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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陈默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贺明整理的嘉河县工业园原始数据比对表,另一份是市委办公室根据他的要求起草的《关于核验嘉河县工业园及征地资金有关问题的工作建议》。
陈默先翻开数据比对表,四十七家登记入驻企业,近十二个月持续申报纳税的十四家,连续用电达到正常生产水平的十三家,稳定缴纳社保的十二家。
三组数据彼此存在一两家的差异,原因也在备注里写得很清楚。
有一家食品企业属......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分,陈默提前十分钟抵达监管场所会见室。房间不大,一张不锈钢长桌横在中央,两侧各摆三把椅子,桌面上嵌着一块防刮磨砂玻璃,中间刻着一道浅浅的分界线。墙壁光洁,没有窗,只有一盏冷白光顶灯,照得人眉骨清晰、眼窝微陷。门侧监控探头微微转动,红外指示灯无声亮着。
江映雪没跟进来,只站在门外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会见须知》和沈傲君服刑前最后提交的书面陈述。她没递进去——按规定,这类材料需经监管方审核后由工作人员转交,不能由任何人代呈。这是规矩,也是边界。
九点半整,铁门滑开,沈傲君被两名女警带入。她穿的是统一发放的深灰夹克,袖口略短,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淡青色。头发剪短了,齐耳,发尾微卷,衬得下颌线更利。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是清醒的,不躲不闪,进门时目光先扫过桌面,再抬起来,落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
“陈局。”她声音不高,却稳。
陈默点了下头,示意她坐。她拉开右侧第二把椅子,落座时不紧不慢,脊背挺直,双手平放于膝上,像在开一场党组会,而非面对即将收监的旧日对手。
女警退至门边,合上门,但未上锁。监管方要求全程可视、可听、可回溯,连座椅扶手都做过防拆卸处理。陈默没看监控,只将公文包放在自己左侧空椅上,解开扣带,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封皮素净,页脚微卷,是他三年前在清江行动初期随手记下的第一本线索台账,后来一直没丢。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力道很重:“3月12日,鄂州段夜间航标异常偏移三次,调度未报;同日,李长锋办公室进出人员七人次,其中四人无公务登记……”
他没念,只是把本子推到桌沿,正对着沈傲君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三秒,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节不动,但小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本子你没见过。”陈默开口,“里面没写你名字,也没写罗建章,甚至没提三江联盟。但每一条线,最后都绕到了你们那里。”
沈傲君没应声,只说:“您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不是。”陈默合上本子,“是来确认一件事。”
她抬眼,等他说完。
“你交出来的账本里,第七册附录第三页,有一笔‘江北港务协调费’,金额二百三十万,付款单位写的是‘长航局下属某技术服务公司’,收款方是‘楚江市某咨询中心’。”陈默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通报,“这笔钱,实际经手人是你,审批签字是罗建章,但原始合同签发日期,比该公司注册成立早十七天。”
沈傲君瞳孔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您会查出来。”
“所以你留了这处破绽?”
“不是留,是根本没打算遮。”她垂眸,声音低了些,“那家公司,是周德海让罗建章用他司机身份证注册的空壳。合同日期错,是因为财务做账时把扫描件上的印章日期看反了——公章印泥没干透,盖出来‘2022’看起来像‘2027’。他们没人校对原件。”
陈默没动,只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查得出来,也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别人日后翻案的借口。”
陈默静了五秒,才说:“你供述中没提这个细节。”
“我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坦直,“我供述的,全是能查实、能印证、能移交司法的。那个日期错误,是技术瑕疵,不是犯罪构成要件。但您要是顺着它往下挖,会发现另外八份类似合同,全都用了同一枚没干透的公章——包括两份给江北省某港口扩建项目的‘专家评审费’。那两份,才是真正的保护伞支点。”
陈默终于提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一行字:**“公章未干,印痕倒置;印痕倒置,时间错乱;时间错乱,合同虚设。”**
他没抬头:“你早就知道,我们迟早会查到江北。”
“我不确定。”她语气很轻,“但我知道,只要查下去,就一定不会停在周德海。孙建国上任第一天,就把原交通厅档案室封了三天。他不是怕查,是怕有人抢在他前面,把该烧的烧掉,该改的改掉。”
陈默停下笔,看着她:“你信他?”
沈傲君忽然笑了笑,嘴角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我不信人。我信程序。孙建国没一上来就查我,也没让纪委直接找我谈话。他先调了三年内所有跨省航道维修招标的流标记录,又把水利、交通、财政三家联合评审会的签到表做了交叉比对。他没问我一句,但我看到他的人在长航局档案馆抄了整整两天底账。”
她顿了顿,补充道:“您让江映雪把权力清单一条条拆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清算,不会再按老路走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没接这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是你的减刑建议书初稿,监管方让我过目。里面写了你主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配合追回涉案资金三百一十二万、提供关键线索十七条,其中九条已形成完整证据链。”
沈傲君没碰袋子,只问:“建议减多少?”
“一年三个月。”陈默说,“但最终决定权不在长航局,也不在我。”
她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够了。”
“不够。”陈默盯着她,“你还少说了一件事。”
她沉默。
“你供述里,把三江联盟的资金流向讲得很清楚,每一笔怎么进、怎么出、怎么洗,连地下钱庄的中间户名都列了三十七个。”他身体微微前倾,“但你没说,为什么罗建章敢在周德海眼皮底下,把联盟一半资金划进他女儿在新加坡的信托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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