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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
他听见外面有人喊“交通事故”“男性老人”,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陈母看了一眼时间,也忽然站了起来问道:“你爸怎么还没回来?”
陈默拿起手机,拨打父亲的电话。
铃声没有从电话里传出来,反而在走廊外响了起来。
一名护士拿着沾了灰尘的手机走到病房门口,脸色惨白。
“陈书记……”她刚开口,声音便停住了。
陈默看见那只手机,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床上。
那是父亲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手机壳的角已经磨白,背面还贴着陈母怕丈夫拿错而贴上的一小块红胶布。
“人在哪里?”陈默问道。
护士没有回答,只说道:“正在抢救。”
陈默猛地掀开被子,右肩的伤口被突然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赤着脚便往外走。
陈母一把抓住护士问道:“谁?你们说的是谁?”
“妈。”陈默回头看着她,声音已经变了调,说道:“是爸。”
陈母的手一点点松开。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有听懂这句话。
抢救室的门紧紧关着,陈默坐在门外,右肩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医生几次让他回病房处理伤口,他都没有动。
七点多,医院保卫科把现场捡回来的旧手机、保温袋和摔裂的饭盒送了过来。
陈母看见那只保温袋,突然抓住了陈默的手,问道:“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在。”陈默握住母亲的手,“医生会救他的。”
一个小时以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走到陈默面前。
“对不起。”只有三个字。
陈母听见以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陈默伸手去扶,受伤的右臂却根本使不上力气。两名护士赶紧托住陈母,把她送去旁边处置。
陈默仍然坐在原地。他看着抢救室那扇门,脑子里反复出现父亲出门前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豆皮还是热的。
可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九点不到,交通警察赶到了医院。
办案民警姓周,手里拿着事故初步记录。
“陈书记,请节哀。”周警官低声说道,“我们需要核实死者身份。”
陈默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回答问题。
姓名、年龄、籍贯,每个答案都很短。说到与死者关系时,他停顿几秒,才说道:“父亲。”
周警官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字。
“肇事司机龚亮,四十二岁,长期跑长途。昨夜从深市送货到省城,凌晨卸货后驾驶空车返回老家。”
“返回老家?”陈默抬头问道。
“是。他老家在江南北部,妻子和女儿都在那里。按照他的说法,他想赶回去参加女儿的家长会。”
“他没有逃跑?”陈默问道。
“没有。”周警官摇头,“第一时间打了急救和报警电话,一直留在现场。”
“交警到达时,他还跪在伤者旁边。呼吸酒精检测为零,血液检测也已经送检。”
“车上有没有其他人?”陈默问了一句。
“司机坚持说没有。”周警官应着。
“现场监控呢?”陈默又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周警官说道,“监控画面比较完整,没有拍到有人下车。”
陈默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又问了一句:“车辆有没有故障?”
“正在检测。初步没有明显问题,具体结果要等技术鉴定。”周警官应着。
“司机为什么会突然偏离车道?”陈默再问。
“疲劳驾驶的可能性比较大。”周警官说道,“他连续驾驶时间较长,急刹时车辆失控。”
每一句话都合理。司机没有逃,车辆手续齐全,事故过程有监控,龚亮又是一个跑了多年长途、急着早点回家的普通司机。
一个普通人因为疲劳犯了错误,撞死了一个准备给儿子买早点的老人。
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把这件事同谋杀扯在一起。
周警官合上记录本后,说道:“如果后续发现车辆故障、公司调度或者其他情况异常,会及时向您通报。”
“按普通事故处理。”陈默说道,“不要因为死者是我父亲,就改变调查程序。”
周警官愣了一下后,问道:“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司机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没有证据以前,不要把事情往别的方向引。”
周警官点了点头,他离开以后,陈默靠在墙上,心却痛得他不能也不敢直视。
可越是不敢想,父亲的样子就越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哭着说再也不学了。
父亲没有劝他,只是蹲在路边,把自行车链条重新挂好,又用袖口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男子汉,摔一跤不算什么。”父亲那时候这样说,“腿还能动,就再试一次。”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父亲却一直跟在车后,直到他骑出很远,才悄悄松开那只扶在车后座上的手。
他还想起上高中那年,冬天的雨下得很大,他因为补课晚走了一个多小时。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父亲就穿着那件旧外套,撑着一把掉了漆的黑伞,站在风雨里等他。
看见他出来,父亲第一句话不是责怪,而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后问道:“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饭。”
那天父亲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却只说回去换件衣服就好。
他也想起自己考上大学后,父亲嘴上说家里供得起,背地里却把用了多年的旧收音机卖掉,只为了给他凑齐开学的路费。
自己参加工作以后,第一次拿工资给父亲买了一双皮鞋,父亲在屋里试了很久,第二天却仍然穿着那双已经磨破的布鞋出门。
“皮鞋留着重要场合穿。”父亲笑着解释,“平时干活,还是布鞋方便。”
其实陈默知道,父亲是舍不得穿。
这些年,他一次次离开老家,一次次忙到顾不上回家。
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从来不问他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也不问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只会问一句:“吃饭了没有?”
他总嫌父亲操心太多,总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照顾。
可父亲从来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来,依旧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怕冷,记得他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
直到此刻,陈默才明白,父亲这一辈子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藏在每一次等候、每一句叮嘱和每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细节里。
而他甚至来不及再对父亲说一声谢谢,不,是他不习惯对父母说声谢谢。
陈默心好痛啊,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因为压抑哭声而不停颤抖。
可无论他怎么忍,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哭吧,哭吧,男人的泪不是软弱,陈默此时此刻好想抱头大哭,可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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