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越来越歪,仿佛它马上就要瞬间崩塌。
他看了一眼一旁喝茶的沈风禾,又向二人问道,“那依两位师傅之见,该当如何。”
小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用手比划着,意味深长道,“张公子,这墙要长久保平安,非得把歪斜不稳的那一小段彻底拆了,连同底下的烂根子一块挖干净。然后,必须按照最扎实的地基线重新砌过。”
二牛指着连着两家墙体的石头处,“张公子您看这老地基,多正,多稳,要是顺着它砌,重新打底,砌砖,那保证再过上几十年都不出岔子。”
那块石头本应是衡量沈风禾家铺子与张家铺子的,原本应整块都在她家铺子里头,如今却让张家占了一大半,她家只露出一小块边界。
既是占地界,想来不会去外头叫泥瓦匠,自己砌的墙不规整,清理不当,底下自然也会有腐木和砖头碎片。
张仁白盯着面前的危墙摇摇欲坠,他一介书生,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觉得两位师傅说得极为有道理。
墙要修,就要修的牢固,没有危险,得按照最稳当的规矩来。
“师傅说的极是!”
张仁白想了一会,连连点头,“就按照师傅说的办,有老师傅费心将墙砌得牢靠些,这工料方面若有需要,我”
“怎么能让张公子费心呢。”
沈风禾放下茶杯,微微笑道,“这本就是我家在修墙。”
“张公子放心。”
小张拍着胸膛,声音极为响亮,又十分豪爽,“您家墙这问题,说到底也关顾沈小娘子这头的安全。沈小娘子一早与我们说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与二牛手快,砖块又是现成,顺手就给您拾掇利索了,保管给您砌得牢固,您瞧好吧!”
张仁白听了这番话,几乎要“泣涕
零如雨”,感动得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只觉沈小娘子玲珑心思,面前她的身影,在他心中更加高大起来。
“如此,仁白代家父家母谢过沈小娘子,谢过二位师傅辛劳了。日后沈小娘子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仁白一定尽力而为。”
他忙将整壶珠兰花端起来,给几位倒茶,“喝茶,喝茶。”
沈风禾连饮了两碗,喝了个水饱,“我还有事,便不在张公子您的铺子多留了。”
“沈小娘子又去买家什?”
“嗯,心里头高兴。”
沈风禾并未转身,笑声爽朗,“顺道给两位师傅切两斤五花,打半斤汾酒!”
张仁白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
“仁白哥哥,今日还是这样热吗?”
孟哥儿端着碗路过。
“咳。”
张仁白被茶水呛了一口,脸愈发红了。
沈风禾又夹了三块,用油纸包好递给他,笑道,“公子要不要留个言?”
她慢条斯理地从挎包内取出一叠方条纸与毛笔,将行囊砚打开。
“何为留言?”
学子来了兴趣,“你这食摊上竟还有行囊砚呢,不得了。”
这是张仁白与她做的第一单生意。行囊砚就像个天然的墨囊,需要写字时可以直接蘸取墨汁,连磨墨都省了。
张仁白本想直接送她,争执间她还是付了银钱。毕竟这东西价格稍贵价,单独送她,若是被谁见了乱说一通,与平日里她街坊四邻送糕点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她始终是拗不过张仁白,得了些免费的纸,由祖母与妹妹们小心仔细地裁成长条。
“便是请尝过糕点的食客们在纸中流言,写完后我挂于推车上,或是糕点味道如何,或是今日心情如何,或是日后想做什么都能写。”
沈风禾备好一块大木板,挂在了侧边。
这是她的最佳留言板,活招牌。
“很是有趣啊。”
吴生在一旁笑道,“祝兄文采斐然,要不给这位小娘子的糕点题两句?”
“是啊是啊。”
吴生总是带同窗们来他娘的煎饼摊旁,如今大家吃着鸡蛋饼,都挤在一起瞧热闹起哄。
“那我可就写了。”
学子当即就题了一句诗,在身后的一片夸赞声中,被沈风用米糊沾在木板上。
“要不怎么是祝兄呢,诗写这么好。”
身后另一位学子啧啧称赞,“瞧得我都手痒了,这位小娘子也给我来一块。”
这位唤作“祝兄”的,在一片片夸赞声中,
左手鸡蛋饼右手玲珑雪回家去了。
“很好吃啊,吴兄你也来一块?”
