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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见陆珩
磬玉山云深雾绕,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箭入背、刀透骨,几乎成了个血人。
连日梅雨终于在今晨歇了口气,天不再雾蒙蒙的,舍得在高淳镇湿漉漉的码头上洒些微光。
半旧的乌篷客船,泊在一旁。
王秋兰背着包袱,里头装了一些换洗衣物。沈风禾左手提着的竹篮里装着王秋兰一早起来做的豆沙馒头。家里剩的油米面,晒得干货,全都装到背篓里,一点没留。
“菱姐儿,蕖姐儿,抓紧姐姐。”
沈风禾声音温和,伸出手。
沈芙菱抓住沈风禾的手,随即挽紧她的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盯着来往的行人。
往年她只随祖母坐过家门口小河里的船,捉捉小鱼,赶赶鸭子。如今头一回坐客船出远门,纵使生在水乡,她也有些胆怯起来。
沈芙蕖目光低垂,她稳稳地跳上船板,避开沈风禾扶她的胳膊,轻声道,“我自己可以。”
上船后她抬眼看到沈风禾背着的一大个背篓,眼睫微颤,“你将手里那篮子给我,我来拿。”
几人身旁,赤膊的脚夫挑担而上,老妪正叫卖新采的莲蓬和菱角,还有几位穿着体面却与船老大讨价还价的行商。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只是闷头解绑在老树桩子上的缆绳。
船婆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点子褙子,束根同色攀膊,身板挺得笔直,瞧着就干练。
她面色红润,嗓门洪亮,“王阿婆,带孙女们去平江府?快进来,舱尾还有个隔间,小是小了些,但清净!”
她所谓的隔间,不过是船尾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容四人坐下。
这里头低矮又闷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被河水泡烂的潮味。
沈风禾扶过祖母,又护着妹妹们坐好,自己则靠船壁坐下,她掀开乌篷帘子,望向外面逐渐开阔的河面。
船橹拨开河水,慢慢行驶。
“卖新采的菱角咯,头一茬,又嫩又甜!”
“栀子花,茉莉花,香香的珠兰花,买回去泡茶喝了浑身上下都喷香!”
“草鞋!蒲扇!”
码头旁自然有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或近或远地飘进船舱。
沈芙蕖凑到沈风禾身边,将脑袋探出帘子,弯腰一伸手,扯了朵莲花。
她这般出其不意,惊得沈风禾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回,“蕖姐儿,小心掉下去。”
“我会凫水。”天愈发热,即便是点了蚊烟,沈风禾晨起时身上还是有好几个小红点。她用手轻轻捻了捻院里垒炉灶的泥浆,内里也已经干透。
如此一来她的铺子基本修缮完毕,还差几扇破损的窗户。再不修修补补,到了七八月里,他们祖孙四人还不得被蚊子大军吃了。
阊门集市如今是沈风禾每日必溜达场所,跟逛菜市场一样顺手。
她出门时,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依旧坐在他寻常的小凳子上吃粥,见她仍是笑着打招呼,仿佛昨日的事根本不曾发生。
“沈姐姐。”
孟哥儿将手中的碗放到一边,捧起地上的一个罐子,“你家丢钱了吗?”
“没有啊。”
沈风禾接过罐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普通的陶土罐子里约莫装了得有百余文钱。她瞧了一眼四周,“哪里来的?”
“我今早一打开门,就放在我家门口的。”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晓谁和孟哥儿一样总是落东西,既不是沈姐姐丢的,那我坐这儿等丢钱那人来。”
孟哥儿和妹妹们同龄,却已经比她们高出大半个脑袋。每日赵香萍在铺子里头给爊鸭爊鹅调卤汁,他就帮着开门,扫扫没收拾完的骨头。
陶土罐子里的铜板有新有旧,也有沾了油渍与泥巴菜味的。
沈风禾将罐子还回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去问问你阿娘,说不定是寒山寺里头的弥勒佛掉的。”
孟哥儿“嗯”了一声,捧着罐子奔进里头找赵香萍去了。
阊门依旧热闹,这个时辰比翻了锅的粥还要滚。
一到夏日,摊子上多出不少卖酱菜的阿婆。虽然王秋兰也腌了不少,但才泡上两日。沈风禾拿着竹夹左挑又尝,这个味儿好,那个也不错,愣是要了三罐。
待吃完两个豆沙油墩子,她就往木石匠行里头钻。她来多了这地方,闻着这木香都好闻。
“王掌柜,最近生意不错嘛。”
沈风禾走过地上堆着像座小山似的刨花,“我来取我那拉杆车。”
王木匠从里头探出脑袋,发髻松散,还沾着几缕刨花,“沈娘子来啦,我一早就给你擦得锃亮。”
说罢他从墙角拖出个小半个人高的木推车,四四方方的箱子底下安装了小轮,其上钉了根木杆。他一边拖一边似是炫耀,“你说这杆儿要是能伸缩便更好了那我可不研究出来了嘛!我在里头加了两个暗扣,杆儿一收便能塞进角落里放着,快瞧瞧!”
