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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土壤干燥板结，毫无肥力。
“这地半年没浇水，也没施过有机肥。”他站起身，声音很轻，“可县里报给市里的材料里写着‘完成标准化种植基地建设3000亩’。”
贺明低头翻开笔记本，翻到第十七页——那里贴着一张从青川县政府官网截图的新闻照片：丁修远站在丰收的黄精田埂上，笑容灿烂，身后横幅写着“青川县富硒黄精喜获丰收，带动群众增收超千万”。照片右下角时间显示为去年十月二十四日。而此刻，田里连一根绿叶都没有。
午后三点，雨势转急。两人抵达云岭乡政府时，院内积水漫过门槛。乡党委书记正在会议室组织干部学习今天上午的视频会议精神，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两个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浆的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哎哟，市里来的同志啊？快请进！”
陈默没进门，只站在门口问：“你们乡今年有多少户脱贫户种了黄精？多少户拿到了收购款？”
乡党委书记笑容僵在脸上，支吾道：“这个……得查台账。”
“不用查台账。”陈默从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件，是林若曦今早根据省乡村振兴局数据整理的《青川县2023年度产业扶持对象清单》，“第七村三十二户，全部申报了黄精种植补贴，每户补助五千元。但全县银行流水显示，没有一笔黄精收购款打入这三十二户账户。”
屋里静了几秒。乡长从后面探出头，看清那份清单抬头印着“永州市人民政府”红章，脸色骤变。
“你们……是市纪委的？”乡长声音发颤。
“我们是来核对一件事的。”陈默把清单递过去，“你们上报的‘黄精喜获丰收’，是哪块地？什么品种？什么时间采收？有没有第三方检测报告？”
乡党委书记额头沁出汗珠，嘴唇翕动几次，终于低声道：“是……是云岭村示范基地。可那基地去年就被征用了，改建成商业综合体一期。”
“商业综合体？”陈默挑眉，“在哪儿？”
“就在……就在安置小区旁边那块地。”乡长抢着说，“不过现在停工了，听说资金链断了。”
陈默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院子角落那辆沾满泥浆的皮卡。他拉开驾驶室门，从副驾座套下抽出一叠被塑料袋裹紧的资料——是云岭乡经管站的原始记账凭证。贺明眼疾手快，迅速拍照存证。陈默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现金日记账，指尖停在“2023年9月27日”那一页：摘要栏写着“支付云岭黄精基地测产费”，金额八千二百元，领款人签名龙飞凤舞，赫然是丁修远秘书周涛。
“周涛怎么会来云岭乡领钱？”贺明脱口而出。
陈默合上账本，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封面上：“因为他替丁书记来确认，那块地到底还能不能长出东西。”
此时，乡政府办公楼对面山坡上，几个穿雨衣的人正匆匆收起摄像机。其中一人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话界面显示“丁书记”。
陈默没回头，只是抬手扶了扶湿透的工帽，帽檐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意。
四点十五分，两人冒雨返回县城。刚拐进县委大院侧门，一辆黑色轿车迎面驶出，车窗半降，丁修远侧脸一闪而过。他显然也看见了陈默，车速微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驶离。陈默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而后径直走进县委办公楼。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保安老张缩在传达室里打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陈默熟门熟路穿过走廊，推开档案室虚掩的门。里面灯亮着，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清点纸箱，箱上贴着“2023年扶贫项目验收资料（待归档）”标签。见到陈默进来，两人慌忙起身。
“陈……陈书记？”年轻女干事认出了他，手一抖，手中一叠合同滑落在地。
陈默弯腰帮她捡起，目光扫过合同落款日期——全是今年三月以后补签的，而项目实际开工时间是去年六月。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青川县移民安置小区二期外墙保温工程合同》，甲方栏盖着“青川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公章，乙方却是三家不同公司联合体，其中一家名为“青川恒瑞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在省市场监管系统里查无此名。
“这些合同，是谁让你们重新整理的？”陈默问。
女干事嘴唇发白：“是……是办公室周主任上午打电话说的，说要配合市委检查，把所有验收资料按新标准装订。”
“周主任现在在哪？”
“在……在丁书记办公室。”
陈默点点头，把合同放回纸箱，转身离开。下楼时，他接到林若曦电话：“陈默，省纪委专案组刚通知，陆正方主任明天上午九点进驻青川，第一站就是县财政局。”
“知道了。”陈默挂断电话，站在县委大院梧桐树下，望着雨中灰蒙蒙的办公楼。雨水顺着树干流下，在青砖地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渗进墙根一道早已被水泥糊住的旧裂缝里。
他忽然想起上午会议上丁修远那只发抖的手。
不是因为害怕被点名。
而是因为知道，有些裂缝，糊得再厚，也挡不住水往里钻。
贺明撑伞过来：“陈书记，回市里吗？”
“不。”陈默摇摇头，抬手抹去额前雨水，“去县医院。”
“医院？”
“去看看张师傅。”陈默迈步向前，“他家窗户被砖砸了，得有人帮他量尺寸，配玻璃。”
雨越下越大，梧桐叶在风中翻飞，像无数只扑棱棱挣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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