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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80-90(第1/22页)

    第81章波斯馆

    快要步入五月,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偶有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逐个审问了,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都是普通的良民,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只好训诫一顿,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可愈是这般严管,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就他了,带回去!”

    徐文长自打被买进来后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这般细微之处?

    而这位先生醒来不过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将周遭情势尽握掌中。

    他愈发佩服起这人的冷静聪慧,郑重一拜:“那文长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两刻钟后

    康苏勒正带着沈风禾往西厢房去,忽然,杂役神色仓皇地奔来,向他附耳低语。

    听得禀报,康苏勒眉头紧皱:“两个都死了?”

    康苏勒本就处于两难之地,闻得二人死讯,心底反倒隐隐一松,遂挥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丢到乱葬岗吧,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二人虽压低了声音交谈,奈何沈风禾耳力过人,半听半猜已将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质问道:“院使便是这么办事的?我还没过目,人便先死了两个?”

    康苏勒道:“郡主息怒,不过两个贱奴,死便死了,卑职还替您另寻了八个,您请随我来。”

    沈风禾额角青筋跳动。

    八个,真把她当配种的牲畜了。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沈风禾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若真如此,这个人恐怕就是庆王妃的生父。找到他……这长安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风禾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先皇一向不喜陆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陆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陆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陆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陆俨断绝往来。之后,陆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陆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陆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陆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陆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陆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陆俨构陷?”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陆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陆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陆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陆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

    陆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陆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陆俨。陆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陆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陆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陆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陆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陆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陆俨疑虑,或者说让陆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陆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陆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陆瑾。”

    “难怪。”陆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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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陆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魏博进奏院

    长平王府诸人不肯放弃,陆瑾也在思索如何尽快脱身。

    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思,杂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来了。

    沈风禾微微一顿,没错,方才陆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这位郡主好心计。

    西厢房

    沈风禾走后不久,医工便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胡医。

    并且这里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陆瑾耳目,当着他面便称其为“副使”。

    陆瑾心下了然,沈风禾必是交代了什么。

    这位副使医术果然老道,所开之药亦显珍贵。

    陆瑾自无推拒之理,温言道谢。

    交谈中,他得知这副使名唤安壬。

    和康苏勒不同,安壬对他毫无敌意,还劝道:“你好好养着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面首是你的福气,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见过她美貌的男儿想要自荐枕席都不得,譬如,咱们这位康院使。”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第82章太子魂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搅乱财帛法度,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便是日日埋首诗书,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别说是官夫人了,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这般没有良心,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陆瑾心定了定,注视着那块黑影道:“不用怕,我过去看看。”

    沈风禾没拉住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走向了那道帷幔,到了帷幔前,他动手一拉,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盏赤红色掐丝花鸟灯笼,样式精巧无比,市面罕见。

    赵贵东拖着废腿走过去,将灯笼从架上取下道:“这盏灯笼是小主人前几日在街上闲逛时所买,这几日新鲜劲儿没过,早晚都爱挂在床头,吓着二位了。”

    陆瑾看着灯笼,忽然伸手捧起,看到灯座下四四方方的工部大印,不由冷嗤出声道:“工部的灯笼,什么时候能拿到街上叫卖了?”

    赵贵东这时老脸一红,低头不敢言语,过了会儿方道:“它其实,其实是小主人从工部的一个灯匠手里得来的。”

    陆瑾声音一重,不怒自威:“得来的?”

    赵贵东头埋更低了,弱弱道:“抢来的……”

    陆瑾一拧眉,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接着问:“那灯匠叫什么?”

    赵贵东摇了摇头。

    “长什么样子?”