一位学子一口吃下,称赞道,“很清爽,茶水味道也好,还不用钱。”
“我不吃了。”
吴生摆摆手,“都可以买我娘两个鸡蛋饼了。”
“我请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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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得了。”
那人伸手挎住吴生的肩膀,转向一旁的钱娘子,乐呵道,“钱婶,回头给我那份多加个鸡子啊。”
钱婶应允,笑得合不拢嘴。
吴生得了一块糕,先嗅了嗅,才慢慢咬下。他眉头跳了跳,绵软的糕体与清幽的花香登时征服了他。
他平日里很少吃点心,沈风禾拿着笔递到他跟前时,他不好意思地写下——今日吃到一块很好吃的茉莉糕,乐了一旁的同窗嘴都歪了。
“给我来一块!”
“两块带回家吃,我这清茶能现喝吗?”
“来碗茶,我配鸡蛋饼吃。”
“买糕先买糕,你这人就爱占便宜,有辱斯文!”
这顿饭,孙评事搜肠刮肚地找着夸赞沈风禾的话,从当初的葱油面夸到生煎馒头,再到鸡飘下来的每根毛,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史主簿锐评:少卿大人定是最近熬坏嗓子了,只会说“嗯”。
饭堂里沸沸扬扬,各有各的声音。待吃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收拾碗筷。
陆瑾喝了一碗她炖的梨汤,悄声道:“阿禾,你挑个回门日,我陪你回去。”
“晚些吧。总得干满一月再说,哪有刚上工就告假的道理。”
陆瑾咬了一口梨,“那阿禾明日去西市备货,要我帮你拎吗?”
“啊?”
第25章争正宫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连忙补足分量,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沈芙蕖说到做到,这两日跟尾巴似的在沈风禾身旁打转,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蕖姐儿,前日掉进水里的其实是你吧。”
沈芙菱伸手摸了摸沈芙蕖的脑袋,若有所思道,“这一点都不像你,你长姐姐身上了。”
天晴的午后,姐妹两人在沈风禾身旁跟着摆摊。沈芙菱倒是偶尔去别的摊子那里闲聊几句,但她聊着瞧着有些不对劲。
怎的蕖姐儿能石像似的坐在姐姐身旁,除了看书,就是看姐姐。
“不想理你。”
沈芙蕖瞥了她一眼,翻了一页书后打了个哈欠,“今日带碎钱了没有?”
“带了带了。”
沈芙菱立刻嬉笑起来,“带的够够的,孟哥儿说山塘街有家药膳铺子味道很好,待会回家时,我们去给姐姐买百合桂圆羹吃,吃多了,姐姐的嘴唇是不是能红些。”
她知晓自从姐姐病好起来后,面容依旧没什么气色,瞧着有些病恹恹。每日照常摆摊,连休息都不得空。
她和沈芙蕖一寻思,那休息不得空,吃些总得空吧。
吃什么补什么,祖母从小就是这样和她说的。
就像祖母总会将鱼眼睛,核桃仁给她们吃一样。
“嗯,每隔两日给姐姐买一碗,金婆婆说这样补气血。”
沈芙蕖抬头瞧了一眼正在忙活的沈风禾,“按照姐姐这样的性子,是一定要吃的她前日敢下水,明日就敢上树,后日还不知晓要做什么呢。”
“是这样,那菱姐儿也跟蕖姐儿一样,也盯着姐姐吧。”
鸣蝉曳热风,香樟树荫里,姐妹两人达成了共识。
沈芙菱将凳子往沈芙蕖身旁一搬,目不转睛。
沈风禾收完银钱一转身,就察觉到两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她。她一拍脑袋,不知晓方才叽里咕噜在商量什么呢。
怎的忽然变成两人共同监督了?
待府学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从大门蹿出来了。
第一位仍是吴生。
“哎唷我的天爷。”
学子跟在他身后去喘吁吁,一把折扇扇得咋咋呼呼,“吴兄你真是愈发快了,赶明儿考个武状元得了,还学什么诗赋和经义。”
“想吃鸡蛋饼。”
“每日都用这个借口,你无不无聊?”
