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安。”
“小葵花”是沈风禾给自己小徒弟取的诨名,自己养的的狐狸则叫卜卜。
沈风禾大概自小就在山上长大,寂寞得很,多难山上所有她喜欢的活物都被她取小名。
她大徒弟陆瑾也有一个小名,叫“木木”,只是每次她一喊,大徒弟都要叹一口气。
如山岳横卧、清溪碧流的少年君子,天天被人喊这样的小名,怪不得他叹气。
久而久之,沈风禾就不这么喊他了。
项箐葵乐呵呵地收了封红,甜滋滋地说道:“谢谢师父!徒儿祝师父福如东海,韶华长驻!”
沈风禾摸了摸她的脑袋,“今日是元日,怎的不随侯爷在家中款待亲朋?”
“我不爱跟我阿爹还有那些姨娘姊妹待在一块儿,还是跟着师父一块儿去看热闹吧。”
沈风禾笑道:“这倒好,我还嫌没个说话的人呢。”
项箐葵探脖子往前后车队看了看:“怎的不见师兄的马?”
不怪她问,师父身边何曾会少了师兄呢。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师兄就常嘱咐她,没事少打扰师父。
可打扰师父最多的人,明明是他。
项箐葵平常见到师父,大多也是和师兄一起受师父指导学剑之时,师兄则不然,大半日都会守着师父的院子,或是请教剑招,或是帮师父扎花灯,看书习字……
师兄对师父,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孝顺,现在大节里反而不见人,蹊跷。
沈风禾道:“他一早便出门了,说是有差事。”
今日天还未亮,陆瑾就匆匆过来了,说是要出门办事。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很急?”
“嗯。”
她也不多问,从枕头下摸出昨夜的做好的封红,伸出帘子交到了陆瑾手里。
说了些吉利的话,又嘱咐他早去早回,就重新睡过去了。
“师父……”
陆瑾还没走,而是唤了她一声。
从进屋起,他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帐内的师父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不能看她太久,在这内帷之中,才能这样直白打量。
师父来了三天,碍于定国公夫人那边,陆瑾一直克制着少来见她,今日是元日,他却要出门办事,才直入内帷。
在山上时沈风禾早已习惯他每日早早在床前尽孝,对他根本没防备。
在她递过封红时,床帐掀开稍许,陆瑾就看着丝绸寝衣从师父手臂上滑落,衣领也因为动作松开了些。
他半跪在床边的姿态谦卑,眸色却愈发深邃。
眼前雪一样的人,若是拥紧了,根本不会有半点冷意。
陆瑾从她指尖,望向腕子,紧接着是她的睡颜,喉间起了一点痒意。
“师父看着徒儿。”
他的语调如同一张干薄发黄的脆纸。
沈风禾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怎么了?”
她睡意还重,模模糊糊只觉得徒弟的眼神有点过于专注了。
这双眼睛生得倒漂亮,就是眼瞳太黑,直视时,总觉得会把人吞没进去,迷失在里面,未睡足的思绪游离蒙昧。
陆瑾说:“徒儿已经长大了,师父知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陆瑾即使半跪着,身量也如青松一般高大挺拔,在这方不大的内室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压迫感。
寻常站立着,沈风禾看他都要仰着头才行。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纠结长大的事,多大的人在师父眼里都是一个晚辈。
一个封红,长辈应给的,他收下便是了。
她枕臂懒洋洋道:“阿霁长大了,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
霁微,是白祈山人仙逝前为陆瑾取的字,虽还未用上,但他不愿意被喊“木木”,沈风禾便改成了“阿霁”这个称呼。
师父还是我的师父吗……陆瑾将封红收进怀中,笑意清淡不达眼底,“是,师父安睡,徒儿很快就回来。”
“乖。”
摸摸他的头,沈风禾翻身又睡了过去。
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被子被他拉上稍许,才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元日都不得休息,师兄还真是得太子看重。”项箐葵叹了一声,便不再管,又细细打量师父的装束来。
师父原本的容颜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建京时兴奢丽之风,装扮在她身上,和原本的气质却并不相悖,可见首饰选得精妙。
如今沈风禾整个人宛如细腻的工笔,那勾勒过的笔触,看就了挪不开眼,便教人心里痒痒。
“是师兄挑的吗?”
