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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哦,原来那位郎君姓康。”陆瑾不答,反而回忆道,“康是粟特大姓,听闻当年粟特灭国之后一部分王族带着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来,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后代吧?如此身份,却对我目露妒意,难道,他从前与郡主有旧情,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60-70(第10/23页)

    三言两语,竟将这段新仇旧恨猜得如此清。

    沈风禾顿时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陆瑾笑:“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

    沈风禾愈发不悦:“是非对错都同你无关。倒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说了么,姓陆名瑾,是县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沦为奴籍。至于在下为何懂得多,那便更简单了。在下自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然比康院使更了解长安。何况父亲官虽不大,但天子脚下哪有闲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见识。”

    “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陆瑾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沈风禾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陆瑾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陆瑾不紧不慢:“在下现在虽然被困,但先前却知道不少事,或许有郡主用得上的。日后郡主若是有麻烦,在下也可相帮。”

    沈风禾存了试探之意:“是么?当下我确有一个麻烦,你可知当今圣人绝嗣,欲从宗室过继,庆王和岐王正暗中争储的事?”

    陆瑾道:“不但知道,在下还知道这二王背后还有裴柳两位权相支持。”

    沈风禾又道:“那我要是想将两位亲王并其背后的两位权相一并除掉,你能做到吗?”

    陆瑾忽然抬眸,静默不语。

    沈风禾嗤笑:“本郡主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涉及夺位你便不敢了?”

    陆瑾岂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怀。

    他收敛神色,编了一个借口:“郡主误会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这五坊使背后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据说又是庆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在下一心复仇,因此庆王非除不可,没成想所图与郡主殊途同归,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沈风禾仍是怀疑,继续追问。

    “如此甚好!不过……庆王虽与你有仇,岐王与你却无怨,你肯狠心帮我除掉无仇无怨之人么?”

    陆瑾语气平静:“在下与岐王的确无冤无仇,但陆唐百姓与岐王有天大之仇。岐王好战贪权,又庸碌无能,若是让他上位,陆唐皇室必将危在旦夕,百姓也必会流离失所。”

    “没想到你还有赤诚为民之心。庆王贪财,岐王好战,然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名声和手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也和他们一样鱼肉百姓?”沈风禾故意挑刺。

    陆瑾微微一笑:“郡主自谦了,郡主手段虽狠,但那是对敌,据说郡主对内是极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镇百姓眼里可是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圣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沈风禾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害过他数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时,他却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减赋税,免徭役,率军击退契丹……

    凡此种种,魏博百姓对她还是颇为爱戴的。

    当然,这只是在河朔,也只是为了巩固大权收买人心的伎俩。

    在陆瑾眼中她本质还是个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之人。

    他并不觉得等地位稳固后她还会继续如此仁慈,也并不觉得她会对陆唐百姓一样宽厚。

    不过,这些想法他一丝也未曾表露。

    沈风禾自然也不知晓,还颇为满意,但她还有一个顾虑,继续试探:“话虽如此,我毕竟是魏博人,一个外姓夺了你们陆唐皇帝的江山,你身为子民难道就没有一丝芥蒂?”

    陆瑾指尖微蜷。

    倘若他说不介意,便是叛国,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况是叛国?

    倘若他说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绝不能用。

    怎么答都是错。

    沈风禾哼笑,心知康苏勒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必定私下克扣甚至针对这个姓陆的了。

    不过,她压根不在意这姓陆的好没好透,只要他这两个月内死不了就行。

    于是沈风禾也并未帮他说话,只是道:“能走动便说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还不带路去西厢?”

    陆瑾自然也看透了此女的凉薄,愈发笃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平静道了声“是”,转身引路。

    “站住!”康苏勒终是忍不住喝止。

    沈风禾轻笑:“康院使还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荣,还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着我们云雨?”

    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拂袖转身便走,只吩咐杂役留下看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后悔了,可这才哪到哪儿?

