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道,“哎哟,这两个小囡囡长得真灵,像年画娃娃似的。就是瞧着精神头不足,是不是晕船了?还是我这船上的饭食不合胃口?”
客船是包饭的,但也不会拿出什么好东西。
米饭蒸得干硬,有股淡淡酸味,似是隔夜,青菜寡淡无味,一小碟酱芥瓜齁咸,唯一的油腥是几滴凝固的猪油星子,将姐妹俩吃得蔫头巴脑。
高淳镇隶属江宁府,王秋兰养孙女虽养得不说多富贵,但餐餐也是荤素俱全。时常抱着孙女们去买饴糖果子,听听大戏,疼得跟金疙瘩似的。
如今姐妹俩不适应也属常态。
客船夜间禁行,从江宁府南下平江府要走好几日。初夏天气渐热,祖母做的豆沙馒头与姐妹俩爱吃的果子放不了两日。
眼瞧着妹妹们小脸煞白,这酸米饭万一吃了闹肚子,更是不好。沈风禾寻思着,这两日得自己做些饭菜。
“阿婆。”
沈风禾抬起头,温顺笑容,声音清脆,“能否借您的小泥炉和瓦罐用一下?我瞧妹妹们有些不舒服,想给她们弄点顺口的。”
船婆有些诧异,但看沈风禾眼神恳切,便爽快道,“用吧用吧,炉子下头火还温着。”
沈风禾道了谢,起身。
她取了泥炉瓦罐,回来洗净手,将摆着的凉水倒入瓦罐,拿起妹妹们甜甜嘴的饴
糖,挑了两块,投入水中。
水很快温热,饴糖融化。她拿了几片薄荷叶,在掌心用力揉搓,挤出汁液,再一块扔进糖水中。
待糖水微沸,立刻离火。
“蕖姐儿菱姐儿,喝点水。”
沈风禾将薄荷糖水小心地倒进两个瓷碗中,晾了半晌后递给妹妹。
“姐姐,好喝。甜甜的!”
沈芙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沈芙蕖也小口啜饮着,原本蔫蔫的小脸舒展开来。
知晓要走个好几日,船上难免不适,沈风禾早就在院子里抓了几簇薄荷叶备着。
她前世没有兄弟姐妹,看着这两个青色糯米团子,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还有俩。
入夜时,船已经驶进运河。
雨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夜雨一点儿驱散不了热气,反而使舱内潮意更甚,闷热如同蒸笼。
沈芙菱躺在祖母膝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蜷缩在角落的沈芙蕖,小脸在昏暗的船舱内泛起潮红,呼吸也灼热。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抿着唇,强忍不适。
沈风禾察觉到这细微的声响,挪过去,伸手探向沈芙蕖的额头,有些烫。
想来是吹了河风,湿邪入体,寒热交加,又是热风寒。船上缺医少药,梅雨季的病症最是麻烦。
沈芙蕖烧得有些迷糊,但眼睛依旧努力睁着,裹着一丝倔强和防备,定定地看着沈风禾。她想推开沈风禾的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婆。”
沈风禾出了船舱询问,“船上可有生姜?那位卖莲蓬的阿婆眼下睡了吗?”
船婆躺在船头的藤椅上打盹,起身帮忙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和一小捧翠绿的莲蓬,“姜有,鲜莲子早上买的,还剩点。”
她不让旁人挣,那莲蓬一转一卖,自己多收了沈风禾两文钱。
“多谢。”
沈风禾付好了钱,将泥炉带出船舱,以免吵醒睡着的其他人。
她在船板上洗净老姜,用刀背拍散,挤出辛辣的姜汁备用,又极其耐心地剥下莲子,挑出莲心。
她将莲肉放入瓷碗,小心翼翼地反复捣压后拌了些米粉、糖块与姜汁。沈芙蕖不喜欢生姜味,倘若光煮个生姜水,她也喝不了几口。
船婆的小泥炉再次燃起。
沈风禾洗净瓦罐,倒入清水烧开。新鲜的莲叶仔细洗净,垫在那碗莲姜米糊的下方。而后将碗放入瓦罐中,盖上盖子,隔水蒸制。
小小的客船上,渐渐弥漫开一种温暖的香气。生姜原本刺鼻的辛烈被清甜包围。
“蕖姐儿。”
沈风禾伸手轻拍昏暗中低着头的沈芙蕖的肩膀,轻声哄道,“吃些东西。”
温热的米香钻进沈芙蕖的鼻尖,她的身子微微抽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语气中不知有多少分委屈,“我不吃,你不是我的姐姐。”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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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第162章多唠叨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夫人有宝宝了,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瓦罐在泥炉上烧得正烫,内里的虾头早被一点点煎得酥透,亮亮的虾油滋滋冒出来,混着蒜末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风禾手快,舀了一瓢方才烧好的热水“哗啦”倒进罐里,汤色泛起奶白,与才放进去的虾一块滚得咕嘟咕嘟。
