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请大夫人修德。”
世子何曾这样和大夫人说过话,在场的下人们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好!好!”
杨氏气得走来走去,甚至忘了追究他迟来见自己的罪过,手抓起沏好的一杯茶,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陆瑾不避不闪,瓷盏破碎,碎片在脸上划出几道伤口,瞬间渗出了血。
“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孽障,跪下!”她满头珠翠都在颤抖,到处找趁手的东西,要收拾这个忤逆亲娘的孽障。
陆瑾没跪,他身后的近山近水却不得不跪。
近水不明白,世子似乎是故意激怒大夫人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
近山想得就浅显了,主子怕是在女师父那里受了挫,有些消沉偏激,连在大夫人面前都没心思伪装了。
母子二人对峙着,气氛凝固住。
杨氏想不明白,儿子接连不听她话,还为一个女武师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女武师。
杨氏微微睁大眼,一定是她,是她怂恿了儿子不听自己的话!
八年前她就带走了自己的儿子,陆瑾回来这两年明明很听她的话,结果这个女人一来建京,他就敢为了她开口跟自己顶撞!
一定是她教唆的!沈风禾抬头,不知道要怎么和徒弟说杨少连的事,还有她要离开国公府的决定。
陆瑾好像猜到了她所想,说道:“舅舅的事师父不用烦忧,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游离的视线一下定在陆瑾脸上,沈风禾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敢设计折辱你,我就杀了他。”他平静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缕飞灰。
“其实未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师父,若我不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就算他在,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而已。
沈风禾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劫难已经发生了,不过这一生已劫难重重,不缺这一桩。
若昨夜阿霁没有来,原本该是杨少连……
那张脸一浮现在脑中,沈风禾自觉错了,一想到就恶心,若是真的发生了……
杀意抑制不住要涌上来。
不对!
沈风禾心中惊惶,忙打住将阿霁拿来和杨少连比较的心思,太过荒诞。
杨少连既然死了,下药的事到此算彻底结束,别再去想!
但她仍旧震撼于阿霁的果决,“可他毕竟是你的舅舅……”
陆瑾漠然:“他是过继的。”
“就算如此,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阿霁,你仍旧是弑亲,要杀他,也该由为师来做。”
她是江湖人,事发了躲回山里去就是了。
原来不是责怪,而是担心。陆瑾总算笑了,“师父会说出去吗?”
“什么?”
“徒儿弑亲之事。”
沈风禾愣了一下,说道:“不会,他死就死了,只要你能安然无恙,为师自不会说什么。”
今夜相见到此时,陆瑾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笑影。师父在乎他。
可是徒弟这么轻易就将杨少连杀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不免出现在沈风禾心里。
阿霁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酷果决许多。
是原本如此,她从前未见过,还是建京的风土让他不得不如此?
但这份冷酷是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处于庇护之下的沈风禾也说不出什么来。
放在从前,沈风禾一定要细问缘由,可现在……
床上做过的事于二人身份而言太过诛心,下了床,心难免生出隔阂来。
“昨夜……”
听她主动提前昨夜,陆瑾心跳漏跳了一拍,凝望着,等她说下去。
沈风禾揪着袖摆,躲闪他的视线,
“你是因何中了药?”白日她粗略听过,没有细问。
原来是这事,陆瑾期许消散,前倾向她的身子慢慢坐正,
“徒儿见有人拿着太子的令牌来传唤,就去了宛丘别院,不料是晋国公主拿了太子的令牌,她在香炉中下了药,和师父那种无异,徒儿中了药,担心出事,就匆匆回来寻师父,想知道师父有没有法子救我……”
后来的事就不必说了。
沈风禾救不了他,反而一同滑落了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
说到晋国公主,沈风禾想起小葵花提起过,似乎要出嫁了,她这个关口做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任何后果吗。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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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晋国公主?”
“不喜。”
“不喜也好,她所做之事实是在害你。”
陆瑾气得笑了一声,惹得沈风禾看来,疑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但陆瑾又乖巧应她:“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道了。”
“嗯……”她胡乱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其实为师昨日已和小葵花约好,她想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一阵子……”
沈风禾斟酌着词句,可无论怎么说,在这个关头提出来,都像要落荒而逃的样子。
陆瑾的笑慢慢消失,一时不说话,垂下眼尾,像在思量,思索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抛弃。
沈风禾差点心软,忘了身上的疼痛,说自己去不去都行。
她咬住舌尖,将话说下去:“我就去住几日,和小葵花一块儿住也也方便出游,免得她日日来寻我。”
“是真的。”她强调。
他才幽幽说道:“好,徒儿派人去知会师妹。”
说完,屋中又静了下来。
沈风禾已然无话,往日的问候和闲话无法现在说,她没有那份从容。
陆瑾将一个胖肚的小白瓷瓶放在桌上,“伤药。”
什么伤药?