    往后他后悔的时候可还多着呢,总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肠穿肚烂,求死不能!

    陆瑾亦察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带沈风禾回了他暂居的西厢房。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沈风禾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陆瑾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沈风禾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陆瑾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沈风禾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陆瑾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沈风禾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沈风禾,不是么?”陆瑾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沈风禾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都不是。”陆瑾淡笑,“很难猜么?此处每日能听到暮鼓晨钟,必然在佛寺附近;钟声浑厚,所以,这佛寺香火大约也颇为繁盛。每逢宵禁之时,又常听得见丝竹管弦之声。二者兼得之地,在长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数。”

    “单凭这些,怕也未必能断定吧?”沈风禾紧盯着他。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陆瑾:“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陆瑾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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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陆瑾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陆瑾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陆瑾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陆瑾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陆瑾点头。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沈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陆瑾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陆瑾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

    陆瑾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陆瑾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陆瑾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当然,对于先太子妃之死还有其他种种流言,但烧炭能致死一事确是真的。

    徐文长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装烧炭中毒,然后假死脱身?”

    崔执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驻足!再逃即射!”

    可关阳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只顾着往前跑,哪里听得进警告。

    崔执沉声下令,“空弦示警,再不听,射其脚下。”

    金吾卫搭弓引弦。

    第66章蒸青团

    春城飞花,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偏有泥点子不听话,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大理寺内烟火袅袅,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见了来人,扬声笑道:“哟,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风禾讪讪苦笑,小声道:“哪个神仙那么缺德啊……”

    何进全然没听见,兀自乐的手舞足蹈,乐完闪到沈风禾跟前拍了下她的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少瑾大人非常满意你,你已经通过了他本人的亲自考验,我们大理寺决定对你发出正式入职邀请,工契我都给你带来了——”

    唰唰唰,何进从怀中掏出三张纸契,轮个儿怼到沈风禾眼皮子底下,热心道:“这工契时长有长有短,有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你想签哪一个?”

    沈风禾只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开口想说:“我无……”无论哪个都不签。

    何进耳毛一竖:“五年?好嘞,手给我来,咱们把手印走一个!”

    沈风禾这还懵着,手就已经被何进抓住,半边手掌被他往印泥里一按,再往契上一贴,眨眼工夫,贼船已上。

    何进喜笑颜开,收好工契对沈风禾一作揖:“从此以后咱们便算是同僚了,欢迎小沈兄弟,正!式!入!职!大!理!寺!”

    哐哐六道轰雷,将沈风禾整个轰成了石头,她盯着自己的手,两眼一眨不眨,感觉头顶好似有群乌鸦嘎嘎飞过。

    何进直起腰:“我这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小沈兄弟啦,以后刷锅洗碗自有杂役来做,你只负责采买食材和厨房做饭即可。对了,你住的地方离膳堂不远,名字叫八宝斋,等会儿我会差人带你熟悉路线,咱们且先别过,明儿早膳见哦。”

    等何进飞没影儿了,沈风禾才浑身一哆嗦醒悟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再度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看何进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大喊道:“什么啊!什么五年!你在说什么啊!我来大理寺不为打工啊!”

    她只为让陆瑾那个狗官吃瘪而已。

    可目前情况似乎越来越往离奇的方向发展了,弄半天,她不仅没如愿把陆瑾毒出病来,还被他赏识上了?

    这什么鬼东西啊!

    沈风禾要被气死了,她宁愿陆瑾吃的上吐下泻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大理寺,也比把她憋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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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这破活儿我不干了!”沈风禾越想越窝囊,干脆扯下围裙往地上一摔,跑出厨房预备走人。

    她的想法很壮烈,心想我就是上街要饭,要不到饭饿死在街上,我也不给你们大理寺服丁点软。

    少顷,大理寺大门口,夜色弥漫,凉风乍起。

    守门的认出她是谁,嗤笑道:“哟,又是你啊,怎么,这就被赶出来了?”