    赵贵东还是摇头。

    眼见陆瑾要不耐烦,赵贵东忙道:“不过小老儿听手下人提起过一嘴,说那灯匠满头白发,看着少说也有七十余岁,全身皮包骨头,似乎有点跛脚,行动不甚利索。”

    陆瑾点头,将灯笼从赵贵东手里拿过,道:“这灯笼我先带回大理寺了,相府若其他人还有线索,一定及时上报。”

    “是,辛苦少瑾大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嘴里喃喃道:“手印,刀工,灯笼,天香楼,工部……”

    沈风禾还在打量那只带来的花鸟灯,一方面惊叹这灯笼的精致,另一方面,则是诧异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赵管事说,幸好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否则他这条老命就要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谢长寿是谢丞相独生子来着,所以才被惯成这样子,怎么,难道不是吗?”

    陆瑾停了嘴里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只有谢长寿一个,庶子,怕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只不过不得重视罢了。”

    沈风禾挠了挠头:“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烦,自己的崽儿还要分个尊卑,还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就像我家这样的。”

    陆瑾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口吻戏谑:“寻常人家?你家这样的?”

    陆瑾在这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既倦又利,噙着笑意直?璍勾勾盯着沈风禾,慢条细理道:“可我若没记错,你的户籍上,应该是家中世代贫农吧?”

    沈风禾人傻了。

    何进越说越伤心,丢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说这凭什么啊!明明我和她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她和那人的一面之缘!啊!我不活了!”

    沈风禾摸着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过缘分这事儿,好像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

    何进一听,哭更惨了。

    沈风禾无奈至极:“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会回来找你啊,还是赶紧给你家大人送饭去吧,再过会儿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进赶紧收声,搓了把脸伸手去端抄手,但仅是刚端起来,泪珠子哗啦便又下来了,胳膊肘直打颤,险些将整碗抄手洒了。

    沈风禾:“……”

    沈风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这专心哭你的。”

    少顷,内衙书房外。

    沈风禾正要敲门,门便从里被猛地拉开。

    陆瑾披头散发,两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风禾的两肩便道:“有了!我知道这案子该从哪里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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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风禾被他吓一懵,眨巴着俩忽闪的眼睛道:“哪里?”

    “不是天香楼,也不是工部,还有一个重点的地方被我们给落下了。”

    陆瑾两眼放光,晃着沈风禾的肩膀兴奋道:“是羽林卫!”

    沈风禾诧异地蹙上了眉头,不由反问:“羽林卫?”

    沈风禾听完,脑子还是有点懵,却一针见血道:“可是,如果羽林卫那边真的有线索,哪里会过去这么久不上报?”

    陆瑾拍了下头:“问题就出在这了。”

    陆瑾对上那双气势沉稳的老辣眼眸,拧紧眉头顿了片刻,沉声道:“相爷,果真要如此么?”

    谢玄轻嗤:“陆左瑾信不过老朽?”

    陆瑾缓缓摇头,双目紧盯谢玄:“下官只信自己的判断。”

    谢玄略点头:“人的判断,总会有错的时候。”

    陆瑾心一沉,知晓今日是别想有下文了,神情绷了绷,步伐不由后退,拱手作揖道:“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卫,谢长武亲自斟了杯香茗奉给谢玄,后怕不已道:“幸亏爹及时来到,否则儿子就要被那个姓陆的冤害入狱了,话说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儿子都怀疑,他不知道儿子对阿寿有多——”

    “啪!”的一声,谢玄拍案而起,抬腿照着谢长武便是一脚,谢长武摔在地上,手里的杯子也未能幸免,飞了满地碎瓷。

    “爹,您这是干什么啊?”谢长武有点委屈。

    谢玄弯腰一把揪住谢长武的领子,恨的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长武举手发誓:“当然没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丧尽天良之心,何不将阿寿毁尸灭迹,让你们永远都找不着他,哪里会……会用那种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我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谢玄直勾勾盯了谢长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渐褪去,抬腿又补一脚道:“滚!”

