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道身影。
那个总爱握着她手教她练剑的人。
于渊的手向来微凉,却带着清浅暖意,即便教她最基础的招式,也会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以自身灵力护住她,生怕半分剑气反噬伤了她。
可身后这人,是谢明澈。
正道魁首,紫霄仙宫之主,整个修真界万人敬仰的明心剑尊。
也是这半月来,不顾全宫目光,日日寻她,执意亲自授剑的人。
冯秋兰压下心头的不适,顺着他的力道沉腕、旋身、挥剑。
雪亮剑光破开翻涌云海,在天际劈出一道笔直银线,远处聚涌的流云瞬间被剑气绞碎,连玉台边缘生长千年的瑶草,都被剑风扫得齐齐弯折。
“不错。”
谢明澈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
冯秋兰立刻往前跨出一大步,生生拉开距离,转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疏离:“多谢剑尊指点。”
她抬眼望向眼前之人。
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墨发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眉眼清俊如远山含雪,鼻梁高挺,唇线抿得笔直。
千年修为养出他俯瞰众生的淡漠,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浮着一层独独对她才有的柔和,看得她心口发紧。
这半月,他的举动愈发出格。
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牵她走过明心殿前白玉阶。会在仙门小宴上,将唯一一杯千年灵酿递到她手中。会在她跟着谢攸宁炼器至深夜时,遣散所有侍从,亲自端来一碗温养神识的灵汤。
更会日日来这问剑台,做着从前只对沈皎皎做过的事,亲手教她练剑。
流言早已如野草,在紫霄仙宫、乃至整个修真界疯长。
人人都说,冯秋兰这个被魔尊厌弃的妖女,离了魔宫便转头勾搭上明心剑尊,如今与剑尊出双入对,独得偏爱。
更有甚者,造谣她早与谢明澈暗通款曲,先前跟在于渊身边,不过是为正道刺探消息,如今任务完成,自然重回剑尊身侧。
那些污言秽语如蝇虫绕耳,仙宫弟子看她的眼神,或嫉恨,或鄙夷,或不怀好意地打量。
若不是为了跟着谢攸宁学炼器,为了等那些邪修的消息,她早已不堪其扰,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么?”谢明澈望着她紧绷的侧脸,眉梢微挑,手掌轻轻抚过腰间佩剑鞘,“不喜欢我教你?”
“不敢。”冯秋兰垂眸,握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剑尊乃正道魁首,修为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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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能得剑尊指点,是晚辈福分。只是晚辈资质愚钝,怕污了剑尊的眼,更怕耽误剑尊正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疏离之意却溢于言表。
谢明澈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无人捕捉,转瞬又被温和笑意覆盖。
他上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距离,目光落在她手中灵犀剑上,语气平淡:“你这柄剑,品阶太低,配不上你的修为,更配不上我教你的剑法。”
冯秋兰握剑的手一顿。
这柄剑,是当年她与于渊同往凡俗界,她辛辛苦苦猎杀妖兽换取灵石后,于渊在坊市灵器铺为她挑的最合手的一把。
无华丽符文,无惊天威力,却轻重适宜,韧性十足。
她刚要开口推辞,谢明澈已先一步抬手。
腰间明心剑自动出鞘,悬在两人之间,雪亮剑身映出两道身影,剑穗白玉珠轻晃,发出清越嗡鸣,震得周遭云海泛起层层涟漪。
“你可知,我为何号明心剑尊?”
