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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冷脸洗(第4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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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一连几日,沈风禾都趁夜里的闲暇时光在厨房手捣辣椒粉,觉都舍不得去睡,哈欠连天。

    每次在她困到想要就这么算了的时候,“天香楼”三个字便一下子出现在她脑子里,令她精神一振,怨气激发到最大,手上力气也加大,好像臼窝里捣的不是辣椒,而是陆瑾的狗头。

    “陆瑾,”沈风禾咬牙切齿,“你但凡能少关我两日,我犯得着窝在你这大理寺做大锅菜吗,你个狗官,死老头子。”

    “阿嚏——”

    书房中,烛火摇晃。陆瑾揉了揉鼻子,总感觉近来自己的喷嚏好像多了很多,但身体也没有着凉的迹象,不禁诧异道:“这大晚上的谁念叨我呢。”

    他伸手捧起茶盏想要喝水,却发现茶盏里是空的,举壶倒水,壶也是空的。

    “何进,何进。”

    陆瑾叫了两声,未听到回应。

    他回忆了一下,感觉今日一晚上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何进,很是反常。

    就在陆瑾思考时,他头顶上的瓦片似乎轻颤了一下,几缕灰尘从空中飞下,投入烛火中,化为轻烟。

    陆瑾不动声色提起警惕,动手将未批完的折子合上,起身走出了书房。

    外面,万籁俱寂。

    大理寺内衙等同于三瑾起居宅院,素日极少人出入,加之地方又大,各个门口把守再是森严,里面也是到处黑漆漆一片,没什么人烟气在。

    陆瑾出了门,站在院子中,抬头看向屋脊,目光略过每一寸屋瓦。

    如此看了一遍,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低下头,转身愠怒道:“何进,你小子又跑哪偷懒去了,当心被我抓到。”

    他沿着路径缓慢往外走着,嘴里时不时叫着何进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二堂。

    此时已过二更天,再敬业的胥吏也已歇下,二堂各处俱是漆黑,唯膳堂的灯火还亮着。

    陆瑾盯着那处亮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抬腿走了过去。

    膳堂中,沈风禾本急头白脸地捣着辣椒粉,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响,意识到外间的门被推开,动作顿时停下。

    都这个点儿了,总不会还有人来吃饭吧?

    这人……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沈风禾伸着耳朵仔细去听脚步声,听半天好不容易才听到。她发现这脚步声极轻极飘,根本不像急着找饭吃的样子,同时她又想到那个大理寺闹鬼的传闻,心跳瞬间加快,汗毛不由竖起。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木杵,默默抓起了旁边的擀面杖,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随着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风禾抓着擀面杖的手不断收紧,嘴里也不停咽着口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脚步声在咫尺处停下,又是“嘎吱”一声,门开了。

    沈风禾高举擀面杖,跳起来放声大喝:“什么人!”

    陆瑾双腿一软,差点被她吓早逝。

    眼下玄色劲袍,领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悬着红绳。

    他的肩头宽而平直,即便慵懒倚着,也是挺拔端方。

    沈风禾挪到陆珩面前,欣赏了一会。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陆珩缓缓睁眼。

    “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第68章共回乡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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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眼,从他膝上往下挪,“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陆瑾表情凝重,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略过,忽然余光瞥到沈风禾上前,一把抓住她道:“干什么去?”

    沈风禾被他握疼了腕子,皱眉挣脱道:“你没有闻到股气味吗?”

    陆瑾:“什么气味。”

    沈风禾懒得理他,挣脱开手腕,伸着鼻子走向人群中。

    她沿着气味嗅来嗅去,径直走向了最后排,嗅的过程中不禁弯下了腰,片刻后终于停留在某一人的跟前。

    准确来说,是那人的袖子跟前。

    沈风禾皱着鼻子又嗅了嗅,确定无误,缓缓抬起了头。

    正对上一张布满横肉,杀气腾腾的脸。

    沈风禾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脖子瞬间僵住,步伐也挪动不了,鬼使神差的,从嘴里挤出抹讪笑道:“大哥,我觉得你身上的辣椒粉,没抖落干净。”

    “唰”一声,这人从腰后抽出长刀,一下子把它架在了沈风禾的脖子上,顺带将她往身前一扯,沈风禾就这样成了新鲜人质。

    护卫正欲蜂拥而上,那人竟将刀一紧道:“我看谁敢过来!过来了我就一刀宰了这小子!”

