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
“哎呀老毛病,回头热毛巾敷一敷就好。”方潮生轻轻揭过,他们更担心的是方秋芙的病,“这几年心脏还好吗?有复查过吗?平时会不会有不舒服的时候?现在还在吃西药吗?”
方秋芙破涕为笑,用指腹轻轻拭去眼泪,“爸!你问那么多,我一次性哪里回答得上来?没事了,检查过几次,都没问题。”
这回抢着问话的变成了季姮,“那你平时走路、爬楼梯、跑步,会不会不舒服?”
方秋芙想了想,老实回答,“慢慢来就还好,跑急了肯定还是会喘气,正常人本来也会累啊,又不是单我一个人。”
“那你还是慢点呀!”季姮立马就着急担心她,生怕她身体又闹出什么毛病。
三轮车抵达老宅大门口,师傅帮着他们卸货。季姮和方潮生的行李并不多,就一个大编织袋,还有两个手提箱。
方秋芙付完钱,将行李快速带到客厅,反手就拖着两人离开,脚步着急得很。
季姮起初还没弄明白缘故,“不回家吗?”
方秋芙给她解释,“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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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趟街道办,等会我们再回来收拾团聚也来得及。”
“啊……对……档案还在身上得把手续办了才行。”季姮被团圆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年轻时总是家里最冷静的那人,如今看着女儿初长成大人模样,料理事务干净利落,又自豪又心疼。
为了彻底落实安置和补领那几年的工资,方秋芙带着两人走路来到了街道办事处。
章主任给他们办理了手续,还开具了返还工资的证明,季姮和方潮生只需要拿着单据去一趟大学财务处就能把近十年的工资补偿领回来。
命运的重逢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转角。
就在三人离开办公室,方秋芙刚刚走出弄堂廊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清癯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别有一环黑色的袖章,手里抱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档案袋。
灵魂的感知往往比缘分来得更加敏锐,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攸宁哥!”方秋芙大声喊道。
“蓉蓉。”岑攸宁弯唇。
顾不得父母还在身后,方秋芙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抱住他。她实在难以控制她的心情,回到沪市,她最牵挂的就是父母和他,生怕返城的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有人不得不遗留异乡。
岑攸宁同样将档案袋散落在地,他没有分神去捡,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了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季姮和方秋芙姗姗赶到,见到两人只顾着拥抱,轻笑着去将他们遗落在地的物件拾起。
方秋芙有太多想要问他的话,这五年他们分别两地,即便常年通信,终究是纸短情长。这份感情无关情爱,她早已将岑攸宁视作他的家人。
她语无伦次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一声?你有路过我们家吗?是不是变化太大,你都认不出来了。”
“刚回来两天,前天夜里的火车,就没来打扰你。原本也是想着要来家里拜访的……”岑攸宁的话语在这里顿了下。
方秋芙意识到他有坏消息。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脸。即便分别了五年,在对视的一瞬间,她依旧能辨认出岑攸宁那道淡漠目光背后的悲伤。
“怎么了这是?”她放慢了语速。
岑攸宁理了理手臂上的黑袖章,平淡道,“我爸妈他们先从赣江回来,我爸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回家看了一眼就去了东方红医院,昨夜走了,我来给他办销户档案。”
“……”方秋芙嘴唇翕动,她难以想象与亲人团聚后又不得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安慰的话语在嘴里咀嚼好几个来回,都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岑攸宁哪里会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他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替她整理好因拥抱而乱糟糟的头发,“谢谢,其实还好,我和我妈都有心理准备,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回家,看一眼家乡……都实现了,没什么太多遗憾。”
生生死死,人生一世匆匆。
方秋芙在心中唏嘘不已。
“你们呢?是给叔叔阿姨办手续吗?”岑攸宁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悲伤的情节里,他转身还给季姮和方潮生礼貌打了个招呼。
“攸宁瘦了。”季姮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方秋芙说了下家里的情况,“你呢?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先安定下来?”
“嗯,我和我妈还在收拾,不过最近还在操持我爸的丧礼,所以要等过段时间处理好这些事项,再来拜访你们。”岑攸宁答得很具体。
“需要我们帮忙吗?”方潮生和他父亲虽然算不上好友,但也算是街区多年的邻居。
“不用,都是刚回城,各家都有各家的家务事,我爸走的时候说不需要太复杂的丧礼,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就好。”岑攸宁答。
“好,有什么需要,你随时上我们家。”
岑攸宁还是像记忆里那个少年那般,朝着方潮生轻轻颔首,“谢谢叔叔。”
季姮拉着方潮生先行往老宅的方向走去,街道办距离家并不远,步行就几分钟路。
方秋芙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季姮,她和岑攸宁之间其实早已放下了男女之间的爱慕。
即便她现在已经离婚,时机不对,终究是差了半点缘分,再相逢也不是从前了。
岑攸宁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也或许是抱着与她类似的心态,他收到了方秋芙写明与赵驰离婚的信件,但他没有选择在这时问出口。
而是像过去那般笑着问她,“今天天气好,要走走吗?我先送你回家?”
