慢慢絮叨。
老太太说,她在这座教堂待了很久很久,说自己这里曾经很破败,直到来了个成天诅咒情侣分手的小孩,心仪的女孩分手后,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投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多到能让教堂翻新重建,临走时却不愿意在这里正式许愿。
但教堂记下了他不肯说出口的愿望,他的名字,他的灵魂,他曾留下的所有诅咒与哀怨。
他给了那么多东西,教堂就要返还,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结果的返还,但这是教堂的规则,他不能触犯。
于是老太太就抱着那没出口的愿望守在这里等啊等啊等啊——等着回报那小孩——
终于,前两天,小孩的哥哥找到这来。
他酩酊大醉,狼狈糟糕,也带着满心哀怨与诅咒跌跌撞撞闯进来。
他踹坏玻璃,砸了木凳,嘶吼着说他的一切都毁在这里——毁在许多年前那小孩的无数次诅咒里——
是教堂回应了他阴暗的诅咒,是教堂让他喜欢的女孩另嫁他人,他分手,他沦丧,他被驱逐,都是这座灵验的只肯回应诅咒的破教堂暗害。
老太太说到这里时眯了眯眼。
她说,那时,教堂可根本没想害他,也与那所谓的诅咒无关。
但它……祂们……已经被他深深冒犯。
因为他掀翻了台子,踩坏了卷轴,还把香烟烟头烫在了上面,是个非常、非常坏的男孩。
于是,老太太缓缓说,我把那孩子灌得更醉,更不清醒,也劝着他,转来一大笔钱,许了一个愿。
小孩的哥哥许愿,说想要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回应自己,喜欢自己,将自己看作她的挚爱。
同一个姓氏,同一份血脉,同一个愿望。
区别不过是咬牙切齿也不肯说出口的,和嚎啕呜咽着哭出来的。
教堂要回应这个愿望,很多年前就该回应了,如今终于有了切实的许愿人,切实的交易,切实的人做祂的媒介。
所以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祂当然要给许愿人回报。祂太久、太久都没机会找到一个许愿人,给出回报啦。
祂便攥过他的灵魂,钻进他的耳朵,贴附在他背后,跟着他……去了一个遥远的、祂曾无法踏足、如今终于能施展力量的地方。
小孩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小孩哥哥也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那岂不是正好吗?
祂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把那女孩切成两半。
多好玩、多巧妙、多合适的方式……祂有几百年没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交易了……甚至可以顺着在另一片更大、更辽阔、更神秘的土地上打出自己能让所有顾客如愿以偿的响亮招牌……
只是,两个许愿人一个压根不肯说出口让祂摆弄,一个又被摆弄得太脆弱、浑噩、狂乱,不够祂更多更好的施展——祂在那片土地上能动用的力量仍旧太小,没办法直接把女孩切成两半。
于是祂便用小孩的哥哥引来那个女孩。祂知道每个人都免不了有愿望。
三是个富有力量的数字,三永远能带给祂更好更多的筹码来。
第一个不肯说出口但把愿望死死藏在心底,第二个拼命吼出声但又不够诚心,第三个呢……第三个啊……
“你想要什么,女孩?”
老太太和蔼地抚摸着陈千景的脸颊。
后者目光呆滞,只感觉自己是坐在阳光下的老房子里,面前摆着揉到一半的面团,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给自己揩拭面粉。
“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我可以帮你抹掉他的人格。”
“一个光明万丈的事业?我可以帮你除掉所有对手。”
“还是说……一个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的奶奶?”
祂在低语。
许许多多、男女老少的声音共同低语。
——但此刻已没有此起彼伏的猫叫,尖利呼啸的冷风,任何会破坏阳光花窗与神像给出警醒暗示的事物——
被打翻的卷轴不再供奉在缝隙之中,它等了许久等到的许愿人也早为祂提供了滋养与补足。
“我知道。你最喜欢奶奶。”
祂温柔地劝诱着女孩:“你的愿望是永远陪着奶奶——那我把奶奶做成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玩具,送给你好吗,女孩?”
陈千景的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好”就快到嘴边。
她的记忆与她的神智都在飞速流逝,童年时住过的那栋老房子里,慈眉善目的奶奶一边叫着她“千金宝”,一边搓着她的脸蛋。
奶奶好像心情很不错,不知道是学校临时发了奖金还是小区物业发了鸡蛋,她正神采奕奕地告诉她,千金宝,奶奶送你个玩具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呀,奶奶。
我想要……想要……
“我不想要。”
她咬住了唇,把渴望重重咽回去。
“玩具很贵,奶奶。”
家里很穷,奶奶。
“我什么都不要。蒸点包子就好。”
奶奶的笑脸似乎僵住了,又落下了。
“可千金宝,你很难过,奶奶想哄哄你,让你开心点。”
我……很难过吗?