    谢长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顾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转身那一瞬,他面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冷静。

    晌午,工部。陆瑾将锅巴丢入口中,咀嚼两下,香辣之气瞬时冲淡疲倦,人精神不少,头脑也越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尸床前,问仵作:“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仵作指着那身人皮道:“这上面的伤,确是拳打脚踢之伤无疑,甚至个别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与鞋印,只不过指痕细小,鞋印也只长六寸有余,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陆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颈下,胸腔位置,有那么几处不起眼的指状淤青,而鞋印,则是在人皮的腿股,后背之上。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谢长寿死狗一般躺在那条小巷里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照准他的脸落下。因他挣扎闪躲,拳头偶有落错,打在了他的锁骨胸口附近,后来凶手应当是打累了,所以伤痕有重有轻,力度不一。

    谢长寿趁凶手喘口气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却又被凶手一脚踩在背上,接着抬脚猛踢。

    手小,脚小,力气却不小……陆瑾一下子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这阴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总不能人是我杀的吧。”

    “你这几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陆瑾问。

    沈风禾摇头:“我这几日光顾着在大理寺忙东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会怀疑谢长寿是阿祭害的吧?这怎么可能,陆瑾你少胡思乱想。”

    陆瑾有点烦,他们这些搞刑讯的,推理案件最忌讳被人说胡思乱想,简直是能把对方直接胖揍一顿的程度。

    他克制着脾气,不悦道:“那你告诉我,光凭这手印脚印,加上最近和谢长寿有些恩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风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谢长寿那么胡作非为,记恨他的哪里光有阿祭,手印脚印又能说明说什么,不就是手小吗,我的手也……”

    沈风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结果手没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软了,要不是陆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么了?”陆瑾忍不住想笑。

    沈风禾小脸煞白,紧抓住陆瑾的胳膊防止瘫倒,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没怎么没怎么,你们忙你们的,我不吱声了,当我不存在。”

    陆瑾轻哼了声,吩咐道:“王才。”

    王才赶紧咽下嘴里的锅巴,上前拱手:“大人。”

    “你拨出一队人马,亲自带领他们秘密隐藏在城中各处,一经发现那个叫阿祭的小子,立马将人拿下带到大理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张宝暂时得以休息,放下笔册,嚼起锅巴提神道:“少瑾大人,属下觉得,不见得是那个叫阿祭的小子干的。”

    张宝闻着工部膳堂飘出的菜香味,开始忍不住琢磨小沈今日会做什么好吃的,馋虫一上来,不由咽了口唾沫,催促道:“怎么样,孙兄,可能看出这灯笼是出自哪名工匠之手?”

    工部主事孙兴捋着胡子,锁紧眉头,又仔细打量一遍张宝手里的花鸟灯笼,道:“看这精细程度,倒像是出自老汪之手,他做事认真至极,除了他,怕也没人能将上面的金银丝掐的这般精细。”

    “好,我这就过去问问,有劳孙兄。”

    张宝提着灯笼告别孙兴,动身前往位于工部最偏僻处的制灯坊。

    刚踏入制灯坊的大门,张宝便闻到股扑鼻菜香,只见几名工匠端着刚打来的饭菜,正在檐下围坐吃饭。

    张宝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得赶紧找到人,好早点回大理寺吃饭。

    工匠们聊天正聊到兴头上,从满城皆知的人皮灯笼,聊到自家老婆要生孩子,话茬没完没了。

    张宝犹豫片刻,上前稍一拱手,温和道:“叨扰诸位,敢问汪老先生现在何处?”

    几人见他一身大理寺公服,说话自然客气,特地起身给他指了个方位。

    张宝再度拱手:“多谢。”

    他转身,只听身后闲聊声继续——

    “唉,这鬼案子一出,哪儿也去不了,活儿还得接着干,我娘子生娃我不在身边怎么成。”

    “和主事说说便是,哪里还能阻你回家抱孩子了。”

    “那活儿又该怎么办?”

