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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了电话,看向许慧兰:“你说他今晚会走,但没说他会怎么走。”
许慧兰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不会坐车。”
“为什么?”
“因为他怕监控拍到脸。”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太阳穴,“他说过,现在的人脸识别,连闭眼三分之二秒都能捕捉到微表情。所以他只信两条路——水路,或者暗道。”
“水路?”
“老河道。”她指着地图上那条绕过旧粮库的黑线,“那条河底下有民国时期修的排洪涵洞,直径一米八,全程水泥加固。二十年前防汛检查报告里提过,但后来图纸遗失了。”
叶驰立刻接话:“我马上联系水利局调原始档案。”
“不用。”许慧兰摇头,“杨国成早就把那份档案烧了。他留下的,是另一份东西。”
她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硫酸纸,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涵洞剖面图。线条歪斜,标注却极其精准:在粮库西侧第三仓地下排水口,终点在青松岭服务区西北角的泵站检修井。全长1743米,途中设有七个通风口、三处备用爬梯,以及一处加装电动卷帘门的中转舱。
“这是他画的?”马锦秀问。
“不。”许慧兰摇头,“是他让沈文海画的。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沈文海蹲在车库地上,用粉笔一遍遍描这张图。”
蓝凌龙突然开口:“马主任,青松岭泵站检修井,归属权在市水务集团,但实际运维方是汇安物业。”
屋内所有人呼吸一滞。
汇安物业,郑怀松的公司,杨国成白手套的左手。
马锦秀盯着那张硫酸纸,忽然问:“许慧兰,你丈夫杨国成,右耳后面是不是有一颗褐色小痣?”
许慧兰一怔,随即点头:“有,绿豆大小,小时候被烫伤过。”
“沈文海呢?”
“我不知道。”
韩妻却突然开口:“他有。”
所有人转向她。
“去年清明,我在公墓碰见过他。”韩妻语速很慢,“他穿着黑衣服,站得离杨国成三步远,低着头烧纸。我经过时,他侧身让路,我看见他右耳后面,也有一颗痣。”
“颜色一样?”
“一样。”韩妻说,“位置、大小、形状,都一样。”
叶驰猛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杨国成近期的高清证件照,又调出刚才监控里洒水车司机的模糊侧脸截图。两幅图像并排放大,右耳区域被圈出。
马锦秀俯身细看,三秒后,她直起身,对蓝凌龙下令:“立刻封锁青松岭泵站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包括水务集团现任负责人。调集特警支队,携带热成像仪、生命探测仪、液压破门工具,二十分钟内抵达现场。”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要叫‘抓捕’,叫‘应急排险’。”
蓝凌龙转身欲走,马锦秀又叫住她:“等等——把许慧兰刚才交出的硫酸纸,连同那把旧木箱钥匙,一起封存送技术组。我要知道,这张图上所有通风口的钢筋规格、混凝土标号,是否与1947年永州排洪工程原始建材目录完全一致。”
“为什么?”叶驰问。
“因为如果真是沈文海画的,他不可能知道七十年前的建材参数。”马锦秀目光如刀,“但如果这图是杨国成口述、沈文海执笔,那每一处细节,都该是他脑子里刻了十年的东西。”
许慧兰忽然抬起手,按住自己左胸口。她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马主任……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马锦秀看着她。
“如果……如果今晚他真的从涵洞走了,你们抓不住他。”许慧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我能不能……替韩敬川,最后做一件事?”
韩妻瞬间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许慧兰没看她,只盯着马锦秀:“南门旧粮库第三仓,地下排水口旁边,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它,下面有个铁盒。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枚杨国成的私人印章,一份他亲笔写的锦绣花园项目审批备忘录,还有一张U盘。”
“U盘里是什么?”叶驰追问。
“是他和赵铁柱最后一次通话的录音。”许慧兰闭上眼,“那天是韩敬川出事前夜。赵铁柱在电话里说,‘韩敬川不肯签字,钱已经打到他老婆账户,再拖下去,怕他反水’。杨国成回了一句——‘那就让他永远签不了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韩妻的手指深深掐进许慧兰手腕,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马锦秀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如淬火的刃:“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赌一次。”许慧兰睁开眼,眼角有泪,却没流下来,“我想赌,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查案子,不查人。”
马锦秀没回答。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通知技侦组,即刻对许慧兰提供的第三仓位置进行红外热源扫描。同步调取粮库周边所有社会面监控,倒查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出现在第三仓五百米范围内的非工作人员。”
她放下电话,看向许慧兰:“你赢了。”
“什么?”
“你赌对了。”马锦秀说,“我们只查案子。”
“那……”
“但案子查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马锦秀站起身,走到许慧兰面前,微微俯身,声音低而清晰,“从现在开始,你和韩妻,由专案组女干部全程陪同,住进指定安全点。你的手机、证件、随身物品,全部暂存。这不是限制,是保护。”
许慧兰怔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轻松。
她点点头,伸手握住韩妻的手。这一次,韩妻没有躲开。
就在此时,蓝凌龙的电话再次响起。她听完,神色骤然一紧:“马主任,青松岭泵站刚传来消息——检修井盖已被打开,井壁有新鲜攀爬痕迹,下方涵洞入口处,发现一件沾满泥浆的黑色工装外套,口袋里有半包烟,牌子是‘永州特供’。”
“烟盒里有字吗?”马锦秀问。
“有。”蓝凌龙顿了顿,“一行钢笔字:‘沈文海,代杨国成,谢诸位久候’。”
马锦秀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初夏的晚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是韩妻带来的旧木箱钥匙,旁边还有一小截断裂的铜质弹簧,锈迹斑斑,却弯折得极有规律,像一道尚未解开的锁舌。
叶驰走到她身后,低声问:“追吗?”
马锦秀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路灯,声音很轻:“不追。”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杨国成,从来不在涵洞里。”她终于回头,目光扫过许慧兰,扫过韩妻,最后落在那张合影上最边上的“周启明”脸上,“他在等我们追进涵洞,好让沈文海把‘杨国成’的身份,彻底坐实。”
“那我们怎么办?”
马锦秀拿起桌上那张硫酸纸,指尖抚过涵洞终点标注的泵站检修井位置,忽然一笑:“我们等。”
“等什么?”
“等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时候。”她将硫酸纸轻轻放在许慧兰面前,“你刚才说,你还能替韩敬川做一件事。”
许慧兰抬起眼。
“现在,是时候做了。”马锦秀说,“打电话给杨国成。”
“什么?”
“告诉他,你改变主意了。”马锦秀一字一顿,“你说,你想通了,愿意按他安排的去自首。但你有个条件——你必须亲眼看见他平安。”
许慧兰瞳孔骤缩。
“你让他,现在,立刻,给你打个视频电话。”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楼宇深处。
永州城的夜,刚刚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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