这两日的素醒酒冰混了第一批新摘的蜜桃,甜润多汁,果香十足,仍是只叫排在前头的买走。
至于糕点,待府学下学,也剩的不多。有了前阵子顾客的积累,一早被人多包了几块,买回家去了。
还有那位红衣的娘子,唤作陆翎香的,每日都要来买上几块。沈风禾一来二去,也跟她熟悉了不少。她今日又来买糕,依旧是买给她的二哥。
她念叨着她二哥带了朵莲花回来养,许是糕点吃多了,吃饱了撑的。
自然也是又留上了言,沈风禾忙碌未注意,叫沈芙蕖看了去,还是一句歇后语——
陆大人养花——吃饱了撑的。
“你说山长的能不能早些给我们放下学。”
今日未买到的学子,倚在香樟下叹了口气。
与他从前去买点心不同。往常的点心都是新鲜出炉,想吃只需多排些时辰就能买到。
沈小娘子这里怎么还搞限购呢。
“你要是手不想写字了,就尽管去与山长讲。”
吴生虽不买,但仍是站在推车旁,接着他的话道,“也许山长一高兴,能将糕点塞你脑瓜子里头。”
“那沈小娘子明日多做些嘛”
学子白了吴生一眼。
“明日我不得空,要到后日。”
沈风禾收拾好碗碟,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稍作休息。
“如何不来了?”
倒是没吃糕点的吴生,比方才那位显得更加着急,手上的鸡蛋饼此刻像是没了味道般。
“因为被我抢去咯。”
吕兰棠大步走来,接过沈风禾给她装好的糕点,啧啧得意地带着身后的吕夫子。
“等会等会,这怎么还有一包?夫子您如何还有一包?”
吕夫子拿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笑几声“为师,这不是一早订了嘛。”
“您这是作弊行为!”
“莫生气嘛。”
吕夫子捋了捋胡须,“明日巳时的考学前十名,来夫子家参与棠棠的茶会好了。”
“我请的沈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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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当点心师傅。”
吕兰棠转过脑袋,接了一句。
一片沉寂后。
“什么时候考学,夫子,能眼下就考吗?这不,我笔都在这了。”
“夫子,我有些诗兴大发了,想立刻给您作诗一首!”
领头的男人将孟哥儿踹到一边,与另外几个人翻了半天,只找到个装铜钱的小陶罐,掂了掂没多少声响,掏完后狠狠摔在地上。
“真是穷到家了。”
领头的啐了口,指着赵香萍道,“我只等着到这月三十。再凑不齐钱来还,这铺子就归我们了!”
经过这么一闹,李记熟食行的食客们立刻放下银钱,纷纷散了。围观的街坊邻居啧了几声,留下的不过三两人。
钱记汤饼铺子家的娘子金氏帮赵香萍归置着桌椅,卖草编的李大叔将被踢散的鸭笼扛进去,张仁白慢溜溜地踏出铺子,朝抹眼泪的孟哥儿招招手
“清明都来闹过一回了。”
金氏熟练地拿出笤帚扫去地上的骨头渣子,“阿萍啊,李大胆这缩头乌龟自元日就蹿没影了,留下你这孤儿寡母守着这铺子受气。这么没担当的汉子,你还等他做什么,那债又不是你借的!”
这些日子赵香萍挣的钱,全用去还债,却仍像个无底洞般,补不上空缺。
沈风禾放下罐子,与王秋兰一块是帮忙着拾掇规整。毕竟是用着一个墙头的邻里,赵香萍平日里也没少给妹妹们好东西吃。
沈芙蕖与沈芙菱站在张仁白身旁,用几颗糖哄孟哥儿开心。她们寻常见孟哥儿都是咧着一张嘴,乐呵呵地跟在她俩后面。
眼下这一哭停不下来,可将她俩急坏了。初来乍到,都是孟哥儿带她们去认识旁
人,怎的能受他人欺负。
“他说他这次改了拿些钱去外头做生意,几个月就回来。”
赵香萍叹了口气,抹了抹淌下来的泪,“我记着,记着清明时也没那么多债”
金氏听了这话,更加气愤,“几个月?这都半年了!他元日的时候没卷着铺子里的钱?想来偷偷跑了后又去借。这等没良心的,当初娶你时,我也是瞧着看着,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如今在外头赌输了,就知晓跟耗儿似的躲!”