    陆瑾手一抬,示意护卫不要轻举妄动,缓步走上前道:“放了他,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我饶你不死。”

    “我呸!”刺客眼冒寒光道,“你们这些搞刑讯的惯会满嘴放屁,一个字也信不得,现在就去给我备一匹快马,慢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沈风禾脸色煞白,别说呼救,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睁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陆瑾,泪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满面泪痕,分明怕到极点,却还咬紧了唇不敢吱声。

    陆瑾不由得揪了心,沉下声道:“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厨子,你就算宰了他,我也不会因此放在心上,你不如按我说的做,起码能得条活路。”

    “少跟老子在这墨迹!既然不愿备马,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刺客说完便要抽动长刀,打算割断沈风禾脖颈。

    陆瑾神情一沉,顺势夺过身旁护卫的佩刀,手腕一转,刀刃甩出,刀尖直奔刺客头颅。

    刺客为了保命,不得不松开沈风禾,转而抵挡飞来刀刃。

    陆瑾趁着这电光火石间,飞身挡在了沈风禾的身前。同时间刺客击开刀刃,恼羞成怒,高举长刀劈向陆瑾。

    何进被吓得瘫软在地,高呼一声:“大人!”

    眨眼工夫,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刀贯穿了刺客胸膛。

    何进长舒口气,抹着冷汗颤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差点忘了大人是武举状元出身了。”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在地上,刺客应声而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小白脸,不懂对方刚才是如何空手夺的白刃,又如何反手刺进了他的身体。

    太快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招式,难道先前,他一直是在让着他?

    陆瑾走入血泊,弯腰蹲下去,冷冷瞥着刺客道:“有刀堵着,血没那么快流干,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现在为时还不算晚。”

    哪想刺客听完了他的话,面上竟露出一抹讥笑,而后扬手拔刀,鲜血迸涌而出,活似喷泉。

    陆瑾起身闪退,眼睁睁看着这人自掘坟墓,眉头逐渐皱紧。

    “我……我技不如人,”刺客嘶哑着喉咙道,“死在这,认了。”

    可他随即咧嘴便笑,笑容狰狞,两眼死盯住陆瑾,忽然大喝:“可你姓陆的也别想好过!你得罪了整个大魏最不该得罪的了,你,你,你死到……临头……了!”

    何进此时胆子也大了起来,冲上去便疯狂摇着人道:“什么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大人得罪谁了?那人是谁啊?你说啊,你别不吱声啊。”

    陆瑾叹气:“行了,别晃了,人都断气了。”

    忙活一晚上,什么线索没得到,还白沾一身腥。

    陆瑾不爽到了极点,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揪了揪眉心转身想离开,却一眼看到地上还有个人瘫坐着。

    沈风禾早被吓傻了,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了,但的确是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过程。

    而这杀人的主角,刚刚才被自己破口大骂过。

    陆瑾不知沈风禾在想什么,只当这小厨子被吓坏了,便往前走了两步,胳膊微抬,对她伸出了手。

    月朗星稀,有夜风自远方穿堂而来,吹皱夜色与灯火,也吹皱了这年轻高官的一袭白衫。

    沈风禾下意识是想抓住那只手的,毕竟现在只靠自己,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但她又转念想到陆瑾刚刚夺刀杀人的样子,伸出的手瞬间便又缩回去了,头也低着,眼波乱颤,不敢与陆瑾对视。

    陆瑾将她的全部表情尽收于眼中,没什么话好说,只默默将手收回,转身离去时道:“本官明日早上要吃香菇竹笋粥,笋要新鲜的,不是当天现挖的我可不吃。”

    沈风禾没应声,咬了咬唇,心道吃个榔头,姑奶奶我今晚就跑路。

    “对了,”陆瑾停下脚步,转头道,“你那个工契是签了五年的是吧?不错,年轻人好好干,干不满可是要赔银子的哦。”

    沈风禾瞬间起了精神,也顾不得害怕他了,瞪着两只茫然的圆眼睛抬脸便问:“什么赔银子?”

    陆瑾指了指何进:“他没跟你说吗,在契旷工不干,是要按三倍工钱赔给大理寺的。”

    沈风禾:“有这事?”

    何进:“有这事?”