    “让老汪来呗,他老光棍一条,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张宝听这几句,未多留心,抬腿继续。

    坊中,灿烂的阳光穿过窗子,直直照在堆满半间房屋的灯笼上,灯笼形态各异,有花鸟灯,楼灯,动物牛羊灯,美不胜收,教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仙境。

    张宝不由看呆了眼,直到听到一声“呲啦”利响,才回过神,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这“仙境”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80-90(第4/22页)

    的尽头,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背对着外界,正在专心箍做手里的灯笼。

    背影的主人手持巴掌大的双-刃-尖刀,刺入长竹一路下割,走刀极为利索,轻松得到一根竹条。

    削竹如泥。

    陆珩的声音在空荡的署内散开。

    “这少卿署就这么点地方,是本官亲自抓你,还是你自己出来。掖庭待得不顺心,非来大理寺?”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响动,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垂着首,身形单薄。

    “果然是你。”

    陆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样。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第83章上官家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而后笑笑,“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她摸索了好久,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沈风禾转头,视线从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逐渐落到手主人的脸上。

    这张脸太过年轻,寻常官吏在这个岁数,大多还在基层打拼,每日忙于点卯上值,奔走于上头落下的琐碎差事,运气好点,忙碌一二十年,大概能爬到个八品小吏的位置,每月俸禄堪堪养活全家。

    大理寺少瑾,正儿八经的四品官,就算是殿前三甲,千古奇才,也没有这么年轻从四品做起的道理。

    沈风禾一时间不知是惊还是惑,但更多的还是怕,怕到动都不敢动弹,声音弱弱的,怀揣些许不可思议试探道:“相识至今,不,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陆瑾被她这怂样逗乐了,稍稍颔首道:“免贵姓陆。”

    沈风禾面皮子僵了一僵,再次颤颤确定:“陆……陆瑾的陆?”

    何进急了:“小厨你疯了?你怎能当着少瑾大人的面直呼大人姓名!”

    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把沈风禾劈了个外焦里嫩。

    没错了,冤枉她,把她关进大牢,把她关大牢半个月错过天香楼招工时间,又酷爱吃辣怎么都不上火的狗官,就是面前这货。

    苍天无眼啊!

    沈风禾头脑直嗡嗡,原地愣了片刻,胳膊一抽就要跑路,跟跑慢了小命就难保一样。

    可陆瑾眼疾手快,直接又把她一把拽了回去,圈臂弯里揽了个结结实实,笑了声道:“跑什么跑,本官还能把你吃了?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你再乱跑添乱,小心我把你再关牢里去。”

    沈风禾吓得浑身一哆嗦,但气性上来,随即嗷嗷大骂道:“你爱关就关!反正你权力大你厉害,你想关谁就关谁,但我告诉你,你这狗官我不伺候了!我要离开大理寺!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啧。”陆瑾咂舌,“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叫我好大哥呢。”

    “我去你爷爷的大哥!我不跟你翻脸难道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吗?你个狗官!大坏——呜唔!”

    陆瑾嫌吵,直接动手把她嘴给捂上了,怕闷死,还特意留了点缝用来喘气。

    之后他瞥了眼何进,蹙眉不忍直视道:“你这,怎么回事?”

    晚间的小风一吹,何进捂着两胸,冻得哆哆嗦嗦道:“一言难尽啊大人,小人只记得好像是要去给您打水来着,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从后面给拍晕了,醒来就已经在了假山后面,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要不是刚刚被小厨一嗓子吵醒,小的现在八成还昏着呢。”

    这时,搜查刺客的护卫跑来,将手中之物呈上道:“回禀大人,没发现刺客,只找到了这身被扔在地上的夜行服。”

    陆瑾打量着那漆黑衣裳,目光不自觉发沉,只觉得难办。

    何进被扒走的公服定是穿在了那人身上,大理寺胥吏的公服都长一个样子,刺客若混到胥吏之中,怕是轻松逃脱生天。

    陆瑾沉默片刻,果断下达命令:“封锁所有出入口,召集所有人集中二堂,点名筛查。”

    “是!”