金氏比王秋兰小不了几岁,赵香萍是她瞧着长大的,个把月里头有二十日都在她家吃汤饼。这李大胆原是个扛货的脚夫,也不知学了多少瓦子里头的话,花言巧语哄了赵香萍,去她家做了个上门女婿。
赵香萍爹娘出钱给二人开了个熟食铺子,头两年李大胆还算是有人样,铺子里的生意红火,孟哥儿也出生了,这本应是奔着好日子去的。
可没想到这厮有了些闲钱,竟染上了赌瘾,这一来二去,几年下去输了不少钱财。本应该他打理的熟食铺子换成赵香萍一人在操劳,靠着味道好,生意不错,还能给他填些空缺。
可补了,又去赌。
赌输了,赵香萍不给他还钱便下跪,扇自己嘴巴子,拿头撞门,又用孟哥儿说事,还说要带着他点了炭一块去寻死
世上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
李大叔正帮着钉被踹松的门板,他想了一会,榔头往钉子上一敲,似是那钉子就是李大胆般。
“阿萍啊,这东西就不是个人上月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来歇脚,说在汴梁见过个像他的,正搂着个粉头在瓦子里喝花酒。我当时还骂货郎胡吣,如今想来,八成是真的。这杀才,自家婆娘在这儿累死累活撑着铺子,他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再不说,这娘俩日后要被他害死。今日那些人只是打砸,那下次指不定要做什么。
沈风禾站在一旁,替赵香萍挽好松散的发髻。
她将手巾往打来的水里浸了浸,递给她擦额角的血,“赵婶,这等男人我们不要也罢。既是半年杳无音信,那跟死了没两样。你不如去官府递个状子,就说他弃家逃跑,断了这念想,日后自个儿守着这熟食铺子,未必过不好。”
沈风禾读书时老师讲过很多这类例子,都是关于夫妻债务的。没想到眼下活生生的案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嘴快,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可以递状子?”
赵香萍抬眸,茫然地盯着她。
她是知晓沈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带着祖母和妹妹,就这么些日子,便将街坊邻居戏称的“鬼屋”焕然一新,还能做味道极好的糕点去挣钱。
如今,她竟还懂些别的门道。这话来自一旁的熟食铺子。
妇人梳着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圆润的小臂,肩处还搭着块帕子。她腰间系着围裙,其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临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一蒸,再配上未干的地面,四下又潮又闷,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摇。
“瞧着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这铺子的主家?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听说”
她将蒲扇贴着脸,凑到王秋兰面前,小声道,“还闹鬼。”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沈风禾身旁的俩姐妹一哆嗦,双双往她怀里钻。
鬼怪之说小孩子向来是最惧的,就连一向平静的沈芙蕖,这会子挎着竹篮的胳膊也微微发颤。
“不怕。”
沈风禾轻拍她们的背,“婶子在与你们说笑呢。瞧婶子红光满面的,生得富态又是个美人胚子,这周遭哪里像是会闹鬼的样子。”
“说笑呢,说笑呢。”
赵香萍见这两个小娃娃怯得脸都黑了,又听得这姑娘满口子蜜言,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连忙满脸堆笑,“叫我赵婶就好了,这日后啊都要做邻居的这鬼天气,热得很!”
她摇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后我们祖孙就住这儿,费心了。”
王秋兰的面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两个孙女还在怀里正发抖,她并未与赵香萍多说话,便领着三人进房去了。
祖孙四人未详细介绍,眼瞧着沈风禾一副瘦弱的模样,赵香萍已经脑补出无数场景。
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却像是从哪里奔波来的。
或是被家里头赶出来,或是闹了洪灾房子没了不然谁会来住这间听闻闹鬼的霉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没修缮过。
瞧着几个都瘦干干的,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将这铺子卖了换笔现钱。
“也挺不容易的。”
她自言自语感叹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咂嘴声,扭头见七岁的胖儿子孟哥儿正扒着门框,油渍顺着手心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鸭腿,脸蛋红扑扑。
“怎的我一个转身,你又开始吃上了。”
赵香萍佯怒瞪他,手里蒲扇却转了个圈,轻轻替他扇了扇风。
“阿娘,有客人来了。”
孟哥儿立刻咧嘴笑开,露出豁了的门牙,油汪汪的手指还不忘指着街口,学着赵香萍的口吻,“新出炉的爊鸭爊鹅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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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而不腻,十里飘香!”