    沈风禾下巴一扬眉梢一挑:“谁被赶出来了?你们大人稀罕我稀罕的不得了,我就是出来,出来……看看风景。”

    她扫了眼门外漆黑的街景,心道怪啊,怎么白天门口那么热闹,到晚上就没人了,看着怪瘆得慌的,要饭都找不到主顾。

    差役松着护腕:“那你接着看,正好接我的值,我回去歇歇先。”

    沈风禾连忙转身拔腿就撤:“别别别,我看完了,我现在就回去,我有我自己的活,我不跟你抢活干。”

    不行,太黑了,和白九娘被杀死的那晚一样黑,她遭不住,还是改天跑路吧。

    差役哈哈直笑,对她的背影扬声道:“就这老鼠胆子还敢乱跑,我告诉你,大理寺晚上可还闹鬼呢,你这么细皮嫩肉,跑慢了当心被女鬼捉去当下酒菜。”

    沈风禾听到那个字,头发都竖起来了,转头斥道“我才不信!”,脚下却跑更快了。

    她心里叫苦连天,心说怪不得外边连个摆摊叫卖的都没有,合着还有这样一出,这都什么事啊,一开始就不该混进来讨这个罪受。

    春日里的晚风尚带丝丝凉意,吹起沈风禾一身鸡皮疙瘩。

    她先跑回厨房,等了会儿没等到来给她带路的人,就又跑出去,想随机捉个胥吏给她引路。可这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胥吏都还在班房挑灯加班,没有一个出来摸鱼的,弄得她蹲半天没蹲到救星,闯进去打扰人家办公她又不好意思。

    她就只好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借着月光,抬头到处瞧每处房屋前的牌匾,嘴里抱怨道:“什么八宝斋,我还八宝粥呢,给我床被子我就住厨房好了啊,弄那么麻烦,这里还跟个迷宫一样。”

    此时的沈风禾哪里知道,大理寺里外三堂衙门,房屋以百间为数,头一次走动若没有人带路,她就是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自己找的地方。

    不知走了有多久,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沈风禾不仅没找到八宝斋,还误入了一个大园子。

    园子里茂竹丛生,假山矗立,水塘映影。若放白天,这里的风景定是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可放在夜里,就可称得上一声“鬼影重重”了。

    沈风禾又冷又怕,心惊胆颤不停观察着左右,拉着哭腔道:“祖宗,菩萨,大罗神仙,我这是在哪啊,八宝斋到底在什么地方,难道我走错路了吗?”

    就在这一片诡异寂静中,她的耳后蓦然响起低沉一句:“是,你走错了。”

    沈风禾叹口气:“多谢,我就知道我走错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闭眼就是一拳,嘴里大嚷:“救命!有鬼啊!”

    “嘶……”陆瑾踉跄后退两步,手捂左眼,痛到弯腰。

    “先前这案子便已经被大理寺打回重审了好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还是拘役三个月,咱们手下人也是真的烦了,便闭着眼通了过去,这才到了您手里。”

    陆瑾听完何进这番说辞,冷哼一声道:“在其位不司其职,今日你嫌烦,明日我嫌烦,若都嫌烦,大理寺干脆关门算了,两百胥吏全部遣返回家,在家睡大觉最是不烦。”

    何进听出少瑾话中怒意,葱花饼也顾不上吃了,忙道:“小的这就传下去,让他们将这案子打回当地重审。”

    陆瑾却一皱眉:“别。”

    “猫腻就出在当地,即便打回一百次,出来的也是同样的结果,日拖一日年拖一年,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案陈案,不都是因此而来?断起来没头没尾,麻烦至极。”

    “那依大人之见,此案该当如何?”