    沈风禾挣扎半晌,总算在这时候得以挣脱开,她本想继续对着陆瑾喝骂,可抬脸一对上陆瑾的眼神,瞬间老实住了。

    这家伙本就生了双上挑狐狸眼,刚刚眼皮肿起还有几分滑稽在,现在被风一吹,红肿褪去,便只剩下凉薄和凌厉了。

    有点吓人。

    没过多久,大理寺所有胥吏整齐集中在二堂,不少人揉着睡眼而来,满目茫然不清楚状况,不过看这阵仗,便知道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张三。”

    “到。”

    “赵大龙。”

    “到。”

    “陆小虎。”

    “到。”

    “等等,”陆瑾被粥呛到,活见鬼似的满脸不可思议,边咳嗽边问,“你刚刚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沈风禾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陆瑾的表现,只些许惴惴不安道:“放……放走了啊。”

    陆瑾“砰”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怎么能把抢劫犯放走呢?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若他抢的是别人的钱财,那你此举就是帮凶,是要跟着一并坐牢的!”

    沈风禾顿时被吓得不敢喘气,紧张到两手攥紧衣角,顿了顿小声道:“可,可他若被你们抓到,肯定要从重处罚,要是你们把他鼻子割去了,他下半辈子该怎么活啊。”

    “你还知道偷盗抢劫要处劓刑啊!”

    陆瑾气得起身踱步,指着沈风禾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

    沈风禾最讨厌别人对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当即便有些哽咽了,却还死鸭子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反正我就是不后悔放走他,他年纪那么小,十一二岁的样子,抢钱怕也只是一时糊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怎么了。”

    陆瑾当即顿住脚步,狐狸眼一瞪,怒视沈风禾高声呵斥道:“这机会要给也是官府给,轮得到你来吗!”

    这一声呵斥实在太过响亮,沈风禾的眼泪“唰”一下便落下来了,脚步跟钉死在原地似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瑾,也不敢动弹。

    这画面若放在别人身上,陆瑾肯定不耐烦地加吼上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样子!”,但放在沈风禾身上,陆瑾就有点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子实在长了张讨巧无辜的脸。

    “行了,”陆瑾压下怒气,极力放缓语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凶两句就掉眼泪,被人看到不够丢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

    沈风禾抹着泪,心想我本来就是个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80-90(第5/22页)

    小姑娘。

    陆瑾见沈风禾还是只抹泪不说话,便叹了口气走向她,站到她面前,温声道:“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我现在给你赔礼,别哭了行不行。”

    真要死了,长这么大连女孩子都没哄过,现在居然要耐着性子哄一个大小伙子。

    陆瑾打心眼儿里鄙视自己。

    沈风禾听到陆瑾这样说,总算停住了抽泣声。她轻掀眼皮,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轻声细气地嘀咕一句:“早知道这样,那么凶干什么嘛。”

    陆瑾:“……”

    怎么感觉,有点娇。

    陆瑾一听,便明了这是什么情况了。

    谢长寿是谢相老来子,也是谢夫人搭去整条性命生下的唯一嫡子,因生来便没了母亲,他自幼便得到了谢相的万般溺爱,也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嚣张性子,所以能干出来当街暴打平头百姓的混账事。

    眼下圣上龙辰在即,谢相忙着在宫中伴驾,自顾不上这行事恣意的小儿子,相府又没个女主人震家,便只能将他托付给管家照料。

    而管家失职,谢长寿不见踪影,若谢相得知,怕是根本等不到赵贵东前来秘密报案,只会当场将人杖杀,以解心头之愤。

    这事儿,确实称得上是“天大”。

    沈风禾感觉到他要被逼疯,连忙讪笑劝慰:“事已至此,不如大人你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亮好做事啊。”

    沈风禾被宛若疯狗的陆瑾吓到,步伐往后一挪,转身打算开溜。

    陆瑾却幽幽叫住她:“你干嘛去?”

    沈风禾停住脚步,强颜欢笑道:“大人辛苦,我,我给大人做碗面去。”

    “本官不饿。”

    沈风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兴高采烈道:“好嘞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早点休息小的就不多奉——”

    陆瑾:“我不饿你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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