她何时受伤……
沈风禾反应过来,脸慢慢红了,脑子又回了蒸笼里沸腾,差点要把药砸徒弟脸上。
放下之后陆瑾就离开了,留了一室静寂予她。
沈风禾久久地独坐在那儿,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平静之后,她握住那个瓶子,心口反而跟堵住了一样难受。
大徒弟是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师徒相互扶持,情谊极深。
沈风禾自幼失怙,最为珍视的就是师徒之情,两个徒弟填补了她在亲情上的缺憾。
一想到往后再难坦然与阿霁相处,连他脸上的伤,做师父的都无法坦然去关心,沈风禾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要把沈风禾找过来!
杨氏掉转了矛头。客院仍旧是国公府最寂静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纤细的身影跃上了高墙,没有惊动一只蚂蚁。
“嘶——”
沈风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了第一道墙之后,她放弃了越墙的想法,走暗处的小道避开外院的护卫。
虽然不知道府里的布局,但一意走直道,总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钟后,沈风禾迷失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里。
她知道这府邸占了大半个坊市,没想到一个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脚步摆动,越发变成一种折磨,让人想跪坐下来。
沈风禾羞惭又尴尬。
再绕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飘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头有宵禁,师父要去哪儿?”
屋檐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沈风禾扭头就想跑,可在徒弟面前要,维持师表的念头阻止了她。
做人师父真难!
她讷讷地问:“阿霁,你怎么在这儿?”
尴尬,无尽的尴尬,沈风禾没想到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徒弟,竟然会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记忆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时,一次晨起误入阿霁房中,见他被子湿了,以为他尿床了……为了给徒弟留面子,沈风禾假装无事出去了。
后来阿霁跟她说自己不是尿床,别的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没尿过床,沈风禾当然相信他,转而担心他是病了不肯说,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霁原来只是……长大了。
当时她还想去摸摸湿被子,幸好没有。
后来就尴尬了那么一天,一切如常,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哪像现在这样,沈风禾一看见他,浑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脑子也跟摆进蒸笼里似的,热气腾腾上冒,只想赶紧避开他。
陆瑾微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师父又是去哪儿?”
沈风禾躲开视线:“办点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才想起自己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办,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悄悄去解决。
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徒儿熬了药,”他黑色的剪影顿了顿,好像在说难以启齿的事,语调带上了艰涩,“想着师父或许需要……”
她会需要?
沈风禾立刻有了猜测,不会是那个吧?
不待她问,陆瑾走上前来:“药快凉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师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沈风禾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陆瑾能看到的只有一侧莹白的耳朵,师父今日穿的衣裳领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这么明显的逃避姿态,如同一片细小尖锐的毛刺,都扎在了陆瑾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两个人相对坐下,沈风禾这时才看向他,
“你的脸怎么了?”
似乎是她关怀的态度取悦了陆瑾,他眼神柔软下来,“不小心摔了,没事。”
沈风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阿霁就是在雨后的山林里走,身形都不会乱晃一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怎么问都是不成的。
陆瑾已经从食盒里取出一盅药,倒入了干净的瓷碗中,“师父喝了吧。”
浅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没学过避子药的方子,也嗅不出这碗药是不是。
“这药是?”
“徒儿请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后,就得喝这个。”
果然是避子药。
沈风禾听得羞臊,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样复杂的心情准备这碗药的,倒也不必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这药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头喝了个干净。
陆瑾看着她喝下去,那截雪铸的脖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些许,还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还不敢想,今夜之后他觉得不足够。
吻痕如果不能日复一日印上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处逐渐攥成了拳,青筋虬结。
陆瑾太过清楚,这药就算他不准备,师父自己也会去找来喝,索性就让自己亲手端给她,也算两个人一同应对了这件事。
只是沈风禾毫不犹豫的喝下去,还是让陆瑾情绪不稳。
往后,再也不要让她喝了……
沈风禾将碗放下,吐出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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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又快速扫过陆瑾一眼。
阿霁好像在生气。
这个发现让沈风禾更加不安,眼睛一直游离在别的地方,指尖抚摸着瓷碗的边沿。
那剩下的两件事,还要不要说?
陆瑾看清了她眼底扭曲的恨意,适时将祸水东引:“昨日阿爹来信,嘱咐我万事自己留心拿主意,不要受母亲影响太多,儿子做得不对吗?”
是国公爷教儿子忤逆自己的?杨氏脸色憋得通红。
他这般作为,往后在儿子面前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不行!就算不是沈风禾教唆的,她也要把人提过来杀鸡儆猴,让陆瑾知道,他爹教的不是对的!