沈风禾本以为外头的门面已经够破烂,没想到内里更甚。
几十年未开门的屋子,她特意叮嘱几人进来时用手巾捂着屏些气,却还是被里头一股霉味熏得皱眉。
铺内空荡得令人心慌。
也不知房顶的瓦片是何时破的,又趁着梅雨季漏了一地的水。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可见地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墙角堆着些腐烂的草席和一些泡坏的家具。
蜘蛛网层层叠叠,挂满房梁。
再往后走,有个还算开阔的院子,连接着一间坍塌了小半的灶间。院子角落一口石井,井沿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井水幽深不见底。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虽没什么陈设,那也是霉臭味一片。
沈风禾检查完整间铺子的全貌,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破破烂烂,就连耗子来了
连夜都会回去写一篇《陋室铭》。
“姐姐,这里好黑。”
沈芙菱紧紧抓着沈风禾的衣角,尤其上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与方才外头赵婶那句“这里闹鬼”,让她心里更加胆怯。
“有什么好怕的。”
沈芙蕖站在一旁环着双臂,清清嗓子强装镇定,“你要是怕,你让祖母给你坐船钱,你一人再回高淳镇去。”
沈芙菱想到那些亲戚伯姨们张牙舞爪的模样,又想起姐姐身子不好的那日,他们连挽郎孝女都早早喊来。那时,姐姐还拉着她的手与她说话,院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哭起来了。
害的邻里家里们以为姐姐真的没了。
姐姐这不还好好地在这儿吗!
她忍住恐惧,吸了吸鼻子,从沈风禾的怀中钻出来,叉起腰,“我才不怕,日后我要跟着祖母姐姐,我就住这儿了!”
四人才吃个肚饱,在船里整整想了好几日的铺子的模样,如今它出现在面前,即便是满目疮痍,心底里都隐隐透出几分干劲。
可毕竟是放了几十年的老屋子,收拾起来极为麻烦。
陈列倒塌的东西都是重物,地上又泥泞易滑倒,沈风禾可不能为了省几个子让祖母闪了腰。
她将带来的行李都放到后院里,叮嘱祖孙三人不要总呆在那霉屋里,她自己则出门绕到了街口。
天庆观前街口的几座拱桥下坐满了人,都是扎堆侯活的。这有些像是后世的劳务市场,搬家洒扫,扛货送货样样俱全。
沈风禾方才一路走来就已经注意到他们。
几个精瘦的男人蹲在石阶上,瞥见沈风禾问东问西比划价钱的身影,斜眼扫了扫,“听说是收拾旧屋的小活。”
一旁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就那点灰头土脸的营生?不够磨鞋底的。”
另一个也跟着摆手,“不去不去,我等个搬货的大活,挣得多。”
有两位正嚼着黄豆的妇人,见沈风禾生得小家碧玉,也看着面生,想来她不懂这雇人的价钱,便上前与她攀谈。
“婶子们瞧瞧,我那破屋放了几十年,蛛网结得能当被子盖,本想自己拾掇,奈何实在扛不动那些桌椅板凳。可我这光景你也知晓,祖母年老,妹妹年幼,手里又实在紧巴。”
沈风禾掏出手巾,搭在手心里,像模像样地抬手指了指铺子的位置。
一个脸盘子圆圆的婶子顺着沈风禾的方向瞧了一眼,先接话,“小娘子你不会说的是李记熟食行旁的那家吧。”
“正是正是。”
沈风禾忙跟着一脸附和。
“这是你家的铺子?”
她再次打量了沈风禾一眼,有些不可思议,“那都不知多少年没有动过了,清理出来得一整天,怎么也得一人四十文。”
沈风禾立刻蹙起两道细眉,拿手巾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四十文?我方才打听到前儿个东边张大户请人清院子,比我那铺子大两倍,也才一人三十五文。再说婶子瞧着就是手脚麻利的,半天准能弄完,我管晚上那顿饭,三十文,成不?”
另个瘦些的婶子撇了撇嘴,“三十文太少。你那屋子都放多久了。灰尘呛得人咳嗽,还得收拾那些发霉的旧柜子,累断腰呢!”
“自是可以。”
沈风禾继续道,“这男人偷了铺子里的钱财跑了,还留着一堆烂债,便是‘绐取妻财而亡’。你记着,若是真的上了衙门,就这么说:他卷了你的私财跑路,害得你吃不上饭,按照‘妻不能自给者,即许改适’的说法,这和离官府必定准的赵婶可有帮他担保?”