项箐葵纳罕地看着她乌发上坠下的红宝石,还有颊上扑的桃粉色的胭脂,实在是衬极了师父如雪的肌肤。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啊。”
她住的院子里,梳妆台上其实不放半点钗环首饰。
世人不知,一剑孤绝的江湖剑仙沈风禾,其实有一个大大的弱点。
那就是她在做选择上,有十分的困难。
沈风禾在山上时,曾被请为一对儿她救过的猎户夫妻主婚,当地有一习俗,会请主婚人将一束新鲜的桂花送予新妇。
主婚前,已有好几束桂花放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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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囍”字的盘中,结果沈风禾还是差点耽误了人家成亲的吉时。
陆瑾当时就在一旁,听着师父念叨:“这一束好,带着露水,新鲜,这一束也好,花开得盛,一定多福……”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选。
最后还是陆瑾见堂上气氛不对,将一束桂花塞到师父手里,推着她转身,才没有让婚典出乱子。
不过自此沈风禾也在十里八乡闻名了,痛失了所有主婚的资格。
对于此事,沈风禾本人极为羞窘,不许别人再提,更是避着那些生活在多难山周遭的猎户农户。
时日一久,人人传扬多难山的山主脾气愈发古怪莫测,性情冷如寒冰。
到了建京,这毛病也没改,满匣的首饰放着,她反而披散着乌发,半天踏不出房门。
其实装扮之事,她拿不定主意,让院中女使做主即可,但陆瑾倒是不嫌麻烦,每日都将钗饰衣裙拢成一套送过来。
日日不同,她尽换上就是,省了许多犹豫的工夫。
是以沈风禾抵京的每日穿戴,都是出自徒弟之手。
师徒俩又说了些别的闲话,定国公府采买的仆人已经回来了,马车又继续往安德寺去。
马车窗外响起了“嘚嘚”马蹄声,沈风禾听到,以为是陆瑾办事回来了,掀开了帘子看去。
车窗外确实行过一匹马,却不是她的徒弟,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幞头青袍,身形有些干瘦的身子颠簸在马背上,眼睛看过来,有些直勾勾的。
他们认识吗?沈风禾有些疑惑。
杨少连见她半点羞怯也无,心道民间习武的姑娘果然奔放大胆,今日还打扮得这般隆重,甚得他心,莫非是知道了阿姐要为他们二人保媒的事,特意为自己而打扮的?
若他盯住的是建京的小姐,只怕帘子早落下去,还要被骂一句“登徒子”,可沈风禾不懂男人长时间注视的含义,疑惑地看回去,等这位陌生人说有什么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对视之间,男人的心思就活络了。
他是定国公夫人的弟弟,能瞧上这个山野女子,是她莫大的荣幸,可不就上赶着吗。
杨少连驱马靠近,更见她容色有别于初见那日的清冷仙子,添了几许顾盼流转之意。
“老伯,你有什么事吗?”沈风禾礼貌问道。
老……老伯?就算他一早刚从平康坊出来,至于这么精神不济,让她认成了老伯?定然是开玩笑。
杨少连抹了一把脸,平复面色,呵呵说道:“莫要玩笑,你今日打扮得甚好,待会省得我阿姐费心,尽早说定了,我好有空带你在安德寺逛逛。”
说罢,还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沈风禾不知他是谁,但听得懂话中意思,又见伸过来的手,立时皱起眉头。
原来是一个登徒子!
她向来对这种人没甚好脸,师父白祁山人过世之后,就常有江湖人上山寻衅,其中不乏对她出言不逊,言及要将她收为禁脔,污言秽语,叫人恶心。
那些人统统都让沈风禾打了下去,重则削了手指。
上山挨打的人中有些是成名的江湖高手,他们落败,引得更多人上山挑战,是以沈风禾纵然不曾下山,也打出了个“一剑孤绝”的剑仙之名。
之后她不胜其烦,隐居到了多难山中更隐秘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建京也遇见了这样的无耻之徒。
她退开避过了杨少连的手,腕上冰丝抖将出去,缠在他另一个腕上。
杨少连牵着缰绳的手不知为何一紧,紧接着一股力道扯得他身子一歪,跟着整个人跌下马去,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包了铁皮的车轮滚过,差点把他的脸碾了。
杨少连顾不得疼,后怕得连连往后蹭,等马车走远了,才敢看自己的手腕,冰丝勒出血淋淋的一道。
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个贱人,给脸不要脸!”