她抓了一把面撒进去,用竹筷搅了两圈,磕了几个鸡蛋,黄澄澄的蛋卧在汤里,渐渐凝出嫩白的边。
待将虾焖熟,翻滚末了,又从竹篮里掐了一把择洗干净的蒌蒿,碧色的叶子一烫就软。
“好香呀。”
沈芙菱搬了椅子坐在泥炉旁,早已将碗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瓦罐里翻滚的面,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瓦罐里,“好了吗好了吗。”
沈芙蕖在一旁扯掉手巾,净手后连声感叹,说是她是新捡的灶猫,像是没吃过汤饼似的。
屋子内那两位洒扫的婶子才歇了手,就循着香味走进院子。
圆脸婶子直咂嘴,“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闻着魂都要勾走了。”
另一个婶子笑着将手洗干净,“可不是嘛,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鲜得很,难怪能将这灶猫给招来。”
沈风禾笑着回应,手里已经捞起面盛进瓷碗,卧着的鸡蛋颤
巍巍的,递到妹妹们手里。
沈芙菱使劲吹了吹气,将晃悠悠的蛋用筷子戳开,再搅合搅合,往嘴里送。她一向喜欢让半熟的蛋流进面汤里,再一块混着吃。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却在尝了后眉头挑了挑。
细滑的面条滑进嘴里,软韧带着点嚼劲,每根都吸足了汤味。
咬开卧在碗底的鸡蛋,内里的黄儿与汤混在一起,绵密的蛋香裹着虾的鲜味,暖乎乎地淌进喉咙。
蒌蒿烫得刚好,脆嫩里带着点清甘,嚼起来咯吱响。
“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蕖姐儿说话就是变扭。”
沈芙菱抬起吃得冒汗的脸,“你要想夸姐姐就好好夸嘛姐姐做的汤饼,便是将那神仙佳肴给我,我都不换,就这样夸。”
“就你会说。”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几个人都被这她们逗得直笑。
两位婶子做洒扫这么久,倒是鲜少有主家让她们一块吃饭的,都是单独添好,坐到一旁吃。
眼下她们与沈风禾几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再逗逗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大不同的小娃娃,今日这活做得也算是快活。
两个妹妹埋头吃面,热汤把小脸熏得红扑扑。
沈风禾趁着这聊天的空当,笑着打听,“恰巧我想问婶子们个事,我们这平江府里头,哪儿买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帛之类的物件最划算?我们这才收拾出来,连个床都没有,也该添点物什了。”
圆脸婶子将面条吸溜得呼噜作响,闻言答,“要我说啊,别去天庆观前和山塘那些铺子里挨宰。你往城外草市去,保准便宜。就说那娄河市集,周边乡户都把自家用不了的物件挑来卖,竹篮、陶碗都是实打实的价,不像城里铺子,总要多给你算几文钱。”
另一人也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阊门那里的草市更全乎,布帛、麻线、铁锅连做针线活的顶针都有得挑。那些摆摊的多是小本生意,你多问两句,还个价,人家也就卖了。前儿我去那边的草市买了个新砂锅,比城里便宜两文钱呢,炖东西还特香,那都不带漏底糊锅的。”
沈风禾听了连连点头,又接着打听,“草市什么时辰去最合适?”
“赶早去。”
两位婶子异口同声,“天不亮就开市,日头上来前最热闹,货也新鲜,去晚了好物件都被挑走啦!沈小娘子杀价厉害,保管能用最合适的钱,买到最好的货。”
圆脸婶子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两碗。
用虾头吊的汤鲜得人舌尖直颤,被蒌蒿的清爽一衬,一点也不腻,只觉得鲜得透亮,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汤饼铺子。
沈芙菱嚼着面条含糊不清,“那买了新碗,姐姐日日给我下汤饼吃。”
王秋兰见着肚皮圆圆,忙将她伸手添面条的手抓住,“再吃晚上该睡不着。”
这小妮子被沈芙蕖一激,今日要硬灌进去,不看着点她,怕是得积食。
吃了热汤饼,婶子们胃里暖和,手里干劲更足了,又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一边,连墙壁上的霉斑都几乎擦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比现代的一些清洁剂还有用,沈风禾想要打听她们盆里的配方,未果。
婶子与她说笑这是独家秘方,要是真想要,就单独给她配些。
二人又干了一个时辰,沈风禾给她们结了工钱,今日的洒扫才算完毕,就是望着这空荡荡的铺子,祖孙四人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生了霉的柜子全然不能用了,勉强挑拣出的几条长凳,还吱呀作响,说不定哪日坐着坐着,就会摔个屁股蹲。