这些年管理内宅,她就经常用这招。
还未开口,养荣堂外就听见一人高声道:“时某求见大夫人。”
是时靖柳来了。
他一直住在外院,极少会出现在内宅。
养荣堂内外的下人都跪着,没有人敢进去通报,他干脆在外边自己开口。
杨氏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赶出去,自己现在正忙着呢,没空管他。
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是常年跟在定国公身边的亲信,和远在边疆的定国公通信私密频繁,今日突然找过来,这儿的事万一传到边地让国公爷知道,只怕不好。
杨氏也试过拉拢他,没能成事,因而对此人有几分忌惮。
“让他进来吧。”
时靖柳上堂,抖抖袖子作揖,“某见过国公夫人。”
其间还偷瞧了陆瑾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却不是为了他脸上的伤口,而是看出他昨夜做了什么。
府里都道世子消失了一夜半日是去办公务,谁能想到他是陷进温柔乡里去了呢。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冷情的陆瑾冒着忤逆亲娘,国公府大乱的风险,挥霍了如此多的光阴呢?
思绪正神游天外时,杨氏催促道:“有事就说。”
“哦……”时靖柳正色,“国公爷让我带一句话,说他立的世子若是个连都要被人掣肘的……废物,”
他笑了笑,“就不必再占着位置了,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杨氏遽然一惊。
这句话听着在敲打陆瑾,实则真正害怕的是她。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荣辱与共,比起陆瑾违逆她几句话,杨氏更怕陆瑾被国公爷放弃,陆家落入那些庶子手中。
她深怕定国公觉得她不会教导,又像陆瑾幼时那样,将孩子从她身边强行带走。如今陆瑾已经长大了,在朝里做着官,国公爷万一起了心思,会不会就是让她离开建京了?
她得忍。
忍到将来儿子继承了国公府,她就是太夫人,夫君可以休妻,儿子却不能不认亲娘,到那时候,她才能真的做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没人可以再威胁她。
杨氏打定主意,就恢复了些许冷静。
“时先生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陆瑾在内宅进出不循时辰,毕竟内宅住的多是女眷,我也是与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训斥儿子几句,
国公爷不在京中,世子未几弱冠就能将外院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差事更得上人称赞,时先生难道看不见?”
时靖柳拱手:“如此,是时某多虑了。”
杨氏看了一眼陆瑾,他还是不说话,脸又沉了下来。
她都宽宥了他,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请罪,给自己亲娘一个台阶下去。
她只能自己开口:“罢了,今日的事也是个误会,陆瑾,以后别让什么猫猫狗狗在府里乱跑,平白没了规矩,那只狐狸……”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第50章案了结
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
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阿禾,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吗?”
入夜,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虽模糊,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
墙根、柱子、院里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
天昭四十二年八月初三,青云县下了场大雨。
次日卯时,雨势减弱,秋风掠过林子,卷着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打在沈风禾撑着的伞上,劈啪作响。
她看向树旁蜷缩着的人影,那人身瘦小,穿着件略显宽大的青黑色袍子,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雨水泡的发白,背对着沈风禾瑟瑟发抖:“匪老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不归山内有一伙山匪,不足百人,在此处盘踞已有十余年,只是偶尔劫些过路人的钱财,并不伤人,也从未祸害过周边的村镇,逢年过节的,还会派人给县衙送些薄礼,便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数年。
直到五日前,一个商人带着十几口家眷途经不归山下,被山匪连人带货被一同劫走,县令听闻此事后,派主薄携礼上门交涉,但那伙山匪不知为何转了性,不仅不放人,还将主薄和几个随行的官差杀了,尸体丢在山中,一日后才被砍柴的村民发现。
县令勃然大怒,次日便集结了县内的百余名官差和民兵,又从京兆衙门的兵房借来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上山剿匪,不想那山匪凶悍,不过一个照面,官府的人便死伤了大半。
沈风禾打量着那人的衣着,问道:“捕快?”
那人嗯了一声,随即身子一颤,又死死闭上了嘴。
“起来吧,我是誓心卫。”
发觉背后的是个女子时,小捕快心下刚安了几分,但听到誓心卫三字,又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誓心阁掌刑狱,却独立于三法司之外,虽建立不过十年,却因得皇帝庇护,行事无度又狠辣至极,莫说寻常百姓,就连朝中的高官,遇见他们也巴不得绕着走。
小捕快从未离开过青云县,但也听闻过誓心阁的恶名,有个老捕快曾在京中当差,说被誓心阁抓了的人,连尸首都留不下,许是被他们活吞了,小捕快吓得脑袋一阵阵发懵,一时竟不知杀人的山匪和吃人的誓心卫哪个更可怕。
沈风禾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小捕快哭嚎着求饶,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因惊恐变得有些扭曲,却在转身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并不是什么修罗恶鬼,而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她未施粉黛,眉眼柔和,像是用极淡的水墨勾勒而出的,他又看向她的嘴,小巧饱满,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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