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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出了黄显达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像从前在常委会上点名发言,“你比我小八岁,当年刚进办公厅时,还是个小科员,管收发文件。我记得你第一次送材料来我办公室,手抖得连文件夹都拿不稳。”
黄显达怔住了。他确实记得。那是1995年夏天,他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纪要,紧张得满手是汗,结果在王兴安办公室门口绊了一跤,纪要散了一地。王兴安没骂他,反而蹲下来帮他捡,还笑着说:“年轻人怕什么?文件掉地上不会生根,但人要是怕了,骨头就软了。”
“这些年,我犯了很多错。”王兴安收回目光,看向刘炳江,“刘书记,你是纪检战线的老将,我信你。这些材料,是我亲自整理的,原件都在这里,备份也在电脑里,密码我一会儿告诉你们。我要求,由你们三人组成专案组,全程录音录像,我不提任何条件,不回避任何问题,不打断任何人提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驰,最后落在黄显达脸上:“但我有一个请求。”
黄显达喉头一紧:“您说。”
“王泽远的事,”王兴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寂静里,“他是被动参与的。所有决策、指令、授意,全部出自本人。他没有独立意志,没有主观恶意,更没有从中牟取个人利益。他只是……替我跑腿的人。”
叶驰手指猛地一缩,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刘炳江垂下眼帘,没说话。
黄显达看着王兴安——这个曾经跺一脚整个江南官场都要震三震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他,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刚刚把他推进深渊的侄子。
“王老,”黄显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组织会实事求是。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但我们也会查清,每一笔钱怎么来的、怎么去的、谁经手、谁受益。包括泽远同志是否真的如您所说……毫无主观能动性。”
王兴安点点头,没再争辩。他伸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黄显达面前。
“洋州郊区生态农业园地下金库的钥匙。三层,入口在榕树后工具房。密码是‘19731228’,我入党那一天。”
他又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串银行卡号和密码。“这是我这些年用他人名义开设的全部账户,共二十七个,分散在六家银行。每一张卡,每一笔流水,我都做了备注。”
最后,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下一行字,递给叶驰:“方铁军的住址、联系方式,还有他儿子在澳洲墨尔本的住址。他如果反抗,你们可以告诉他——我让他儿子明天就收到一笔一百万的汇款,作为学费和生活费。他如果配合,我让他儿子后天就拿到绿卡。”
叶驰接过纸条,指尖微凉。
王兴安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担子。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水晶吊灯,灯光透过积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接下来,就看组织怎么认定了。”
黄显达沉默片刻,朝身后两人点了点头。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拿出留置决定书,请王兴安签字。他没看内容,提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一如当年签批全省重大项目时那样。
就在他搁下笔的刹那,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别墅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他抬头望了一眼二楼书房亮着灯的窗户,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转身对身后两人低声道:“记住,进去之后,只问三件事:金库位置、方铁军下落、通话记录原件存放处。其他任何话,一个字都别多说。”
那人正是中央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李砚舟。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从消防通道上了楼。
当李砚舟推开书房门时,王兴安正端坐不动,双手平放在膝上,腰杆笔直如松。他看见李砚舟肩章上的标识,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李主任。”他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同事。
李砚舟没应声,只朝黄显达微微颔首,目光如刀,在满桌材料上扫过,最终落在王兴安脸上。他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开口:“王兴安同志,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四十一条规定,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如实说明问题。”
王兴安笑了笑:“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李砚舟走近一步,俯身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忽然问:“你为什么留着这些?”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王兴安答得极快,“我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王家的名声,烂在泥里。”
李砚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伸手,从自己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王兴安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对王泽远同志不予立案侦查的初步意见(征求意见稿)》。落款处已有两名副局长的签字,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
他手指一颤,几乎握不住纸页。
“这是中纪委转来的特批件。”李砚舟声音低沉,“王泽远同志提供的线索,真实、完整、具有重大突破价值。依据《监察法》第三十一条,对积极配合调查、主动供述本人及他人违法犯罪行为的涉案人员,可以从宽处理。”
王兴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他慢慢把那份文件折好,贴身放进了衬衫内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窗外,梧桐山的风忽然停了。整座山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连虫鸣都屏住了呼吸。
李砚舟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王老,您这一生,毁在两个字上——‘纵容’。纵容权力,纵容亲情,纵容自己。”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和满桌无声的证据。
王兴安缓缓抬起右手,伸向书桌右上角那个老式座钟。钟摆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他没碰钟,只是将手掌悬在半空,像在丈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光阴。
然后,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把那段岁月,攥碎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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