冯秋兰摇头,她只知谢明澈佩剑为明心剑,却从不知这名号背后的深意。
台下偷偷围观的弟子尽数屏息,连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
他们在仙宫数百年,也只知他有三把本命剑,从未听过剑尊亲口道出名号由来。
谢明澈手掌轻拂过明心剑剑身,长剑应声清越长鸣,似在回应主人触碰。
他声音清朗,裹着淡淡剑气,传遍整个问剑台。
“以剑为镜,明心照影。”
“我此生铸三把本命剑,与我同生共死,道心所寄,尽在其中。”
冯秋兰呼吸微滞,望向那柄悬浮的明心剑。
“其一,便是此剑明心。”谢明澈视线落于剑脊,“主杀伐,定道心,斩虚妄,是我千年修为根本。当年我凭此剑,荡平七十二处邪修宗门,定下正道规矩,坐稳这魁首之位。”
话音落,他丹田处泛起莹白银芒,另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缓缓浮现,剑身莹白通透,如一汪流动月光,悬在明心剑侧,连周遭流云都被映得澄澈透亮。
“其二,照影剑。”
谢明澈目光落于其上,语气平淡:“此剑藏于气海,可窥人心,可照真伪,能破天下一切幻术迷阵。去年花锦城围剿魔尊于渊,便是靠此剑,破了他九重魔障。”
台下弟子发出低低惊叹,眼中尽是光亮。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照影剑,亲耳听剑尊诉说两把本命剑的来历。
可听到于渊二字,冯秋兰心口猛地一沉。
她失神刹那,谢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其三,仁义剑。”
他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回冯秋兰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此剑主正道,守苍生,承仁义,是我立道之本。剑灵智开,性子执拗,若非遇合该出剑之事,不肯轻易现世。以往,知晓这第三把剑的,唯有皎皎一人。”
一语落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来,带着浓烈的嫉恨与不忿,直直扎向冯秋兰。
“天呐!剑尊竟把第三把本命剑的秘密都告诉她了!”
“从前这等待遇,只有皎皎师姐才有!剑尊这是动真格了?”
“一个从魔尊身边出来的妖女,凭什么?她配吗!”
冯秋兰脸色发白,握剑的手越攥越紧。
她终于明白,谢明澈今日说这些,根本不是指点剑法,是故意为之。
故意在全宫弟子面前,给她独一份的殊荣,把她架在火上烤,将那些流言蜚语,钉得死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再度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剑尊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晚辈资质平庸,担不起这般殊荣,更不敢与剑尊亲徒相提并论,今日剑法已学会,晚辈先行告退。”
不等谢明澈开口,她转身便走,脚步急促,似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转瞬便消失在问剑台石阶尽头,没入成片赤霞竹林。
谢明澈立在寒玉台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底温和尽数褪去。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手腕时,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油盐不进么?”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台下弟子见剑尊面色转冷,瞬间噤声,低头不敢多言,纷纷作鸟兽散。
流言,在这一日彻底发酵至顶峰。
整个修真界都在传,明心剑尊谢明澈,对魔尊旧人冯秋兰情根深种,连本命剑的秘密都悉数相告,怕是不久后,便要将她收为亲传弟子,与沈皎皎平起平坐。
西麓深处的炼器房,终日炉火不熄。
冯秋兰几乎是逃一般冲进去,关上厚重石门,将外界的流言、异样目光,还有谢明澈那令人窒息的暧昧,尽数隔绝在外。
她靠在石门上,反复搓着手腕,把被谢明澈碰过的地方搓得通红发烫,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那股让她不适的触感。
“慌慌张张,做什么?”
谢攸宁的声音从炼器炉边传来,她一身浅蓝劲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炉火映着她清冷侧脸,细看之下,眉眼竟与谢明澈有三分相似。
冯秋兰收回手,对着谢攸宁躬身一礼,面露愧疚:“前辈,对不起,我来晚了。”
自被谢明澈带回紫霄仙宫,她见惯了不怀好意的目光,唯有谢攸宁,不问她来历,不究她过往,只看她肯学,便毫无保留地传授一身炼器本事。
“无妨。”谢攸宁放下锻造锤,拉着她走到石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先歇口气,看你脸都白了,又是谢明澈?”
冯秋兰接过水杯,大口饮下,冰凉灵茶滑入喉咙,瞬间驱散浑身不适与慌乱。
她点头,面露无奈,将问剑台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知谢攸宁,包括谢明澈道出的三把本命剑,与那句“以往唯有皎皎知晓”。
“以剑为镜,明心照影。”谢攸宁听完,低声重复,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屑,“他倒是还记得这句话。”
冯秋兰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谢攸宁。
她只知谢攸宁是谢明澈最信任的人,炼器术通天,却从不知她真实身份。
可谢明澈口中第三把本命剑仁义剑,剑灵智开、性子执拗,再加上谢攸宁身上与谢明澈同源的气息……
“前辈……”冯秋兰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您……就是仁义剑的剑灵,对不对?”