    等收到少瑾一记眼刀,何进连忙改口:“对对对,的确是有这桩的,怪我当时没说清楚,小厨见谅,见谅。”

    沈风禾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何进身上,抡起拳头将他狂揍道:“我见谅你个大头鬼见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五年!五年啊!难道我要把自己卖给你们大理寺五年吗!我明明是要进天香楼当大厨的!懂不懂什么是大厨啊!啊!”

    陆瑾看着这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离去,步伐悠哉。

    老实讲,他本来是想走关系把沈风禾塞进天香楼的,权当赔罪便是了,不然总不能一直顶个“狗官”的名头。

    但在看到她鼻子那么灵敏好用以后,他就完全改变主意了。

    狗官就狗官,谁怕谁。

    “尸体疑似谢长寿,身首异处,头颅下落不明,全身精光不见衣物,尸骸,尸骸……”

    大理寺验尸房里,仵作擦了下额头的汗,转脸难以续说。

    即便把整个京城的仵作找来,怕都没有见过这般骇人场面,看一眼便直让人舌头发麻,四肢冰凉。

    陆瑾上前,垂着眼睛打量床上那身人皮,伸手掀起一角,检查了下里面,面不改色道:“尸骸全身骨骼被掏空,血肉尽除,经油浸泡而后风干,表皮有淤青,疑似生前遭受毒打。”

    张宝在一旁全然记下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16/23页)

    ,分毫不敢马虎。

    这时,手下人进来通传:“少瑾大人,谢丞相现已来到,正往验尸房而来。”

    陆瑾:“尸体还没验完,先不要让人过来。”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瑾心略沉,命人将遮尸布盖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离门口不到三尺之距,两扇门被“砰”一声踹开,陆瑾抬眼,正对上一双通红浑浊的老眼。

    谢玄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如意纹罗交领袍,玉腰带板,身上尚带酒气,显然是刚从宫宴赶来。

    大魏国丈,两朝元老,谢玄早已练就一身神佛不惧的压人气势,可此刻,竟是须发皆抖,看到陆瑾那刻,神情惶恐难以自持:“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左瑾你说,那个飘在天上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寿儿?”

    陆瑾深揖一礼:“下官正在查验死者身份。”

    谢玄一把抓住陆瑾胳膊,瞪大了两只眼嘶吼道:“那你告诉我,你们大理寺到底查出个什么了!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寿儿!”

    实话到了陆瑾嘴边,终究没有被他放出去。他稍顿片刻,最后再度一揖,沉声道:“相爷节哀。”

    谢玄霎时犹如五雷轰顶,两腿一软竟是直直往后栽了过去,幸而有随从及时扶住。

    他大喘粗气,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寿儿,我的寿儿……”

    他推开随从,踉跄冲到停尸床边,一把揭开了蒙在上面的那层白布,看到人皮的那刻,谢玄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几乎当场昏厥。

    “我的儿啊!”

    陆瑾回头望了眼那伏榻嚎啕的身影,给周围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上前打搅。

    管什么权野倾朝,此时这位也不过是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罢了。

    陆瑾出了验尸房,望着天际茫茫夜色,长吐一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一转身,正撞上直愣愣杵在门口的沈风禾。

    “嘶!”他捂着噗通乱跳的心口窝子,大喘气道,“你不去睡觉你蹲在这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知道?”

    沈风禾睁着俩大眼睛,正经道:“我睡不着,我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谁和谢长寿有这么大的仇,杀了他就算了,还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这得多大的恨啊。”

    陆瑾依旧揉着心口窝,皱眉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且不说是谁有这胆子,光谈将这人皮灯笼做好顺利送入天香楼,安置在寿桃里面,便不知要通过多少关卡,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风禾想了想,顺口来句:“或许是自己人呢?”

    陆瑾神情一凝,显然有被提醒到,但顿时更觉得头疼,揪着眉心无奈道:“现在可好,一个天香楼不算完,紧接着还得彻查工部,累死我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工夫,开门声响,谢玄已被随从扶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灰,身如搞木。

    陆瑾忙对谢玄行礼,沈风禾跟着弯了下腰,紧接着便躲到了陆瑾身后。她有点害怕这些高官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压人得紧。

    “陆左瑾,年少有为,可堪大用。”

    谢玄在极端的悲痛过后,嗓音有些死灰般的平静,只是喉咙嘶哑异常,好似老破风箱。

    他定定看着陆瑾,哪怕目光沉痛万分,其中也带有上位者独有的威慑与强势,使人如芒刺背。

    他忽然挪动步子,走到陆瑾跟前,抬手一把拍上了陆瑾的肩,一字一顿道:“我儿,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内,找到我儿的头颅,给我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瑾神情沉下,俯首道:“大理寺定当全力以赴。”

    谢玄收回手,转身踉跄离开,哪怕身后随从成群,难掩萧瑟潦倒。

    直到谢玄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陆瑾才终于褪下身上那层沉着冷静的壳,在验尸房门口疯狂挠头来回踱步道:“三天,三天时间,找到国舅爷的头,给丞相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脚踢在了门上:“这怎么可能!”