项箐葵听到那男人说的疯话,气得要骂回去,结果人猛地摔了下去,她就知道,是师父出手了。
但她气不过,探身出去又骂了一句:“哪来的蠢货,还敢在这儿出言不逊!滚远些,不然削了你的舌头!”
“他难道不认得这是定国公府的马车?”项箐葵坐回来,还有些愤愤。
“想是认错了人。”
沈风禾将那段沾血的冰丝扯断,丢了出去。
另一边,杨少连马都不骑了,一瘸一拐去了阿姐的马车。
定国公夫人杨氏的马车在最前头,杨少连要见阿姐,也得从最外头的女使开始求传话,话传了一盏茶之久,才让他登上马车。
杨氏积年养尊,雍容明艳的脸上看不出年岁,陆瑾的好样貌正是出自于她。
她抱着手炉靠在织金软枕上,听到动静,掀起了眼帘看去,便是这一瞥,也掩不住凌厉的审视,
“什么事?”
“姐姐,你得给我做主啊!”
杨少连将前因后果一说,还给杨氏看自己脸上、手上的伤。
杨氏扫了一眼,“我还未跟她说,你急什么凑上去,别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让一个江湖女子看不起。”
不怪她不关心自己这个弟弟,杨少连虽唤杨氏为姐姐,但他也不是杨氏的亲弟弟,而是杨氏父亲因年老无子,就从堂亲里过继了杨少连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这杨少连原配早亡,一直不曾抬妻,三日前在沈风禾抵京之日,看上了人家,才来求杨氏说和,虽说是娶继室,但也算是沈风禾天大的福气了。
杨氏对儿子这个所谓的女师父,是极为看不上的。
当年她视之为唯一依靠的儿子,被定国公从身边带走,送上了多难山上习武时,杨氏就要死要活了一场,要不是定国公以休妻,褫夺世子之位为要挟,杨氏绝不可能放手让儿子离开自己这么多年。
后来她得知陆瑾拜的竟是一个女师父,更是大发雷霆,一定要给儿子换一个师父。
之后又是定国公镇压了,且听闻沈风禾年长她儿子五岁,她情绪才平稳些。
纵然定国公父子对这个女师父礼重有加,杨氏也是打从心底看不上,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
就算她在江湖上有些什么“剑仙”的名堂,也只是一个江湖草莽,怕是还比不上府里的武师、军中的教头,谈何出身。
能让她在定国公府上住一个客院,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对这位女师父的一些照顾。
杨氏料定,这个女师父这一把年纪下山来,是想借定国公府的势,给自己寻一门好亲事。
可惜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即便容色尚好,半点出身没有,能寻摸出什么呢?
也就是她时运好,让杨少连偷瞧了去,之后就心心念念来求杨氏这个姐姐做媒。
见阿姐浑不在意的模样,杨少连发狠道:“如今她这样泼悍的,我也是不敢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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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氏顺势点头:“好啊,你早些说我还省事了,待会儿也别耽误我听大师的俗讲。”
杨少连不肯给沈风禾体面了,与她何干。
见拿捏不了杨氏,杨少连又连连求告,“阿姐,好阿姐,我这一身的伤您可不能装看不见啊,相看肯定是要相看的,但请阿姐多多敲打,让她往后再不敢如此。”
杨氏早习惯了有人尽把她往高处捧,幽幽叹道:
“你姐夫经年牧守西北,这国公府内外哪里不是我在打点,府里那些妾室又是不安分的,年节里得防备多少个老鼠一般地在我这儿寻摸好处,偏还得分神操心你的事,当初阿爹过继了你,就是指望你能立得起来,好让他安享晚年……”
又来这一套,杨少连心中腹诽,面上则连连点头,说自己不孝。
好不容易受完训诫,退下了马车,杨少连把袍角一摔,“呸!麻雀出身,凤凰的架子摆得倒是足!真有本事,定国公怎么也不见支应娘家!”