“没有。”
赵香萍摇摇头,“都是他背着我借的。”
张仁白在一旁两只眼睛瞪着溜圆,诸如律法此类,他读书时也不是没有接触过,但也是瞧一眼便忘记的东西,谁会平白无故记这些,科举又不考。
沈小娘子怎的这么精通?
她说这些话的模样,怎的如此高大?
武能上树,文能说法,还能做出甜甜的糕点。
像一块面团。
“既未担保,那你便更不用怕。他在外头借的钱,若是没花在你们过日子上,你只需要与官老爷说清楚,拿出街坊四邻做证,证明确实不是为了家里油盐酱醋借的,这些债就落不到你头上。”
赵香萍平日里的花销都是自己挣的钱,那男人借的,没有一点用在她身上,那便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她既没有花,又未当“连坐人”,实则上了衙门,非常好判。
“果真?”
“嗯,若赵婶不知该如何说,也好办,我们可以请一位讼师。”
沈风禾眼下自己当然是当不了讼师,但大宋的讼师极为常见,她穿来时也打听过,别说口才之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这般好打的官司,给了银钱,不知有多少人抢了要接。
“赵婶婶。”
沈芙蕖盯着她,忽然开口,“从前我阿爹说,赌鬼是改不了的。”
“是啊是啊,原先我们家巷子里就有个,好像被人腿都打折了,还要去赌。”
沈芙菱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顺着姐姐的话点头。
“阿萍,你瞧瞧孟哥儿,他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三岁还会背两句诗给我们听,都是叫那人点炭给害了!”
金氏看着这对双子,说起往事,一时眼泪也要掉下来。
赵香萍听了这话,浑身发颤起来。
是啊,她的孟哥儿,原先也是与沈家双生子这般聪慧的。
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浸在浓鲜的骨汤里,鲜香味儿钻进鼻腔。
“阿禾。”
陆瑾拉住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好没好气回:“嗯。”
陆瑾轻声道:“我错了。”
坐在一旁的庞录事一口米线呛飞出去,两根米线直直从鼻孔往外钻。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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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错了!?
第26章鱼之乐
平江府多水,吴侬软调和乌篷细雨造就了一堆文人才子,没事就爱念几句诗,作两笔画,这就导致张家文房四宝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铺子生意极好。
笔墨纸砚这东西贵价,张家每月挣得多,放几块点心在铺子里,只是为了怡情,与客人们多交流攀谈。
与现代去买些名贵物件时,进了店上的蛋糕比外头做得精致好吃并没什么不同。
喝茶与吃点心,本就是平江府人的日常,桩桩生意都是在这样的光景下谈成的。
沈风禾应了张仁白这单生意——
签契一月,每日三十块,定金两贯,以送货起第三十日清算结余。
沈风禾一开始就打算与张仁白长期合作,借他的铺子宣扬糕点的味道与名气,前期免费提供也是应该。
只不过客人们尝了喜欢,她与张仁白的生意合作一次就成,乐得她当晚子时才睡着。
睡得晚,醒得却早。
除了昨日那场雨,最近都是艳阳天。她一早起了先去检查厨房修补的灶台,其上的混土几乎干透了。那她们日后煮饭做菜,蒸制糕点就可以用大灶,柴火便宜,菜还更有锅气。
那只按照她要求砌好的圆形泥灶,因是新砌,还要再等上个三两日。
沈风禾不做点心前,整个院子里都是槐花的清香,闻得她心情都畅快。如今马上步入七月,槐花再不吃就老了。
她“呲溜”一上树,掐了几簇还算嫩的槐花扔进底下摆着的竹篮之中。
张仁白正在自家院子里叼着牙刷子擦脸,转身时就瞧见新砌好的围墙处,那棵隔壁院子的老槐树上有一敏捷的人影。
许是昨夜与沈小娘子做了生意,自觉得他与她的桥梁更进一步,兴奋得睡得太晚,一大早真是见了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
牙刷子掉了。
是沈小娘子没错吧
猴一般的沈小娘子!
“姐姐,你在锻炼吗?”