“你赶紧把朝食用了吧。”
王娘子在一旁扯过他发髻上松散的发带,“乐不死你,大半宿不睡刨花,想成仙家。”
“哎唷,我吃我吃。”
王木匠就着辣芥瓜,端板凳去一旁低头吃粥去了。
沈风禾伸手一提木杆,四个轮子在地上碾成轻微的声响,稳当得很。
她呡嘴笑了笑,“比我想得还要巧,怪不到我一路走来,就属您家的刨花堆堆得最高钱我带来了,您看看。”
古人智慧无穷,她只给了个普通的图纸,也并不理解里头复杂的结构,王木匠硬是给她做出来了。有了这个拉杆箱,日后无论她还是祖母,出门买东西就不用手提费力又费腰。
王娘子摆摆手,“急啥,与那雕花窗户一块付就成。沈娘子你要的两扇,两日就能做完,到时候我叫大郎给你送铺子里头一并装了,反正量也是他量的。”
“那就多谢王娘子了。改日铺子开起来,剩余的雕花窗户,还从你这儿订。”
“成!”
沈风禾拉着她的拉杆箱,将三罐酱菜放进去,又去买了些琼枝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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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多船只,从娄门可入长江,进而出海。水路便利,一些常见的海货相对于汴梁来说,则会便宜些。故平江府人嘴馋时,也会买些海货尝鲜。
琼枝,也算是平江府人的平价海货了。
待回铺子时,沈风禾眼瞧右边的李记熟食行大门紧闭,并未开张。
妹妹们将她买的东西一一拿下车,沈芙蕖把西瓜放到井边的桶中,再吊入井里,沈芙菱打了一盆水,帮她泡琼枝。
一半的琼枝清洗几遍,泡在淘米水里,另一半则用来做凉拌。天热,也是个吃凉拌菜的好时候。
待泥炉的水滚了,沈风禾把琼枝倒进去煮。趁着这功夫,她取了根买的嫩黄瓜,用菜刀细细切了丝。
她顺手切了两块,塞在一旁两个妹妹手里。二人嚼着脆生生的黄瓜,帮她看火。
琼枝只需烫一遍即可。等捞出来过了水,沈风禾再攥干切成寸长的段,和黄瓜丝一起放进碗里。
她往碗里舀了两勺醋,添一勺豆酱,搅开了淋在菜上。可惜实在没有辣椒和花生作陪,少了那一点的风味,只能掐几根芫荽切碎了一块拌进去。
“今日的饭是用铁锅煨的,尝尝看。”
王秋兰替姐妹三人盛了饭,取了筷子。
从姐姐那儿拿来的咸鸡咸鸭实在是太多,眼下每隔两日王秋兰就要切一些与饭一块炖了。
今日炖的是腊肉豌豆饭。
腊肉将每一粒米都浸得油汪汪的,又混着青色的豌豆,色香俱全。王秋兰自然不忘给姐妹三人的碗中都添了锅巴。
腊肉切得极薄,半肥半瘦,那一点儿油都被炖得融进了饭里,香儿不腻,吃时定是要三种混在一块才行。
饱满的米粒裹着豌豆与腊肉,米粒的软,豌豆的粉糯,腊肉的咸香,锅巴的香脆缠在一块,滋味无穷。
自然也是少不了那一口凉拌琼枝。
拌好的琼枝与黄花一样脆,嚼起来咯吱有声。过了凉水又混着醋的酸劲,一口下去冰凉鲜脆,比热菜多了几分爽利。
头顶的槐花树还剩没几簇槐花,但绿叶多,遮天蔽日的。一顿午食下去,吹来的风带着槐花味,还有令人发困的懒意。
张仁白是掐着时辰去隔壁铺子的。
三天两头地往旁边溜达,他已经完全掌握沈风禾的作息。
用完午食,必是要与祖母妹妹打半个时辰的盹,而后起来忙点心的活计。他进去时,沈风禾正在用笼布往大碗里挤熬煮过的琼枝液。
琼枝浸过淘米水后,用石臼捣磨,再混些醋去腥,熬煮半个时辰就能出浆。沈风禾昨日收摊要了三斤桑葚,六月底的最后一片桑葚在树上被曝晒着,已经熟得发紫,甜味袭人。
自然,也要捣碎混进去一块同煮。
紫色的琼枝液倒入沈风禾每日收摊晚间新刻的模具,隔水被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放凉。
“我走进这个院儿,都不知往哪里站,哪哪都雅。”
张仁白不知用什么话语率先开口,想了一阵,蹦出这么一句,引来沈风禾姐妹一片笑声。
他有些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道,“今日这里少了孟哥儿,怪不习惯的,赵婶带着他聘讼师去了。”
“张公子铺子里忙,怎的还有空过来,点心我昨晚会替你送去。”
沈风禾揉薄荷夹糕,两个妹妹就帮着她将茉莉花糕按进模具。这样和谐的光景,看得张仁白想当场作诗一首。
“你那薄荷夹糕味道也好,我想着买两块放铺子里头。”
相对于茉莉花糕,张仁白更喜欢吃薄荷夹糕,嚼起来软糯,还能拉长。昨日的那点试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
“价钱是相同的。”
沈风禾拿刀切了一块刚出屉的递给他,“就照着契约来。二十块茉莉花糕,十块薄荷夹糕,如何?”