几人的行李不算多,翻的几条棉被也都带了来。四下无床,只好把长凳一块并拢并拢,再将被子铺在上面,勉强搭个床。
这个“拼接床”又硬又硌人,沈风禾一翻身,几条木凳子就会来回晃。王秋兰正用蒲扇帮姐妹俩赶蚊子,嘴里再哼几句歌谣。
小时候,祖父祖母也这样哄她。
也许江浙一带的大多孩童这样长大,亘古不变。
她的手里约还有十五贯钱,得一早先去草市里瞧瞧,再盘算着怎么用更合理。
夜里又开始飘起雨珠子,家里头的小轩窗都未关,给这长久未住人的屋子散散味。
屋里漏水的那处,她已经事先用木盆接了,雨水不会肆意再淌开来。
雨落进木盆里,“滴答滴答”,沈风禾在脑海里盘算着钱财,又因今日实在是疲累,想着想着,也就睡了。
来平江府的第一晚,就这样慢慢过去。
天才微微有点光亮,沈风禾便早早起身。妹妹与祖母还是睡着,她小心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初来乍到肯定不适应,且她们哪里睡得惯这木凳条子,夜里她总听到左右翻身的声响。
今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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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买床,否则祖母年纪大了,腰背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沈风禾新买的木盆端到院里,用了些昨日还剩的清水将脸洗干净。
她叼着牙刷子刷牙,仔细看这口井,连日的雨让井水上涨到边缘,伸手就能触到。
虽上面一层水是清的,但因几十年未用,想来底下堆积了不少淤泥,还得请专门的人下井清除杂物,疏通井壁之间的缝隙,反复打水排尽浊水又才能使用。
她吐掉茯苓水,一拍脑袋,又要付一笔人力费。
待收拾完,沈风禾轻轻再轻轻地推开大门。“娘嘞,你真是疯了!”
章大嘴见沈风禾下水,双手一个劲地往前扑腾。没想到沈风禾凫水像条光滑的鱼,很快就攥住了他的后衣襟。
“你要吃人啊!”
章大嘴一边扑水一边嚎,想着这小娘子瞧起来纤瘦,怎么手劲这样大。他也不是平江府本地人,本就不擅凫水,“放,放开”
“把银子拿出来!”
沈风禾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按住他的脑袋,跟按萝卜似的往下摁,“拿出来,快点拿出来!”
“咕噜”一声,章大嘴的口鼻瞬间灌满了水花,猛地挣扎起来,才喘口气,“小贱”
沈风禾手一翻,按着他的脑袋又是一下,人又沉下去了。
咕噜咕噜,“你,你这小”
临顿河里船只不少,但大多都是小的乌篷船。眼下正值夏日黄昏,手中都没了活计有这热闹劲,一个个都扒在船头瞧值了眼,连游船中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大人,要下去帮忙吗?”
陆瑾身旁的手下展文星挠了挠额头,一时没了主意,“但,属下怕一下去,她也给我摁进去了。”
这娘子也忒见义勇为了。
陆瑾沉默地注视着那抹身影,连头都盯得偏向了右边。
“还嚎不嚎?”
沈风禾的声音混着水声,“把钱拿出来。”
章大嘴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张大嘴,这几下愣是将临顿河的河水喝了个肚饱。他才冒头咳得个撕心裂肺,吐出两口水,还未说出一个字,就又被摁下去了。
天庆观前临近的这儿铺子里头的人纷纷出来张望。
张仁白端着茶杯静静地“矗立”在河边,嘴就没闭上过,“亲娘嘞,不,不愧是揉面团的手劲。”
“仁白哥哥也觉得姐姐好厉害吗。”
沈芙菱站在他身旁替沈风禾呐喊加力。
沈芙蕖则一拍脑袋,心中开始替沈风禾寻思日后该想些什么说辞来解释常年卧床的姐姐凫水比她还迅捷。
不听话的姐姐。
来回折腾了十多回,章大嘴总算是没了力气叫唤,耷拉着脑袋晕乎乎的,嘴里时不时念叨出一句,“还,我还钱”
沈风禾一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凫水,拖着他往岸边拽。
展文星看准机会,与另一个手下将章大嘴给拎了上去。
沈风禾在原地缓了片刻,刚想扒上岸边,见一只手伸到她的跟前。
有借力的家伙,自然是比自己使劲好,她毫不客气地往前将手往前一搭。
却见那手又缩了回去。
嗯?
溜人呢!
沈风禾擦了擦眼睫的水珠,很快又见另一东西递了过来。
它通身乌黑,质地坚硬,其上祥禾纹精美盘绕,镶了不少铜片。
好眼熟。
陆瑾按住刀口,将刀鞘递了过去。
临顿河岸莲花正盛,几株娇艳的莲花被沈风禾两人撞得东倒西歪。粉白的莲花落了好几瓣,在她的身旁悠悠打转。
她拉住了刀鞘,陆瑾稍稍使劲将她一带,顺势将她拉上了岸。
她的脸颊处垂下几缕湿发。
晚霞本正浓,却忽然淅淅沥沥下起细雨,落在临顿河里,泛起涟漪。
沈风禾微微甩了甩鬓发,还没擦干净脸,就被王秋兰往头上盖了一整条毯子,从脑袋遮到了半身。
“姐姐,我真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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