沈芙蕖日常醒得比沈芙菱早,她站在老槐树下喝水,抬眼瞧着灵活迅捷的沈风禾。
最后一簇槐花被摘下,沈风禾“嗖”的一声跃到沈芙蕖的面前,弯腰道,“姐姐这爬树技术如何。”
小时候她和伙伴们的日常就是比赛爬树捞鱼,练了个爬树的好本领,“方圆百里”的树没有一棵能逃出她们的手掌心。
沈芙蕖垫脚替她扫了扫鬓间的槐花瓣,轻笑一声,“厉害,但要小心,下过雨的树会长青苔,会滑。”
“好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真诚地答应,顺道在沈芙蕖的左脸颊亲了一口。
沈芙蕖“噔噔噔”跑上楼了。
逗完妹妹,沈风禾去阊门将周记砖瓦铺的剩余人工费给结了,挑茉莉,买薄荷。
王秋兰用甑蒸了一锅沈风禾摘的槐花饭,祖孙四人配着腌嫩姜与炒茄瓜吃了两碗。
待午睡了半个时辰,沈风禾喝了半壶薄荷茶去去困意,又开始做糕。
她的糕点虽小巧,但用料却扎实。每日除去米面糖油、炭火人工的成本费,毛利在于三文左右。
眼下才起步,她要慢慢将前期投入的费用挣回来,待手上有些余钱,多些回头客,才能有这个底气去开铺子。
除了茉莉花糕外,她又取了两只小屉,切些核桃碎。
翠绿的薄荷叶被放在石臼中慢慢捣磨成汁液,混以黄糖,糯、粳米粉,核桃碎,放入小屉中蒸上一刻。
另外一只小屉中,蒸未加薄荷与核桃碎的一笼。
竹蒸屉在泥炉上腾起白雾,混着薄荷的清冽与米香漫开来。不多时,沈风禾掀开笼盖将这些蒸软的米粉放在洗净的砧板上,反复压碾折叠。
与茉莉花糕沙沙的口感不同,要将米粉揉成软糯的糕团,就像打年糕一般,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沈风禾眼下的身子并不算太好,她揉一会歇一会,两个妹妹也帮着揉,花了近两刻才将它们揉得扁平。
她寻思着日后铺子里一定要雇两个大力师傅才行。
要做夹糕,得先铺一层白色,用薄荷桃仁那层做夹心,再盖上一层白色,混成一整块按压。
她做得并不多,这类的糕点需要用笼布盖了,维持那一点热气,温而不烫,品尝时才能足够柔软。
沈风禾将张仁白的茉莉花糕装了,又取了薄荷夹糕切成半拇指大的小块,放在花碟子中插上竹签,一块给他送去。
“姐姐今日也带我们去,好
不好?”
沈芙菱扒着沈风禾的推车不放,眼巴巴地望着她,“在家里玩小风车会想姐姐,吃孟哥儿给我们带的爊鸭也会想姐姐”
沈芙蕖的目光看着别处,“我们不会乱跑。”
“嗯”
沈风禾看似思考了一番,有些深沉。
“回家就练两帖字。”
“背一页书。”
她满意地揉了揉她们俩的脑袋,推起她的小车,“走咯!”
未时向来是一日当中最热的,姐妹三人将车推到府学门口时,香樟树荫里的蝉早就叫得令人心烦。
“这是?”
钱娘子看着沈风禾身旁两位粉雕玉琢的娃娃睁大眼睛,“竟是双子!”