    两人站在檐下说着话,模样亲昵。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明媚,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不远处的陆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牙好酸。

    这乡下,怎还有这么个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第69章祭生母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便翻脸不认人。

    “在下是陆唐子民,更是一个普通人,相比之下更愿有德者居之。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归,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的沈风禾心花怒放。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斥道:“巧言令色!”

    陆瑾则挑眉:“句句属实。”

    沈风禾从鼻腔里出哼一声,算是勉强认可。

    “不过。”她转而又道,“纵然你愿相帮,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笼中鸟,你的家仇能不能报,我的大业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还甘愿舍身吗?”

    陆瑾倾身拱手:“肝脑涂地。”

    沈风禾顿时身心舒畅:“好。”

    陆瑾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刚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争斗,咱们从中渔翁得利。”

    沈风禾眯眼:“这么巧?本郡主刚答应,你就想起来了?”

    陆瑾无视对面的嘲讽,平静道:“确实巧,毕竟在下大病未愈,记忆有时还断断续续。”

    沈风禾冷笑:“说吧,我正好也要试一试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只会耍嘴皮子,没有半分分量,你可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陆瑾从容道:“在下说的郡主必然满意,乃是庆王的靠山——裴相一党科举舞弊案。”

    沈风禾神色一凝:“细说。”

    陆瑾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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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平王府

    沈风禾前些日子不是替陆瑾哭丧便是超度,还得周旋于进奏院那帮虎狼之间,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着实筋疲力尽。

    趁着大理寺查案的时日,她原想休养两日,不料次日,进奏院便通过瑟罗递来消息,召她速去。

    沈风禾蹙眉:“大理寺尚未结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罗摇头:“不是为科举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庆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说发现了一个形貌特征极似之人,请您前去辨认。”

    这科举案基本板上钉钉,沈风禾正琢磨着下一步从哪开始呢,刚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

    她未作多想,借口为亡夫做法事,回禀老王妃说想再去荐福寺一趟。

    老王妃忆起儿子“显灵”之事,倒是很体贴地应允了,还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更为宽敞舒适的车辇。

    沈风禾略有些心虚,在华贵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到了进奏院后,牙兵称康苏勒已在西厢静候,请她移步。

    沈风禾淡淡嗯一声,便往西厢房去。

    一推门,没看见人,却看见案几上摆了几样精致茶点,中央还赫然放着一坛酒。

    康苏勒负手立于窗边:“来了?”

    沈风禾皱眉:“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赌徒,人呢?”

    康苏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不过牙兵已去追了,兴许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暂时没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辞。”沈风禾抬腿便走。

    “来都来了。”康苏勒身形一错,挡在门前,“虽没抓到此人,但这科举舞弊一案,郡主运筹帷幄,功不可没,不妨留下庆祝一番?瞧,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酿,里面放了老山参,最是养人。”

    说话间,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满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院使客气了。”

    沈风禾心生怪异,转身便走,此时,“砰”一下房门忽被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又被从外锁死!

    沈风禾赶紧用力去拽,门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门已锁死,从里面是绝计开不了的。”康苏勒一脸志在必得。

    沈风禾冷脸:“你想做什么?”

    康苏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悦你已久,你既要寻人共赴云雨,为何不能是我?”

    沈风禾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观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别说胡话,第一日我便说过生平最厌恶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会屈从!”

    “不,你惜命。你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有血海深仇未报,有宏图大业未展,绝不会轻易赴死。我已三番五次温言相劝,你却次次拂我颜面……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康苏勒目光灼灼,将沈风禾逼至墙角,端起酒杯,压低声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对任何人折腰,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够催人情热,助人亢奋,饮下之后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会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颈之汗如垂珠般晃摇。郡主若识相,稍后或可少些痛楚……”

    沈风禾厌恶至极,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当”一声,康苏勒脸色一沉,再不手软。

    胡人强壮矫健,沈风禾纵然厉害,却是智谋厉害,论力气,远非其对手。

    她迅速闪躲,想夺窗而逃,奈何窗棂也被铁丝死死封住。

    转瞬之间,她就被康苏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边。

    “下作!”

