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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语跟他说了几句话,老人听完以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疑惑。
“他叫阿旺曲扎,是这边牧民的头人,”年轻人给陈默翻译,“他说他不太相信你是市长,因为以前的市长从来没有到过这里。”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阿旺曲扎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虽然他可能看不太懂上面的汉字,但证件上的照片和红戳他能认出来。
他把工作证还给陈默,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帐篷里很暗,光线从帐篷顶部的一个通风口透进来,照在地上的一小块空地上。
地上铺着牦牛毛毡子,角落里堆着几床棉被和一些生活杂物。帐篷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里面烧着干牛粪,冒着淡淡的烟。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酥油味。
帐篷里的烟味和酥油味混在一起,空气比外面更闷。
陈默刚坐下,太阳穴就又跳了一下,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坐姿稍微放低了一点,让肩膀放松,慢慢把那口气顺下去。
他不能在这些牧民面前显出不耐受,他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吃的是干硬的糌粑,烧的是干牛粪,晚上听着风刮帐篷,白天看着铁丝网一寸寸逼近。自己不过是头痛、气短,就没有资格在他们面前先皱眉。
阿旺曲扎从一个旧木箱里取出了两个搪瓷碗,倒上酥油茶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比市政府办公室里的浓很多也腥很多,但他没有皱眉。
年轻人坐在旁边当翻译,阿旺曲扎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说几句就会停下来等年轻人翻译。
“三年前矿企的人来了,说要在这边建矿场,让我们搬走。一开始说的是每家补偿八万块钱,帮我们在城郊建新房子。我们签了协议,按了手印。”
“后来呢?”陈默问道。
“后来只给了两万,剩下的六万说是‘分批拨付’,但到现在一分钱也没见到。”
“新房子也没有,只有城郊的铁皮房。有的人搬去了铁皮房,有的人不愿意搬就留在了这里。留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但草场越来越小,因为铁丝网一直在往这边推。”
陈默放下碗问了一句:“签的协议还在吗?”
阿旺曲扎从帐篷角落的一个铁皮箱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份皱巴巴的文件。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折了好几道痕。陈默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协议书是统一的印刷格式,抬头写着“卡朗市土地征收补偿安置协议”,甲方是“卡朗区人民政府”,乙方是牧民的名字。协议上标注的补偿金额确实是八万元整。在协议的最下方,有牧民按的手印和签名。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问题,手印旁边的签名不是牧民自己写的。字迹太工整了,跟手印位置的角度也不匹配。
如果一个人先按手印再签名,签名的位置应该在手印的正下方或者右下方。但这些签名全部整整齐齐地写在手印的正右侧,笔迹一模一样。
有人代签了所有的名字,陈默把协议书翻到背面,没有更多的内容。他把协议书还给了阿旺曲扎,同时用手机拍了正面和背面的照片。
“签名不是你自己写的?”陈默通过年轻人问阿旺曲扎。
阿旺曲扎摇了摇头,年轻人翻译道:“他说签协议的时候是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来了二十多个牧民。区里来的干部让他们排队按手印,说名字由工作人员代写就行了。好多人不认字,以为按了手印就算签了协议,就能拿到八万块钱。”
“当时有没有人把协议的内容念给他们听?”陈默又问道。
年轻人用藏语问了一遍,阿旺曲扎的脸沉了下来,说了一长串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拍了一下膝盖。
年轻人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说道:“他说没有。工作人员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政府征用草场每户补偿八万’,第二句是‘请大家按手印’。协议上具体写了什么条款,赔偿怎么分批发放,有没有附加条件,这些全都没有说。”
陈默又问道:“搬到城郊铁皮房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阿旺曲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年轻人翻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后,回应道:“他说,比这里还不如。”
帐篷外面传来了小孩的笑闹声,陈默掀开帐篷门帘看了一眼,三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追着一只小羊跑。
孩子们都光着脚,脚底板上沾满了泥巴和干牛粪。其中一个男孩身上的藏袍袖子太长了,一直拖到了手指尖以下,他跑起来的时候袖子甩来甩去的。
“那些孩子上学了吗?”陈默又问道。
“最近的学校在城里,来回将近一百公里。以前草场没被圈走的时候,他们住得离城近一些,还能骑马去上学。”
“现在搬到了这么偏的地方,没有公路没有班车,只有小学一二年级的孩子去读了,三年级以上的基本都不读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跟阿旺曲扎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内容涉及草场面积的变化、铁丝网推进的时间线、牲畜因为过度放牧而减少的数量、以及那些搬去了城郊铁皮房的牧民的生活状况。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阿旺曲扎还提到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三头牦牛因为草场太小没有足够的草料,活活饿死在了铁丝网旁边。
牦牛倒下的位置离矿区的围墙只有不到十米,牧民们把牛拖走的时候,矿区的保安站在围墙里面拍了照片,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话。
阿旺曲扎不懂汉语所以听不明白,但旁边一个会一点普通话的年轻牧民告诉他,那个保安说的是:“死牛还堵着我们的路了。”
阿旺曲扎说到这里的时候嘴唇在发抖,陈默没有追问了。他把搪瓷碗里的酥油茶喝完,站了起来。
离开帐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开始偏西,阳光从侧面打在草原上,把枯黄的草叶照得金灿灿的。
帐篷区边缘的一小片空地上,开着一丛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深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默走到车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一看,阿旺曲扎跟了出来。老人走得很慢,两条腿似乎有些不太方便,但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陈默的车门旁边。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他用蹩脚的、几乎听不清楚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市长,贡措湖的鱼,都死了。”
他说完以后站在那里看着陈默,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重的期盼。
那种期盼不是对一个官员的恳求,更像是一个绝望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可能性以后的最后尝试。
陈默看着他,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来解决”这种话,因为他还没有能力说这种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然后他上了车,沿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
后视镜里,阿旺曲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草原上的一个黑点,和那些帐篷、牦牛、铁丝网一起消失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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