“我的两位妹妹。”
沈风禾停好她的推车,“在家待着无趣,便一块跟来了。”
不止是钱娘子,谁见了一对双子都是要忍不住瞧上两眼的,卖笔墨纸砚的,卖香饮子的纷纷凑过来。
“长得好水哟。”
“真的一模一样,瞧不出一点别的不同。”
“来来来,婆婆这有蜜煎糖。”
二人也不闹腾,乖巧地站在沈风禾身边,嘴像吃了蜜一般称呼完众人后,就帮着她挂牌子,放茶杯。
有了昨日的摆摊,还未等到下学,便有人来沈风禾的推车前买糕。
下午天热,他们大多并不愿在香樟底下吃,只是买了几块糕,连茶都未喝,就带回家去了。
姐妹俩跟都跟来了,总想找些事情做,便帮忙着替沈风禾收钱,再收拾收拾用过的碟子。
“今日还是要十块。”
沈风禾抬眼,又见昨日那人。
她一身鹅黄罗裙,从马上翻身而下,细长的凤眼上挑,对着沈风禾笑道,“你这糕是什么好东西做的,我二哥没注意吃光了,又尝了母亲两碗饭,大半夜都在院里溜达练武消食饶是这样,他还要托我再买一份。”
“点心一次多吃会积食。”沈风禾握着瓷碗的手一愣,对上那双噙着眼泪的眸子。
“姐姐的手没有力气,姐姐也不会做这些。”
沈芙蕖看着沈风禾手里的瓷碗,泪眼模糊,脸烧得通红却异常清醒,轻声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23-30(第11/27页)
质问,“什么律法,什么衙门,我的姐姐呢,我的姐姐她去哪里了。”
她怕祖母与妹妹伤心,平日里不敢多问。
沈氏姐妹俩一胞双生,却是不同的性子。虽都伶俐,但姐姐沈芙蕖心思比旁的同龄人缜密几分。
沈风禾这些日子早就看出了她对她的戒备。
面对这样小心的质问,沈风禾并不想再做欺瞒。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另外两人,将沈芙蕖带出船舱。
“是,我不是你姐姐。”
沈风禾轻拍沈芙蕖的背,想了会,还是说道,“蕖姐儿原来的姐姐,她走了,当神仙去了。”
她察觉到怀中的身影忽然一颤,低声抽泣得更厉害。
“但祖母在这里,菱姐儿也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想护着你们的心是真的。就像眼下,我只想蕖姐儿好起来,只想你把这碗莲姜蒸糕吃了,发发汗,将烧退了。”
对沈芙蕖来说,她就像个不速之客。
她自己是个孤儿,祖父母又刚走,她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
沈芙蕖并未说话。
雨敲打在二人头顶的油布上,让周遭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沈风禾拿起调羹,舀了一小块温热的莲姜蒸糕,递到沈芙蕖面前,目色温柔,“蕖姐儿信我一次好吗?先养好身子。”
小孩子要哄。
她自个儿小时候祖母就是这样哄他吃祖父给她开的超级大苦药。
如今她手里这碗,可一点都不苦。
面前的莲姜蒸糕温润清香,与她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神中只有关切,没有丝毫躲闪。
姐姐的身体不好,吃了十几年苦药,一直缠绵病榻。前阵子那场风寒,她能感受到姐姐的痛苦和无力。
巨大的悲伤和委屈以及面前“姐姐”的温暖让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蜷缩在沈风禾的怀里,“我想我姐姐了……”
她是假的,可是关心祖母和妹妹是真的,赶走那些坏人也是真的。
她其实早就明白,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沈芙蕖在心底里想着,希望当上神仙的姐姐,以后身上不会再疼了。
她在沈风禾的怀里哭了很久,才小心接过那碗莲姜蒸糕,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待吃了半碗,才抬头,“甜的。”
沈芙蕖今日吃得少,连祖母的豆沙馒头也只吃了小半个。
碗里的蒸糕绵密软糯,细腻得用不着过多咀嚼,莲子清甜,有姜的味道,却一点也不辣。
她吸吸鼻子,通畅了许多。
“当然是甜的。”
沈风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脸,“赶明儿再给蕖姐儿做姜撞奶,也是甜的。”
沈芙蕖低头继续吃,原本因发烧而潮热的脸更加通红。
“谢谢你。”
沈风禾看她终于愿意吃东西,很是满意。
小孩子,多哄哄就好了。
她会做好她的姐姐的。
待吃完一整碗莲姜蒸糕,沈风禾用手巾给沈芙蕖敷额头,换了几次水。她的高热渐褪,沉沉睡去,手心却攥着她的衣袖。
船在运河上行了几日,终于缓缓驶进平江府地界。梅雨日子长,到了这儿依旧是蒙蒙细雨,与江宁府并未有所不同。
薄雾中一座城池轮廓在他们面前渐渐显现。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望不到尽头。在众多的商船与客船中,沈风禾乘的这艘小小乌篷船,毫不起眼。
船行水浪声款款而来,夹杂着喧闹的吆喝声。
“平江府到了,进阊门咯!”
船婆扯着嗓子高喊。
沈芙菱趴在船沿,由王秋兰扶着,小嘴张得溜圆,沈芙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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