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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演一场苦肉计。”陈默走到窗边，伸手擦去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雨幕中，一辆黑色奥迪正缓缓驶入院内，“他要把‘主谋’的帽子死死扣在自己头上，好让王泽远变成‘被迫执行’的从犯。只要王泽远没被定性为共犯，那些境外账户、代持股份、虚假贸易合同，就全都还能拖。”
常靖国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他是真自首呢？”
陈默摇头：“真自首的人不会要求见我。他会直接签认罪书，然后要求律师。可他要见我——说明他还有话，没说完。”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名纪检干部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常书记，王兴安拒绝签字，说必须见到陈主任才开口。”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陈默整了整袖扣，转身朝门口走：“我去见他。”
审讯室在二楼，门牌编号207。推开门时，陈默看见王兴安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头，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他比三天前苍老了不止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老枪。
室内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惨白。王兴安抬头看向陈默，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坐。”
陈默没坐。他站在离王兴安两米远的地方，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这个姿势让他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陈主任比我想象中来得快。”王兴安的声音沙哑，却很稳，“你猜，我今天为什么要见你？”
“因为您知道，只有我能听懂您没说出口的话。”陈默答。
王兴安嘴角牵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抽搐：“聪明。曾家那小子当年也这么聪明，可惜太急。”他停顿几秒，忽然换了话题，“你见过洋州那棵老榕树吗？三百多年了，根须扎进岩缝里，硬是把整座山腰撑裂了。当地人说，树活一岁，山就矮一分。”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王兴安不会无端讲树。
“树太高，风就大。”王兴安盯着陈默的眼睛，“风太大，叶子就容易掉。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那棵树每年落叶最多的时候，恰恰是春天。”
陈默终于开口：“您想说，王泽远不是叶子，是根。”
“对。”王兴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是王家最后一条根。我若倒了，这根就得活下来。所以……”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黄铜钥匙，表面氧化发黑，齿痕磨损严重，“这是工具房第三块青砖下面暗格的钥匙。里面有个U盘，存着所有资金流向原始凭证。包括……”他顿了顿，“包括你父亲当年在洋州修路时，被截留的八百三十万工程款去向。”
陈默瞳孔骤然收缩。
王兴安把钥匙轻轻放在不锈钢桌面上，金属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你拿走它，王泽远的供词就作废。所有指向我的证据，我都承认。但你要保证，他判刑不超过五年。”
窗外雷声隐隐。陈默看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
“您错了。”他忽然说，“王泽远不是根，您才是。”
王兴安怔住。
“您把所有事情扛下来，不是为了保他，是为了保您自己。”陈默的声音像冰水渗进石缝，“您怕的不是坐牢，是死后没人给您立碑。您怕史书上写‘王兴安，贪官’，而不是‘王兴安，改革派元老’。所以您要用自首换一个体面的结局——就像当年您支持洋州拆迁，嘴上说‘为了发展’，其实心里清楚，那片地皮最终会变成您的养老庄园。”
王兴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俯身，指尖距离钥匙仅一厘米：“这枚钥匙我不要。因为真正的证据，从来不在地下金库里。”他直起身，目光如炬，“而在您书房那幅‘厚德载物’的背面——那里贴着三张A4纸，一张是生态农业园土地变更审批红章原件，一张是您亲笔签署的棚改补偿款截留指令，还有一张……是您和宋永昌通话时，您秘书用录音笔录下的原始音频。”
王兴安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
“您以为烧掉电脑硬盘就安全了？可您忘了，人老了，记性不好，总爱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熟悉的地方。”陈默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您那位司机方铁军，今早六点三十七分，在省人民医院ICU拔管了。临终前，他交给我一样东西。”
他没回头，只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金属片放在门边的监控探头下方——正是苏瑾萱送给他的那枚。
“您教过我，再老的树，根须也会腐烂。可您忘了，腐烂的根，会长出新芽。”
门关上的瞬间，王兴安盯着那枚银杏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佝偻着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咳到最后，竟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锃亮的不锈钢桌面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梅花。
陈默走出大楼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照见他肩头未干的雨痕，也照见他指节发白的右手——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握紧方向盘时留下的深深压痕。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栏里，苏瑾萱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最上方，头像是一片银杏叶。
陈默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三次。最后，他只发去一句话：
“萱萱，替我谢谢那棵榕树。”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洋州，是王兴安的，也是他亲手埋下第一颗定时炸弹的地方。
月光如水，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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