谢攸宁没有否认,沉默点头,端起水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随他出世,至今已千年。他年少时,心怀苍生,志在仁义,以手中剑护正道,以心中仁守苍生,才铸了这把仁义剑,以仁义立道,以剑明心。”
她声音顿了顿,望向窗外摇曳竹林,眸底闪过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痛惜:“只是千年过去,他坐在这正道魁首之位上太久,早就忘了当年初心。”
冯秋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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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底震惊久久难平。
本命剑灵,与主人同生共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难怪她对谢明澈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难怪炼器术登峰造极,剑灵本就与法宝同源,对炼器的感知,本就远超普通修士。
谢攸宁收回目光,一双清亮眸子盯住冯秋兰:“你今后尽量待在我这里,安心学炼器。至于谢明澈,你离他越远越好。”
冯秋兰一怔。
她虽早猜谢明澈对自己没安好心,却始终想不通,自己一介普通凡修,灵根平庸,无家世无势力,除了曾跟在于渊身边,再无特别之处,何德何能,让这位正道魁首费如此心思。
“前辈,我修为平平,无权无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费心。”
谢攸宁看着她坦荡又疑惑的眼神,沉默许久。
剑灵与主人同生共死,违逆主人核心意愿,便会遭神魂反噬。
最终,她还是开口,语气无比郑重:“我不能告诉你全部,但你记住,你的命,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珍贵百倍。无论何时,都不要为任何人舍弃性命,更不要对谢明澈动半分心,信他半句话。”
“前辈放心。”冯秋兰沉声应下。
谢攸宁微微颔首,岔开话题:“昨日教你的淬火手法,练熟了吗?那边有一炉矿石,你演练与我看。”
“是,前辈。”冯秋兰应声道,转身走到炼器炉边,拿起锻造锤。
炉火熊熊燃烧,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她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好好学炼器,好好修炼,等查到邪修源头,便立刻离开紫霄仙宫,再也不卷进这些是非。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一则震动整个仙宫的消息传来。
圣女周玲漪,携魔尊座下魔将袁十二,乘坐魔界飞舟,抵达了紫霄仙宫。
第65章圣女,魔将
玄黑飞舟破开万顷云海,朝着紫霄仙宫南门的方向疾驰。
舟内灵火幽幽,暖光落在玄衣男子的身影上。
于渊靠在软榻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戒指,幻尘珠掩去了他原本的容貌轮廓,也层层封禁了魔尊本源威压,只泄出普通高阶魔将的气息。
周玲漪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软凳上,沉吟稍许,抬眼看向他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依赖。
她算着飞舟的行程,放软了语气:“马上就到仙宫南门了,你放心,此行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她声音柔得像水,却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你也清楚,那个背叛你的替身冯秋兰,如今就躲在紫霄仙宫,攀附着明心剑尊谢明澈,不仅到处散播你被她抛弃的谣言,还借着仙宫的势力串联正道宗门,暗中布局对付魔界。”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见他没有反感,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替他不平的愤懑,又藏着十足的妥帖:
“你魔宫宝库里的幻尘珠,能彻底掩住你的真身,就算是谢明澈也绝认不出你。我是仙宫圣女,回宗门本就名正言顺,仙宫上下没人会设防。往后在仙宫,你便是我贴身魔将袁十二,对外是你亲派来护我周全、接洽仙魔和谈的使者,有你的专属魔尊印信为证,仙宫绝无理由拦你。”
“一来,你能亲自查清冯秋兰勾结正道的底细,了结这段叛逃的烂事,让这个不知好歹的替身付出代价。二来,你也能借着我的掩护,光明正大探查紫霄仙宫的布防虚实,为和谈甚至后续的布局铺路,总好过你硬闯仙宫,平白落了口实,反倒给那些正道宗门联手针对魔界的借口。”
于渊缓缓抬眼,被幻尘珠掩去的魔瞳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他依旧摩挲着戒指,实则神识正落在戒内空间的最深处。
在那里,躺着一支羊脂玉桃花簪。
他没接周玲漪的话,也没开口反对她的安排。