多少年了,他在百器监监丞的位置上就没升过,杨氏这个定国公夫人要是真有体面,怎么吹不了枕边风,让定国公给他谋个好差事,登阁拜相呢!
还什么“失了自己身份”,她不过命好,小户之家嫁了一个有本事的金龟婿,儿子又得太子看重,要是凭她自己?呸——
杨少连骂完,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要是待会儿安德寺相看之时,那沈风禾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的,他才不娶,定要让这女人狠狠吃一个教训。
掂了掂袖口里的药,这可是让平康坊花魁都遭不住的好东西啊!
第143章寒乌飞
定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到了安德寺中。
知客僧将来客迎进寺中,登上了讲经台旁的小楼。
不少官眷已经早早到了,每个座之间都用屏风隔着,瓷瓶上还插了新剪的寒梅,安德寺招待官眷一向周到细致。
最中间的位置当然留给了定国公夫人,沈风禾和项箐葵被安排在了最旁边的位置上。
大雪刚歇,风尤凛冽。
定国公夫人知道项箐葵来了,也没有多招呼一声,见她和师父坐在角落也不在意。
项箐葵虽出身侯府,却鲜少待在建京,不重规矩,但见定国公夫人这般怠慢自己的师父,有些不快。
她不喜定国公夫人,总觉得她眼高于顶,除了皇室宗亲,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谁让她就是嫁了一个有本事的好夫婿,儿子也成器,定国公府的尊荣让她一个人享尽了。
沈风禾哪懂坐席位次的规矩,更不在意自己在他人心中分量是轻是重。
第一次到这样的场合,她兴致勃勃四处看,但也就新鲜了一会儿,经文佛偈之语,她实在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慢慢就懒散了起来。
见师父不懂也不在意,看在师兄的面子上,项箐葵懒得找定国公夫人挑起这茬。
主座那边,杨少连立在杨氏身后,视线却频频往旁边看,又不敢催阿姐快点把沈风禾找过来。
这么直白的打量当然引起了师徒二人的注意。
项箐葵凑到沈风禾耳边说道:“师父,那人不是刚刚的登徒子吗,他怎么和国公夫人在一块儿啊?”
“确实是他。”沈风禾直直看了回去,回想那人先前的话,心中愈发觉得不详。
眼下也只能按兵不动,假作不知。
待讲经台上的主持讲完一节《大般若经》,定国公夫人才得空,招招手:“去把世子那位女师父请过来吧。”
“快去吧。”杨少连催着女使过去。
他迫不及待要好好瞧瞧沈风禾知道自己打了未来夫婿之后,惊慌失措,要跟他赔礼道歉的样子。
到时定要冷她一下,教她知道自己的错处,往后再也不敢了。
至于怎么赔礼,杨少连看向正看向这边的美人,嘿嘿一笑。
“师父,那人实在是……猥琐至极。”项箐葵接触到杨少连的目光,嫌恶得点心都吃不下,也不怕来传话的女使听见。
沈风禾只说:“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等着为师吧。”
“不!我要跟师父去,反正我来了,也该去问个安。”
项箐葵跟着师父起身,非要去一探究竟。
沈风禾无法,由她跟着。
“国公夫人。”沈风禾走到杨氏的位置,朝她行了一礼。
她知建京多繁文缛节,这些姿态早已生疏,是在几日里捡回来的。
项箐葵被师父的气势唬了一下,这礼行得落落大方,哪有平日懒散的样子,真跟建京贵女差不多。
她也跟着行了一礼,“箐葵见过国公夫人。”
杨氏本想挑拣些错处,没想到沈风禾的礼数不好挑错,看来此人为了来建京攀附,是下苦功了。
杨氏笑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目视二人坐下,这也是杨氏头一次仔细打量沈风禾。
她抵达国公府当日,杨氏是没有露面的。
一个女师父,不值得她出面招待,只听女使说模样生得好,心里便记挂了一些。
府里内外大小的事,没有杨氏不知道的,这几日陆瑾没去过两次沈风禾住的客院,从多难山回来这两年也没有一次去多难山探望过。
杨氏心中那点多余的担忧彻底散了。
如今一看沈风禾,不由心惊,分明已经二十四了,竟似二八芳华,谢庭咏雪之态,通身没有一丝凡俗气。
怪不得她弟弟跟丢了魂似的,要娶这么一个女武夫。也就是她儿子持重守礼,不将容貌之事看在眼里,只当是师父。
杨氏的视线堪比北风刮面,沈风禾气定神闲。
从不先拔剑是沈风禾自己的规矩,此刻只静待国公夫人出招。
看过了人,杨氏寒暄道:“沈师父远道来建京,怪我事务繁忙,到今日才得空一叙,还未问沈师父此行来建京,所为何事?”
