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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驰没有立即反驳,说道:“你不信,可以理解,但不信是一种判断,证据是另一回事。”
他继续说道:“现在不能因为死者是你爸,就把所有异常都直接推成谋杀。”
“我知道。”蓝凌龙说道,“可一辆连续驾驶十多个小时的货车,临时改过路线,事故发生后又有人在最短时间内联系鉴定专家,这些事情放在一起,不像一句疲劳驾驶就能解释。”
叶驰沉默了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会全部记进复核范围。现场照片、司机手机、行车记录仪和调度记录,一项都不会少。”
“还有司机。”蓝凌龙补充道。
“司机怎么了?”叶驰问道。
“他没有逃,也没有醉酒,甚至主动跪在现场。”蓝凌龙抬起头说道,“这看起来是在证明他是一个普通的疲劳驾驶司机,可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他会疲劳、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就可以把一场人为安排藏在他的过失后面。”
叶驰的眉头皱紧,“小蓝,这些话到了省城以后,不要当着小陈的面说。”叶驰提醒道。
“为什么?”蓝凌龙追问道。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判断力。”叶驰说道,“你可以怀疑,但不能让他在最痛苦的时候,被怀疑牵着走。”
蓝凌龙低下头,再次看向手机里的现场照片。
她没有再说话,却把那几张照片来回翻了三遍。
车子驶上高速以后,她又问道:“师叔,您收到这份现场信息是什么时候?”
“大约半小时前。”叶驰答道。
“交警还没有公开死者身份吧?”蓝凌龙又问道。
“没有。”叶驰应道。
“那为什么在事故发生不到四十分钟,就有人能联系上退休的交通事故鉴定专家?”蓝凌龙问道。
叶驰没有回答,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这也是我要回省城查清楚的原因。”
蓝凌龙把手机还给他,转头看向窗外,她脑子里全是陈父以前叫她“小蓝”的声音。
“小蓝,默儿脾气倔,你多劝劝他。”陈父曾经说道。
“小蓝,女孩子别总熬夜,头发会掉。”陈父又叮嘱道。
“小蓝,来家里吃饭,你陈妈做了你爱吃的鱼。”陈父最后说道。
这些话平常得没有任何特别,可当一个人再也不会说时,每一句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下午一点多,蓝凌龙终于赶到省城医院。
陈默已经换下病号服,右肩重新包扎,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
陈母躺在旁边的观察床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床边。
蓝凌龙看见陈默怀里那件旧外套,脚步一下子停了。
那件外套袖口磨白,衣领也已经变形。
陈默看见她,终于站了起来。
“哥。”蓝凌龙叫了一声,眼泪立即掉下来。
陈默没有说话,只张开左手。蓝凌龙走过去,扑进他怀里,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
“师叔和我一起回来的。”蓝凌龙哭着说道,“永州的事情已经交给锦秀姐。”
“辛苦你了。”陈默说道。
“我不辛苦。”她摇头说道,“爸只是出去买一袋早点,怎么就……”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陈默眼睛又湿润起来,抱着她站了很久。
蓝凌龙从陈默怀里抬起头,先看了一眼观察床上的陈母。
老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眼角还留着没有擦净的泪痕。
她走到床边,轻轻叫道:“妈,小蓝回来了。”
陈母没有回应。蓝凌龙伸手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手指却一直在抖。
她想起上次回家时,陈母拉着她试那件亲手织的毛衣,一会儿嫌袖子长,一会儿又怕领口太紧。那时老人嘴上埋怨自己眼睛不中用,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有停过。
如今,同一个人躺在她面前,短短几个小时,头发仿佛白了许多。
“妈怎么了?”蓝凌龙含泪问道。
“晕过去两次,医生说是悲伤过度,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陈默低声说道。
蓝凌龙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陈默怀里的旧外套。
她认识这件衣服,上次回家时,陈父就是穿着它站在院门口替她检查轮胎。
她还笑老人太仔细,说车子刚保养过,不会有问题。
陈父却蹲在车旁,把四个轮胎都按了一遍,最后才叮嘱她上高速不要开快。
衣服还在,人却回不来了。
蓝凌龙伏在陈默肩头哭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含着眼泪问道:“哥,爸在哪里?我要看看爸。”
陈默的手臂僵了一下,他回来以后,不敢再走进那间临时告别室。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真正承认父亲已经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蓝凌龙一路赶回来,不只是为了陪他和母亲,她也是这个家里的女儿,她应该去送父亲最后一程。
“我带你去。”陈默压住悲伤说着。
叶驰看了看仍在昏睡的陈母,叫来护士守在观察床边,随后陪着兄妹二人往急诊楼后侧走去。
临时告别室的门很轻,推开时却像有千斤重。
屋里没有哭声,也没有诵念声,只有一盏白灯静静亮着。
陈父躺在中间,身上盖着洁白的单子,脸上的血迹已经被医护人员擦干净了。
他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像是忙了一夜以后终于睡着,只是额角和脸侧仍留着事故造成的青紫。
蓝凌龙站在门口,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来医院的路上,她看了很多遍事故照片,也早已知道最坏的结果。
可照片里的死者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躺在那里的人,就是那个给她留房间、给她种草莓、每次打电话都提醒她少熬夜的父亲。
她还记得第一次真正坐进陈家的饭桌时,陈父不知道应该给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女儿夹什么菜,只能不停问她爱吃什么。
她说自己不挑,老人便把每一道菜都往她面前推一点,生怕她因为客气没有吃饱。
饭后,她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草莓。
后来院子里便真的多出一小块草莓地,连她的房间也重新刷成了白色。
陈父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给她留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双进门就能换上的拖鞋,却让这个漂泊了许多年的姑娘,第一次知道自己不需要立功,也不需要证明价值,就可以被人等着回家。
“爸。”蓝凌龙轻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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