    陆瑾目光稍凝,思忖片刻道:“传本官的话下去,派遣大理寺掌固邓招带领三十问事,前往祥远县缉拿罪犯杨文忠。顺带放出消息,就说这案子大理寺接了,会由少瑾亲自给犯人定罪,其余衙门一概不准插手。”

    何进一愣,没想明白都忙成这样了,怎么少瑾大人还往自己身上揽活儿干。

    “是,属下这就去办。”

    何进硬着头皮领命,退下时却又犹豫,踌躇一二终是忍不住道:“少瑾大人,小的有两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瑾呷了口参茶:“但说无妨。”

    何进:“小的知您嫉恶如仇,一心为百姓着想,但您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才是。这杨文忠能如此逍遥法外,摆明了上头有关系在,您动他倒没什么,可这一牵扯,再把您自己给牵扯进去,这得不偿失啊。”

    陆瑾放下参茶,些许不耐烦道:“明面是强抢民女这一桩,背地里究竟干了多少恶事还不曾得知,什么关系能护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可不记得这朝中有姓杨的大官,只记得太初年间有个阁老名叫杨守德,门下学生无数,权倾朝野……”

    说到这个名字,陆瑾两眼猛地睁大,他记起来了。

    杨守德老家好像就是清水郡的。

    难道这个杨文忠,和他有关系?

    清晨的阳光照入房中,光芒明亮刺眼,打在陆瑾全身,像给他笼罩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大网。

    他抬眼,扫了这光一下,漫不经心抬手遮住,嗓音冷清坚定:“无妨,本官心意已决,就按刚才说的办。”

    “这……是。”

    片刻之后,膳堂。

    沈风禾看着被原样送回的葱花饼,挑起眉梢不悦道:“干嘛?”

    何进堆着笑,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小厨,咱们少瑾大人不吃葱,这葱花饼味道虽美,但他老人家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麻烦你再给他做点别的了。”

    沈风禾:“上回的酸辣粉里也加了葱花,他不是吃挺香的吗。”

    何进:“哎呀那点葱花被油一过不就看不见了吗,跟没有一样。”

    沈风禾翻了个无语的白眼,接过饼转身前往灶台,嘴里骂骂咧咧道:“他这哪是不吃葱,他这是不吃看得见的葱,一大把年纪挑什么食,惯的他。”

    她放下饼,转头扫了眼架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走过去拿起茄子道:“我给他炸个茄盒吧,配粥吃正好。”

    何进讪笑:“少瑾大人也不吃带籽的东西。”

    沈风禾烦了,放下茄子叉腰道:“他还不吃什么,你一次跟我说清楚。”

    何进掰着手指头数:“大人不吃茄子,不吃豆角,不吃韭菜,不吃生蒜,不吃葱姜,不吃胡萝卜白萝卜红萝卜绿萝卜紫萝卜……”

    沈风禾只感觉两耳朵嗡嗡响,捂住耳朵大喊:“停!我要聋了,少瑾大人今年是只有三岁吗!”

    何进挠着头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有。”

    好歹虚岁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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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风禾忍无可忍:“那我给他做个肉沫蒸蛋总行了吧?”

    何进更加不好意思,笑道:“我们大人……尤其不吃肉蛋。”

    沈风禾:“……”

    这狗官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

    她将围裙一摘,抬腿就往门口迈:“这活儿我干不了,你们另请高就吧!”

    何进赶紧扑地上抱住她大腿哀嚎:“别啊小厨!你不能因为大人一个就放弃我们这一大群啊!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沈风禾不停蹬腿:“爱吃什么吃什么!喝西北风也和我没得关系!”

    何进:“别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实在不行工钱再翻一番可好?”

    沈风禾:“不稀罕!松开我!”

    何进:“两番?”

    沈风禾:“我沈风禾就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何进:“三番?”

