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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成和韩敬川走出省政府大楼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初夏的风裹着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黏腻而沉闷。韩敬川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指尖冰凉——不是热出来的，是吓出来的。他侧头看向杨国成，对方正缓步下台阶，皮鞋踩在花岗岩阶沿上，一声一声，稳得像没发生任何事。可韩敬川知道，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火，只是还没烧出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韩敬川终于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绷紧：“省长没表态……可也没拦着我们说话。”
“他根本不用拦。”杨国成靠进后座，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声音低哑，“他说‘按程序报’，就是把球踢回给了我们；说‘不要等舆论替你们汇报’，等于当面点了我们的名——那几篇文章，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韩敬川喉结一滚，没接话。他知道杨国成说得对。那些文章里写陈默“凌晨三点单刀赴会，未与市政府通气便接管现场”，写他“以省府大秘身份越级指挥县公安局”，写他“借群体事件立威，将嘉河县班子视为政绩垫脚石”……每一条都似曾相识，像是从他们昨夜密谋时脱口而出的腹稿里直接抄出来的。更可怕的是，文中准确提到“杜明川五点四十分递交停职申请”，而这一时间点，连市委办都没正式登记，只在韩敬川秘书小周的微信工作群里提过一句。
“是小周？”韩敬川压低声音问。
杨国成没答，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缓缓展开——是市政府办公室内部通讯录，第三页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名字：小周，以及负责舆情监测的宣传科副科长刘芳。刘芳的手机号旁，还写着一行小字：“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向‘江南观察者’公众号后台发送《嘉河事件关键时间线》文档。”
韩敬川浑身一僵。
“她不是我们的人。”杨国成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玻璃，“她是顾敬兰去年空降下来的干部，履历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可玻璃擦得太亮，有时候照见的不是人，是光。”
韩敬川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他让小周整理材料时，刘芳主动请缨协助核对时间节点。当时他还夸了一句“年轻人有眼力”。现在想来，那句夸奖，怕是送进了别人耳朵里。
车驶入高速入口前，韩敬川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他不敢删记录，也不敢关机，更不敢给刘芳打电话试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张早已织好的网中央，而网眼之外，有人正俯身收线。
与此同时，永州市委大楼九层会议室，烟雾尚未散尽。
穆远征推门进来时，陈默正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八张A4纸，每张纸都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出一个时间锚点：
03:15——石桥村施工队接到撤场通知；
03:27——下湾村村委会收到“供水工程今日进场”的短信；
03:42——河口村支书接到“工程暂缓，待进一步通知”的电话；
04:09——派出所三名骨干民警被临时调往县殡仪馆处理“突发火化纠纷”；
04:53——灰帽男子进入工地围挡；
05:11——无牌三轮车抵达城南仓库；
05:40——杜明川停职申请发送成功；
06:02——公安确认宏达公司为仓库租用人。
八条线，像八根钉子，将整个事件钉死在凌晨的时间轴上。
“查到了。”穆远征把一份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杨国成和韩敬川今天上午八点二十三分离市，九点零七分驶入高速，十一点零五分进入省政府大院。全程未在服务区停留，车上只有两人，无随行人员。”
陈默没回头，只拿起一支红笔，在“05:40”那个时间点旁边加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写下四个字：**省城方向**。
“吴思齐那边呢？”陈默问。
“刚联系过。”穆远征道，“他说常省长今天上午共批阅文件十二份，接见外宾一次，听取环保督察整改汇报四十分钟，中途没有离开办公室超过五分钟。但他在十点四十一分，曾让吴思齐亲自去档案室调取一份旧材料——《2018年全省群体性事件应急处置流程修订说明》。”
陈默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名上。
2018年。正是顾敬兰主政江南初期，也是常靖国刚刚调任常务副省长那年。那一年，全省通报批评了三个县市因“信息报送不及时、指令传达不闭环”导致事态扩大的案例，其中一份典型案例分析报告，执笔人栏赫然印着顾敬兰的签名。
“流程修订说明……”陈默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他们以为常省长要找依据来压我？”
穆远征没笑，只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还有这个。嘉河县委组织部刚刚传真来的干部名册。杜明川担任县委书记两年零三个月，期间提拔重用的十六名科级干部中，有九人出自宏达建筑公司劳务分包名单。这些人有的当过项目安全员，有的做过村民协调员，有的甚至在石桥村修过半年水渠。”
陈默翻到名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个人名上：王大柱，现任嘉河县水利局办公室副主任，曾于2022年10月在宏达公司“农民工工资代发系统”中领取过三个月补贴，备注栏写着：“临时抽调，配合供水工程群众工作”。
“群众工作……”陈默轻声念着，指尖在“王大柱”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三下，“他是不是那天在石桥村喊话，让群众‘别听外人挑拨，工程是为咱老百姓好’的那个穿蓝夹克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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