    “不错!卑职的确算不上磊落,可郡主从前不也不择手段?非要论起来,卑职能有今日还全亏了郡主栽培!”

    沈风禾冷笑:“原来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难道不是?”康苏勒侧目,“郡主连生父都能算计至死,对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处,您肯为我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么?”

    此刻,沈风禾才彻底看清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康苏勒凝视着这张秾丽绝艳的容颜,眼神则愈发狂热,迫不及待想要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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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一发之际,沈风禾左手忽然抬起,康苏勒却早有防备,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针?您忘了?这根针还是卑职从前替您打造的,卑职岂会不防?”

    “是么?”

    沈风禾语带讥诮,右手忽然往康苏勒后颈扎去。

    只听一声痛嚎,康苏勒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沈风禾趁机挣脱,语气轻蔑:“你有防备,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将这金针换了位置!”

    “郡主果然聪慧,可这点麻沸散对书生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康苏勒拔下金针,猛然又扑过来。

    沈风禾身子一侧堪堪避过,眼看那人又要过来,突然,门锁咣当一声被人用力从外砸开——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泻般涌入,刺得康苏勒抬手遮目。

    这一刹那,沈风禾果断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苏勒头颅。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康苏勒额角也豁开一道深口,鲜血蜿蜒而下。

    沈风禾趁胜追击,旋即又抄起一个酒碗对准他额头。

    又猛砸两下之后,康苏勒踉跄倒地,瘫软如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沈风禾掸了掸溅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学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随你。偏偏你只学了个皮毛,未得精髓。我对仇敌是狠,可对自己人,何曾动过一下?”

    “我也的确算计过阿爹,可你不也认他做干爹,还不是乖乖做爪牙?”

    “当年你父子从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丧家之犬,又是谁开恩收留的你们?”

    “甚至,你大可与我立场相左,但才智须得配得上野心。至少得像陆瑾那般——纵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手段了得。可你呢?你有几分才能,便妄言想将粟特复国?”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指责我不择手段?!”

    沈风禾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康苏勒满脸血污,喉中发苦发紧,一时间无言以对。

    “算了,杀你都脏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欢下作手段吗?那便在一个人在此处好好消受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沈风禾拎起酒坛给康苏勒灌下一碗所谓能催人情热的鹿血酒,随即转身离开,准备将门锁死。

    至于康苏勒是爆体而亡还是流血过多而死,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康苏勒忙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但酒液入腹,却无亢奋之效,只是普通的药酒。

    他错愕不已,再一抬眸,当看见门口的人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该不会,这酒是送错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他亲手将沈风禾推入旁人怀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他拼命去抓沈风禾衣角,却被挣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痛,也发不出整句的话,眼睁睁看着沈风禾往门口走去。

    沈风禾确实毫无察觉,眼神只停在那门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高挑又清癯。

    不用想,沈风禾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偌大的进奏院蛇鼠一窝,也只有这个人与她还算同病相怜,肯来救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却依旧冷淡:“别以为砸了门,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没有你,我照样料理了他!怎么,挡着门,是想要酬劳?”

    陆瑾沉默,只微微扶着额,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沈风禾欲将他推开,然而指尖刚触及他胸膛,却被反握住,随即砰然一声闷响,刚拉开一线的门缝竟被此人又关上了。

    沈风禾心头一震:“你——”

    质问尚未出口,腰肢骤然被紧紧箍住,往后狠狠一拉!

    “唔——”

    沈风禾猝不及防,整个后背被严丝合缝地压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掠过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血腥。

    吐息的热度更是惊人,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一阵战-栗。

    短暂的错愕后,沈风禾柳眉倒竖。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陆瑾却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沈风禾顿觉不妙,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后男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比她高出许多,稍一前倾便将她牢牢锢在冰凉的门板和他过热的胸膛之间。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沈风禾艰难转身,正欲斥责。

    一根修长的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压上她唇瓣,阻止她开口。

    同时,陆瑾强撑着与她拉开一丝距离。

    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仿佛即将崩断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饮了,且饮得更多——”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陆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陆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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