    沈风禾:“你再这样我打人了。”

    “四番?”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沈风禾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

    “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便射他。”

    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一惊,“好生锋利,会死人的。”

    “无碍。”

    陆珩挑眉,“有郎君给你担着。”

    沈风禾瞪他一眼,“你和陆瑾,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

    第67章寒食雨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片刻后,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嗖”的一声,便箭便破空而出,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沈风禾倒吸一大口气。

    她从来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她就是稍微有点,脖子沉。

    两盏茶的工夫后,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

    因念着那狗官不吃肉,沈风禾特地将麻婆豆腐里的肉沫换成了菌菇丁,菌菇丁经煸炒后变得奇香无比,鲜美不输肉沫,混合重辣的浓稠酱汁包裹在每块嫩豆腐上,最后再往上撒点现磨的花椒粉,麻辣鲜香,入口即化。

    沈风禾又盛了碗刚蒸好的白米饭,一并放入食盒道:“这个就得配米饭吃才香,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人拒绝麻婆豆腐,他要是连这都不吃,他就饿死算了。”

    何进抹着口水直点头。

    沈风禾送走何进,接着便忙着炸葱油,否则那么多葱叶子得吃到什么时候。

    葱油没炸完,何进又回来了。

    见沈风禾表情要骂人,何进忙举起空碗:“我是来给大人续饭的!”

    沈风禾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然后转眼就又紧皱上了。白天吃饱饭睡那一觉太舒坦,导致陆瑾夜里入睡困难,加上祥远县那桩案子有点让他琢磨不透,他实在没心思在榻上酝酿睡意,便出了房门到园子里散心闲逛。

    哪想散个步还能摊上这无妄之灾。

    “疼死了。”他捂着左眼不停倒吸凉气,而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对他赔不是,还拔腿跑了。

    沈风禾沿着园中小径跑得飞快,活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嘴里高呼道:“救命!有鬼!有女鬼!”

    陆瑾忍无可忍,冲上去三两步追上那短腿“兔子”,一把薅住了道:“什么女鬼不女鬼!你给我睁眼看清楚,我是女鬼吗!”

    沈风禾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怒溅火星的狐狸眸子,哆哆嗦嗦道:“不,你不是女鬼。”

    陆瑾正要松口气,右眼便又生生挨上一拳。

    “你是男鬼!”

    “来人啊!这里有男鬼!”

    陆瑾彻底被惹毛了,正要将这小子摁地上狠揍一顿,月亮便从云层后现了出来,月光倾泻而下,顺着竹枝叶影,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身上。

    陆瑾看清了手中人的脸,皱了下眉头道:“是你?”

    沈风禾被吓得眼都不敢睁,喉头哽咽地说:“鬼大哥,咱俩熟么?”

    “鬼个屁,你小子聊斋看多了吧!你自己低头望望,谁家鬼走路带影子。”

    沈风禾战战兢兢睁开眼,低头一瞧,果然看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短的那个脖领子被长的攥手里,双脚几乎悬空。

    沈风禾破涕为笑,却仍不敢抬头,只讪讪赔罪:“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怪大哥你了,主要刚才我也是真被吓着了,大哥莫要见怪啊。”

    陆瑾松开她脖领子,继续揉着眼圈,不耐烦地冷笑道:“吓着?说吓也是我先被你吓着,这内衙重地除了几个贴身书吏,素日谁敢进来?你胆子倒大。”

    沈风禾双脚猛地沾地,险些摔一趔趄,欲哭无泪道:“我不也是没办法吗,我要是知道路,早就回我自己的地盘老实歇着去了,何至于大半夜无处可去,到处瞎晃荡。”

    陆瑾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何进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带路的人都没给安排。

    “八宝斋?”他问。

    沈风禾狂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那里。”

    陆瑾又舒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口吻尽是无奈:“知道了,随我来吧。”

    沈风禾精神一振,赶紧抬腿跟上,心跳逐渐平复下来,路程中还有心情套起近乎:“多谢大哥带路,我叫沈风禾,是新来的厨子,你是谁啊,你也是在内衙当差的吗?你身上怎么没和他们一样穿着公服啊,这一身煞白,大晚上的看着可真是……”

    陆瑾语气不善:“有问题?”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没问题没问题,好看得很!”