说到此事,项箐葵当然更有发言权,“师父是来探望我和师兄的。”
这两年师兄虽然没有回多难山一次,但问候师父的书信每月一封,两年来风雨不改。
信中除了禀报自己的日常琐事,问候师父身体,最多的就是问她何时肯下山,去探望一下他,只是沈风禾极少回信。
项箐葵每年回京,陆瑾也都会算好她回山的日子,托她带了一车的礼物回去给师父。
世上再没有这么孝顺的徒弟了。
可是师父一直未曾松口下山,一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就离山来京了。
他们问了,师父也只说是探望。送沈风禾回国公府客院,安顿她睡下之后,陆瑾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两个美人从回廊拐入,看方向,是从养荣堂回来的。
是杨氏又招她们去问话了。
二个美人一个纤腰款款,一个珠圆玉润,都是两个月前杨氏挑了送到青舍来侍奉陆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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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腰肢纤细的姐姐见世子回来了,远远行了一礼,说道:“大夫人又问起青舍这边的事……”
珠圆玉润的妹妹还带着点天真,紧跟在后,垂下的头时不时抬眼偷瞧世子。
陆瑾略过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旧答她。”
“是。”
姐妹二人望着世子衣袂飒飒的背影,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赏人时,世子无半句异言,可两个月来,从未碰过她们。
二人实则连青舍正门都不得靠近,陆瑾却让她们在杨氏面前撒谎,捏造已经伺候的话,且杨氏交代她们的话,也要一句不落地让世子知道。
“姐姐,你说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妹妹不死心地问。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们是国公夫人派来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会怎么样。
见妹妹还存着攀附的心思,打头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里看到的你都忘了吗,要想死,别拉上我。”
世子看着哪里像是为色昏头的人。
听姐姐开口,妹妹才想起她们在暗牢看过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初国公夫人将她们赏给世子,两姐妹都做着一朝得宠、飞跃枝头当主子的梦,谁又能想到,外头人人称颂的清贵世子,私底下竟有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贸然惹恼了他,只消一句话,她们就会变得和暗牢里那些扭曲残缺的人形一样,蒸肉熬骨,不可尽数。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儿颤了颤,当即还是决定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妙。
只叹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将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实则世子有国公爷支持,在回府两年里,已经慢慢把持住了内外,国公夫人能知道的,只是世子想让她知道罢了。
陆瑾回到书房,从黑檀木托盘之中拿起一片已经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里的清水,打湿旁边的磨石。
很快,书房内一如既往,响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声响。
“和国公爷对阵的皲州节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将有个姓周的,这两日就到建京了。”
大冬天还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喝,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陆瑾没有抬头,“就他一个?”
“只带了一队轻骑回京述职,这位周将军出身不显,但接连打了胜仗,许国公也肯给他报功劳,这次回京,在圣人那里是一定要升官的,想来国公爷不乐见此。”
当朝两位将军,定国公陆承南和许国公曹昌渝分掌东西,并称柱国元帅,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辈出,被圣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长,定国公自不乐见。
但就算如此,二人统共也不过掌兵四成,当今军权仍旧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时靖柳一边说,一边打量陆瑾面色。
可他只埋头打磨琉璃,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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