“是小顾惹你生气了,对吧?千金宝,奶奶可以帮你,你想要小顾变得更好一点,更完美一点,还是更听话一点?”
……我想要……他……变?
陈千景垂下眼。
我……
“不想,奶奶。他很好。我和他……”
我们的问题,我们的关系,我真的不想让你操心,让你也跟着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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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和他一起解决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来看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
奶奶却很失望,她的声音逐渐变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许个愿好不好?你能不能别再为难奶奶?”
【陈千景、陈千景——千景——你能不能别为难妈妈了,妈妈求求你,求求你了!!】
陈千景打了个哆嗦。碗碟碎裂的声音与冰凉的酒液好像就炸在脚边。
她垂头,抠手,攥紧衣角……不再是漂亮挺括的牛仔长裤,而是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镶着一大块补丁的裙摆……
脸颊好痛。衣服好冰。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滴大滴的泪涌到眼眶,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3岁的陈千景哽咽地许下愿。
“我想要……妈妈……爸爸……我想要……我想……”
【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根本不可能大着肚子初中辍学——】
【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根本不可能就挣这点臭钱!!】
尖叫,嘶吼,无休止的争吵,怨怼,相互责怪。
阳光明媚的小教堂里,魔鬼抚摸着女孩空洞的眼睛,露出迫不及待的笑脸。
“孩子,你想要什么?想要你早逝的爸爸妈妈回来?还是想要一开始就不出生,不说话,不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要……我想……”
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身体不断打着摆子,张开唇,眼看就要破开最后一道防线。
——可下一秒,幼小的孩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挥出了胳膊,抓开指甲。
“我想要你滚开——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啊!!!!”
第三个愿望终于许下,但引诱的魔鬼被一巴掌扇开,错愕地跌向石板——
作者有话说:向魔鬼许愿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
祂原本想把老人做成玩具,把男孩抹掉人格,把女孩切成两半。
只是,阴差阳错下……
祂看中的第一个许愿人没给机会,撞见的第二个许愿人不够真挚,千辛万苦引诱来的第三个许愿人,又从不按套路出牌。
第77章第七十七口代餐
结束一趟乐呵呵的、轻轻松松的、不用理会孙女也不用帮着看管毛茸茸的异国旅行,陈芳老太太在中午十一点抵达国内机场。
因为要坐五小时的飞机回国内、又吃不惯飞机餐的缘故,老太太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吃了不少东西,如今兜里还搁着从酒店餐厅偷偷带出来的俩鸡蛋,和一小把洒满洁白糖霜的蜂蜜杯子小蛋糕——
因此,飞机落地后,她没有很饿,不急着回去吃午饭,只是摸了摸兜里的袋子,想着,给好久没联系的孙女打个电话,送去千金宝家里。
这趟她旅游的国家以甜品出名,而老太太看到了没见识过的新款杯子蛋糕,就总想着薅韭菜般薅回来几颗,给孙女也尝尝。
虽然陈老太太并不理解这类洋气十足、外形精致的甜品真正好吃在哪里,为什么能战胜白面馍馍与红糖三角成为年轻人热捧的时髦东西,还开了不少专门店——但她知道自己孙女如今的网名是“杯子蛋糕”——那肯定是很爱吃的嘛。
爱吃就多吃点,好好长身体,这似乎是全天下所有奶奶共同的座右铭。
即便孙女如今长了大结了婚,不再是长身体的年纪,也搬离了与她同住的小小公寓楼,不需要老太太继续操心三餐饭食、早晚起居。
但看看她之前大半夜那又是冰啤酒又是麻辣虾、硬生生吃出阑尾炎住院的熊样,嗤,再高的个子再多的年纪也无济于事,哪怕再长十岁还得她操心。
至于本该负责接替她,操心孙女饭食起居的孙女婿……算了吧。
老太太就没见过那么能糟践自己的男孩子,每每遇上他跟孙女一起回来看自己,她总瞅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忧心忡忡,再给那孩子多塞几大碗饭,还用饭勺把大米压得实实在在。
孙女一回来就整天扒着厨房问吃什么怎么吃吃多少,电话里成天跟她点菜,想吃包子想吃馒头想吃糖三角八宝饭——陈老太太只会担心她胡吃海塞把自己撑坏了,但她绝对不会觉得千金宝能把自己饿坏。
可她孙女婿?
好家伙,那小子活得就跟要成仙似的,坐饭桌上只顾着给孙女夹菜添饭,自己则随随便便扒两口,还总撂筷子去打电话、玩电脑,陈奶奶专门给他买那种孙女以前特别喜欢的、一天能干一大包的零食,他也总是摇头、避让、笑笑说不饿,再不济吃两口就全匀给孙女吃,也不看看她孙女刚才都炫了一碗盖浇饭两碗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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