    陆瑾哼了一声,心说这还差不多。

    一炷香过,二人站在了题有“八宝斋”三个字的匾额下。

    沈风禾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后发现住处居然就在膳堂后面,走两步路就到了,只不过天太黑,大理寺房屋又长得差不多,她没能认出来罢了。

    “行了,就是这儿了,你赶紧进去歇着吧,毕竟明早天不亮你还得起来做饭,起晚了可扣钱呢。”陆瑾将人带到,转身便要打道回府。

    沈风禾连连道谢,因那股愧疚劲儿还没过,便扬起声音道:“对了大哥,你这两日别忘了常拿煮鸡蛋滚滚眼睛,那样好得快,今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小弟改日定会请你吃酒赔罪!”

    夜色中的人轻嗤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风禾没听清。

    她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好一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60-70(第14/23页)

    会儿,一直等那道颀长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了,才打着哈欠进房休息。

    “八宝斋”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个小房间,里头一床一桌一板凳,多个人都住不开。

    沈风禾累了一天,摸黑躺到榻上便已闭眼。

    闭着闭着,她忽然坐起来,拍了下头懊恼道:“坏了,我怎么连那好心大哥的名字都没问出来,那我之后怎么找到他?怎么跟他好好赔礼?唉,沈风禾啊沈风禾,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她明天还得忙着打饭,大理寺那么多人,哪个不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一遍?她虽然没看清他具体长什么样,但那俩大青眼圈可骗不了人,若是遇见他,她必定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如此想完,沈风禾心放回肚子里,重新躺好安心睡觉,嘴角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她觉得这个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坏人只不过是例外。

    比如陆瑾那个狗官。

    “阿嚏——”

    陆瑾刚回到内衙,不提防便打了个喷嚏。

    何进正带手下人挑灯搜园,闻声赶忙迎过去道:“少瑾大人您上哪儿去了?刚刚内衙似乎响起一连串尖叫声,您可曾察觉?”

    陆瑾揉着鼻子懒得解释,便摇头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了一圈,没听见什么尖叫。”

    何进挠起后脑勺:“这就很怪了,方才好几个人都听到了——等等大人!您这俩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瑾这才恍然想起脸上这出,袖子将脸一挡,快步走向房中:“没怎么回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怎么就摔那么巧,看着好生严重,疼不疼啊?要不要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疼犯不着。”

    陆瑾嘴上这样说着,回房立刻将门关上,小心地伸出指尖去碰发肿的眼圈。

    哪想仅是轻轻碰了下,便将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回忆起那小厨子清秀无辜的长相,轻若无几的体重,冷嗤一声道:“看不出来,小屁孩子手劲儿还挺大。”

    三个时辰后,丑时三刻,鸡鸣。

    沈风禾被鸡叫吵醒,拉着长长的哈欠爬下床榻,闭着眼睛外出打水洗漱,险些一跟头栽进井里。

    洗漱完,她带着几个杂役外出采买,买了一口大平底锅,起码三五百斤的面粉,整一排车的大葱,两大排车的鸡蛋,打算今早主食做个葱花饼吃吃。

    回到大理寺,她让杂役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切葱的切葱,她负责检查面和的好坏和发面程度,而且特别交代切葱只要葱白葱裤,葱叶子没什么香味,留着下顿做葱油拌面用。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记得她往麻婆豆腐里加了起码大半碗的辣椒粉,正常人吃一口都得辣天上去,怎么这陆瑾不仅吃得下去,还能续饭?他是个什么妖怪?

    沈风禾很是想不通,复盘之后觉得问题或许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辣椒加的不够多。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京城这么干燥的天,她毒不死他就算了,她还不能让他上火起口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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