方秋芙扬唇一笑,“好啊。”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两人迎面沐浴着三月早春的和煦春风,心照不宣复刻了十七岁时的行动。
第106章第106章再见攸宁(二)……
方秋芙与岑攸宁并肩向前,她父母脚步不快,四人几乎算得上是同一时刻抵达老宅。
“改天见。”岑攸宁没有进院,与她在玉兰树下分别,“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将同样的祝福还给她。
两人在院门外离别。这次分离,方秋芙并没有太特殊的情感浮动,她认为如今时局稳定,一派欣欣向荣,大概没有什么还能将她与她重要的人们分别。
当见面变成了一件不再困难的事情,离别大概就不会让彼此心碎至极。
方秋芙快步走到洋楼的大门处,她想到里面与十年前的对比,不免先打了个预防针。
她提醒道,“这些年没有人维护,加上遭过流氓抢劫,里面许多木板、玻璃和墙漆都是前段时间临时补上,布局也没那么讲究……”
季姮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无妨,不管它变成什么样,都是家啊。”
钥匙拧开面前那扇黑色漆门,方秋芙走在前面推门而入,身后季姮与方潮生深呼吸一口气,抱着最坏的打算踏入阔别十年的家。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屋内与想象中破败脏乱的画面完全不同,空气中根本没有腐败入骨的尘土味道。
相反,木砖地板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墙壁没有灰尘与异色,家具虽然稀少但摆放整齐大方,连生活用的水杯、碗筷、毛毯等小物件也讲究一个精巧,并不算繁多。
方潮生伸出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正厅那根略显斑驳的木柱。闭上眼,他仿佛还能听到十年前大家在此嬉闹说笑的幻响。
季姮不敢置信走到客厅那张原木餐桌前。
那是她当年挑选的木材找工匠制成,四个木桩和整木切割的木板组合,重量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抬得动。她没有想过,竟然相隔十年,还能再次见到它。
木纹如常,年轮如故,但在某些平面还是能看见被故意破坏的凿痕。季姮用手心不断抚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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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这些年它和她都经历了许多。
“蓉蓉,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她问方秋芙,“我的天,这也太费功夫了。”
“朱妈帮了不少忙。”方秋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静而稳重。
季姮看见她的神情微微愣了下,终于还是鼻头一酸,倒在了女儿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晚上六点过几分,朱妈风风火火地拎着一兜新鲜的小葱和刚从黑市换来的半斤猪肉进了门。
她前几天就听方秋芙说起,今天要去车站接父母,自然早早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开火礼。
厨房早在搬进来第三天就已经修理好。
方家老宅当初请了德国建筑师设计,厨房也是按照西式布局,岛台和嵌入式烤箱没有受损,之前被征用时留下的中式灶台也能使用。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方秋芙正熟练地和面、擀皮。朱妈在旁边拌着肉馅,一边拌一边盯着她的动作看,还戳了下季姮,拉着她一起瞧。
“你看蓉蓉这手势太利索了。”朱妈看着她手里的擀面杖飞旋,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
“在农场学的吧?”季姮又拉着正在研究灶台如何生火的方潮生,“瞧蓉蓉,太厉害了!”
方潮生向来事事有回应,他隔着几米远看了眼她飞速的动作,丝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蓉蓉本来就聪明,过去那是身体拖累了她,这下康复了可不就是天才嘛!”
“我在农场食堂工作了整整五年。”方秋芙说起过去,陷入了某种回忆,“刚去的时候,我和另一个社员都只能洗菜淘米,做不了别的。后来我们队长教我捏包子,做饺子,慢慢的开始教我备菜切菜,除了上灶,我基本上都做过。”
季姮和方潮生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的自豪中掩不住那股子钻心的酸楚。
朱妈坚持要掌勺,她抱着案板,将方秋芙包好的馄饨下锅,很快激发出香气四溢的味道。
“晚饭来啦来啦!蓉蓉,小心碗壁烫。”
朱妈端着碗递给方秋芙,季姮哪里肯让她们两个人操持,立即和方潮生赶过去帮忙。
“哎哟喂说了我来的!”朱妈看见季姮凑过来,忍不住说她,“怎么你现在不肯让我照顾你了吗?小时候不是说好的吗?”
“哪儿能啊!朱红你一天天的别那么敏感!”季姮放下碗,嘴上一丁点也不肯让着她。
朱妈听到她熟悉的腔调,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起来。她其实怕得很啊,生怕季姮回来后,一同长大生活多年的情谊就这么变得尴尬。
“好,好。”方潮生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这馄饨里有股子劲儿,吃在心里特别暖特别好,回家这顿饭真是盼了太久。”
朱妈一边大口吃,一边看着方秋芙,感叹道:“擀皮技术真比我还厉害了!你那师傅一定是用尽了全心来教你的。”
季姮也在感慨,“每次你给我写信说食堂的工作,我都难以想象。过去那么些年,十指都不沾水的,我和你爸总觉得你离了人照顾就活不成。现在瞧瞧,你倒成了咱们这一家子的主心骨了,张罗得真漂亮。”
方秋芙坐在中央的位置,拿着勺子不断舀着汤。她看着碗里翻涌的馄饨,莫名想起了在西北驻地时,赵驰最爱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她偏头顺着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夜空,月亮今夜亮了半扇。她意识到,他们现在也看着同样的一轮月。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离开驻地后,他大概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操练上吗?还是已经在接触新的对象?
方秋芙想到这里,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发闷,索性专心吃起了馄饨,不再多想。
半个月后,方家老宅的秩序基本建立了起来。季姮回家后,方秋芙多了一个有力的臂膀,母女二人的战斗力比两个方潮生都还要强大,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安排妥当。
季姮去银行取回了那笔被封存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被解冻的海外资产,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里面有大量外钞,这笔钱在通货膨胀的今天,也依旧是一笔巨款。
但季姮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把其中一半捐给了咱们下放了十年的赣江大学。”季姮坐在修葺一新的客厅里,对面坐着方秋芙和方潮生,“那里的研究室太穷了,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没有。在那儿,咱们虽然受了苦,但也亏得那些老教授护着,咱们才没死在牛棚里。这钱,是还人情。”
“行啊,应该的。咱们那些年要不是学校护着,现在哪里能这么顺利?”方潮生感慨,他还想起了当初帮忙的那个军官,“对了,要不给那位帮忙的傅长官也寄点家乡特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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