“好啊好啊。”
张仁白嚼着热乎乎的糯叽叽,“美滴很美滴很今日又在做什么好东西?方才倒出的汁液,温润如玛瑙。”
“张公子带两块回去试吃,不就知晓了。”
“好啊好啊!”
感谢爹娘将文房四宝
店开在这里。
相对于每日六十块的茉莉花糕,沈风禾只做了一半的薄荷夹糕。新品这东西,要慢慢上架,精而不多,才能让人念念回响。
她与两位妹妹吃了两块西瓜,便推着车继续去府学的门口。
不等她将车停下,就已经有人上前买糕。
“沈小娘子选得地真好,往常这午后,买我鸡蛋饼的人可没那么多。”
待沈风禾卖出去十多块喝水的间隙,钱娘子便在打趣。她给姐妹二人摊了个鸡蛋饼分着吃,摆手死活不要钱。
为了报答这鸡蛋饼一恩,沈芙菱替她吆喝了几句,引来了好几个生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芙蕖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昨日那位几句话将夫子说得不敢多言的姐姐。
“昨日我将点心给姐妹分了。”
吕兰棠熟练地付了银钱,拣起一块糕品尝,犹豫一会开口,“她们很喜欢你,还有其他拿手的点心吗我,我有一个茶会。”
“还会些。”
沈风禾将琼枝新品端到她眼前,“吕小娘子试试这个?”
瓷碟中的点心质地晶莹,透着微光,又有桑葚茉莉点缀,就像露珠凝结。
“好漂亮。”
吕兰棠拿起调羹一碰,它轻轻晃动,“是素醒酒冰?”
沈芙蕖攥着扯下的那朵莲花,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样,蕖姐儿能追上船吗。”
沈芙菱坐在一旁反驳。她们俩为双生,沈芙蕖比她先一步出生,她却怎么也不愿意唤她声姐姐,成日“蕖姐儿,蕖姐儿”叫唤。
沈风禾知晓小孩子的心思,想来是要离开长大的江宁府,扯朵莲花做个念想。
待船行驶出高淳镇,周遭响起悠扬的乐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水声,清晰地飘进船舱。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上许多,装饰也考究些的商船正从侧后方驶近。这商船上有好些房间,每一间仔细隔开,干净又整洁。
她们自然是不坐这样贵价的船,坐上一回,够乌篷船来去好几趟。
祖母为了她们安生,一咬牙回了平江府,也不知那边的铺子到底如何。往后如何在那边安定,用铺子做些什么生意,每一笔花销都是要寻思的。
船头处,有一位身着素色罗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吴侬软语的小调随着琵琶的轮指流淌出来,缠绵悱恻。
王秋兰也听到了琵琶声。
她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却蹙了几分,放在蓝布包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睁开眼,似是怀念道,“与江宁府有些许不同,这是平江府的调子,该有好久没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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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其他乘客的闲聊也传入耳中。
“听说今年平江府丝价又涨了,这趟货若能顺利脱手,那我便能娶上媳妇儿咯。”
“山塘街‘徐记’的点心铺子,那才叫一个火爆,大清早队就排到街尾了,他家的枣泥麻饼我眼下想想都要淌口水。”
“我是要去听琵琶的,子城西北角那儿,喝喝茶,听听曲,才适意。”
沈风禾听着乘客对于平江府生活的闲聊,捕捉有效信息,心中快速盘算。她也算是平江府的人,只是来自千年后。
祖父母捡到她时,已是高龄。筹备完他们的后事,她也不过才上大三。
本想跟着祖父一样学个医,他却总要与她争执这个中西医到底哪个好,也甭多学,跟着祖父多看多练就行。她日日与祖父斗嘴时,祖母便会泡壶茶,挑几块刚出来的糕点。
祖父吃糕点,祖母也念叨,“就你还老中医,不知道自己血糖高,血压还高,给囡囡吃!”
祖父一边迅速将绿豆糕塞嘴里,还不忘拣掉在胡须上的渣,一边顶嘴,“不高不高,我给自己把过脉的,我都吃一辈子你做的糕了,老来不让我吃,像什么样子哟!”
到头来沈风禾算学了个望闻问切,还学会了祖母一手糕点手艺。
大宋熙攘繁华,此去平江府,想来人也瞧不上且信不过她这个小姑娘的搭脉手法,那样好的位置,倒不如开间糕点铺子。
既符合当下平江府人的口味,她自己又拿手,是个挣钱的好路子。
至于沈风禾原本学的法学专业,这年头民间讼师可不好当,说了不中听的话,容易有被上门寻仇,流放的危险。
她还想带着祖母和妹妹们多活些日子,过好日子。
到了正午,船婆拎着个陶壶进来添水,顺口搭话,“王阿婆,今日去平江府是有亲戚投奔?听口音,您老像是平江府本地人?”
她眼睛顺道瞟了一眼祖母紧抱的蓝布包,那里头装着铺子的房地契与她们的路引。
祖母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不欲多谈。
船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沈风禾和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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