探查正道第一宗门的虚实,是他筹谋了数十年的布局,而那个背叛他的女人,他必须亲自来看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周玲漪的提议,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潜入的机会。
就在这时,飞舟骤然一震,已然抵到了紫霄仙宫护山大阵的边界。
日影渐斜,万顷云海之上,仙宫南门方向炸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护山大阵被外力触动,预警声震得檐角鎏金铜铃簌簌作响,更远处的紫霄神钟,竟也传来一声极淡的,只有大乘期以上修士能捕捉到的轻鸣。
执剑的弟子们从各殿迅疾而出,衣袂翻飞间,神色戒备,剑拔弩张。
云海渐散,这艘玄黑飞舟破雾而来,稳稳悬停在护山大阵之外。
舟身以魔界玄铁锻铸,泛着淬过血的冷冽哑光,周身萦绕的魔气如墨,硬生生在清灵仙气里撕开一道格格不入的口子,宛如一滴浓墨落进了素白宣卷。
甲板之上,月白圣女长裙曳地,裙摆绣着暗金云纹,周玲漪玉貌倾城,眼尾却挑着几分藏不住的娇纵。
她身侧立着的玄衣魔将,身形挺拔如峰,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尽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正是化名袁十二的于渊。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紫霄仙宫护山大阵!”
南门值守修士手持长枪,声如洪钟,周身灵力尽数运转,目光锁着玄铁飞舟,战意一触即发。
周玲漪缓缓抬手,凝出一枚莹白令牌,灵光萦绕间,正面“圣女”二字娟秀却藏着威仪,正是仙宫圣女专属的通行信物。
“吾乃仙宫圣女周玲漪,携魔尊麾下魔将袁十二,前来拜访明心剑尊。袁十二亦是魔界派来接洽仙魔和谈的使者,还请诸位同门通融。”
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阵眼的嗡鸣,带着圣女与生俱来的矜贵。
值守修士神色微动,不敢怠慢。
圣女回府本就无需拦阻,只是魔界使者入内,必须加急通报剑尊。
不多时,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衣袂飘飘,眉眼清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剑鸣之气。
谢明澈目光扫过周玲漪,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玄衣魔将身上,丹田内的照影剑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幻术,本源魔气,哪怕被层层封禁,也瞒不过能破天下虚妄的照影剑。
他身上的剑意微不可察地绷紧,眼底却毫无波澜,只淡淡扫过周玲漪递来的魔尊印信。
仙魔两界表面和谈在即,他没有理由当众拒绝魔界使者,更不能驳了圣女的面子。
更何况,把这位魔界至尊放在眼皮子底下,既能就近监视,也能借着一墙之隔的冯秋兰,试探这位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手捏了个无声的诀,压下了远处紫霄神钟持续的轻鸣,终是未当场发难,只淡淡颔首:“圣女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开阵。但魔界使者入内,需守仙宫规矩,不得随意离苑独自走动,违者按门规处置。”
护山大阵的灵光缓缓褪去,一道通道应声展开。周玲漪示意袁十二跟上,二人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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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驶入仙宫。
依山而建的殿宇错落有致,青砖黛瓦浸在缭绕仙气里,仙鹤掠过长空,灵泉淌过青石,与魔界的阴冷昏暗判若云泥。
袁十二跟在周玲漪身后,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周遭,实则将仙宫的布防记在心里。
恰此时,一缕清浅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缠上他的鼻尖。
像山涧融雪,像月下寒梅,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呼吸微顿,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气息究竟属于谁。
“圣女一路辛苦,便暂居西侧迎仙苑吧。”谢明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苑子清幽,临近清露殿,方便圣女议事。”
他半句没提冯秋兰,却精准点出了两处院落的位置。
周玲漪的嘴角立刻掠过一丝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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