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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冷脸洗(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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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19/23页)

    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沈风禾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沈风禾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沈风禾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瑟罗微微惊讶,觉得沈风禾未免太狂妄,但望着她那明亮而笃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双眼。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沈风禾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陆瑾开口的那一刻,沈风禾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陆瑾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沈风禾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陆瑾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沈风禾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陆瑾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沈风禾凑近,“怎么动手?”

    陆瑾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沈风禾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瑾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陆瑾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陆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陆瑾淡淡道:“可。”

    “当真?”沈风禾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陆瑾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陆瑾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沈风禾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

    沈风禾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随即,她再不敢窥探半分,慌忙垂着头从窗下匆匆遁走。

    “陆瑾。”

    陆珩浑身一滞,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间的风吹开了窗,正对陆珩。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

    片刻后,陆珩闭上眼,应。

    “嗯,陆瑾在。”

    第70章照顾她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莠草泥土作饭菜,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而起了争执。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沈风禾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陆瑾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沈风禾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沈风禾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沈风禾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瑾。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沈风禾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沈风禾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沈风禾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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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该什么?”沈风禾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沈风禾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沈风禾,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沈风禾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沈风禾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瑾:“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风禾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沈风禾便把陆瑾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沈风禾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沈风禾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话说回沈风禾这头。

    上午老王妃称病不见客,沈风禾无功而返,待到午后,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总算见着了人。

    同前次一样,她仍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老王妃见了,并未多言。

    陆汝珍则惊叹她竟然如此心诚,短短四日就抄写了如此厚的佛经。

    沈风禾一向是个做戏做全套的,哪怕是对厌恶的宿敌。

    她腼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轻易割舍?而且,上回荐福寺做的法事十分灵验,夫君头一回给我托梦,说在阴司过得安稳。我……我实在想再见他一见,这才勤勉些。”

    “阿兄竟会给你托梦?他从前最疼爱我了,却没给我托梦!”陆汝珍诧异。

    “也许,是小姑法事做的还不够?再多去几次,阿郎便会入你的梦了。”

    沈风禾说起谎话信手拈来。瑟罗顿时哑口无言。

    沈风禾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接着道:“何况,你怎知我无所作为?我所做的,远比你所想的更为深远。早在来长安之前我便已着手布局。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罗讶然:“你说得当真?”

    沈风禾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着间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她出身范阳卢氏,乃一等高门之女。家中如今虽无显宦在朝,然‘卢’姓本身便是贵胄的象征。故此,她素来目下无尘,唯有同属‘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于什么县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沈风禾语气略带嘲讽,“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论叶氏女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细看,她攀谈最勤的,是否正是咱们的老王妃?而对一旁的宁国县主,那笑意可曾达及眼底?”

    瑟罗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点头:“还真是。”

    沈风禾眼中讥诮之色更浓:“这便是了。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门第底蕴比范阳卢氏犹胜半分。所以,你瞧,一个人面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恶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的出身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她不会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笼络她,须得另辟蹊径。”

    瑟罗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边那位,可是庆王妃?她对谁都一团和气,难道也难相与?”

    沈风禾浅啜了一口茶汤,反问道:“我笑得也多,你觉得我好相与么?”

    瑟罗顿时语塞。进奏院,西厢房进奏院

    康苏勒派去寻找书生的人日暮方归。

    然而把乱葬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书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书生亦是诈死脱身!

    康苏勒愈发觉得沈风禾所言不虚——这书生定是被那姓陆的蛊惑了。

    怒火夹杂着隐秘的妒火,他怒气冲冲去提审这个姓陆的。

    对此结果陆瑾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陆瑾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瑾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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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陆瑾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沈风禾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陆瑾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陆瑾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陆瑾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陆瑾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陆瑾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陆瑾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瑾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陆瑾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陆瑾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沈风禾扑哧一笑:“逗你的!至于这位庆王妃么……她的底细有些复杂。”

    沈风禾压低声音,“庆王妃表面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称弘农杨氏之女。然而据我所知,这身份只是伪托。她实则是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去年冒认了杨氏一支旁系的名头,才得以嫁入庆王府。”

    瑟罗久在漠北,对长安波诡云谲的局势所知有限,闻言大惊:“王守成不是宦官吗?宦官养女竟能冒名嫁与亲王?庆王若知晓,岂不震怒?!”

    “你以为庆王不知?”沈风禾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养女,庆王才会娶她。”

    瑟罗还是听不明瑾。

    沈风禾日后还需她的协助,因此也不厌口舌之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后,陆唐天子对武将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参与军政,甚至将十万神策禁军尽付宦官之手。宦官势力逐渐如日滔天,前几任皇帝公然纵容宦官收养子女,甚至有将宦官养女封为皇妃的。”

    “当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为左神策军中尉,乃长安一等一的权势人物。庆王欲争储位,岂能不极力笼络于他?娶其养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状。故而,庆王妃这身份虽然不光彩,其实际权柄,却远非岐王妃那自视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来竟有这般多弯绕……”瑟罗大为震撼,“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么,庆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沈风禾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既垂涎宦官权势,又恐公然与之结交遭人非议。于是庆王便想了个折中之法——将这宦官养女送入弘农杨氏门下,假托为杨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罗又奇道:“但这宦官权势滔天,难道甘愿让养女认别人当爹?”

    “王守成这种一等一的大宦官光养子便有上百,一个养女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当今圣上多疑,虽倚重宦官,却也不喜宦官越过皇权。庆王要争储,王守成即便支持他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养女假借弘农杨氏的身份出嫁撇清干系对两人都好。”

    瑟罗听得入神,喃喃道:“这长安果真复杂!可这种事也算秘闻了吧,你远在魏博是如何知晓的?”

    一提到这茬,沈风禾又头痛起来。

    这些消息的确难打听,便是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桩多方探寻才搜集到的。

    这庆王妃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机会成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后,为绝后患她竟亲手毒杀了所有亲族!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22/23页)

    母亲兄弟皆死于她手。

    之后,她一把火将旧宅烧了干净。

    不过,她那生父却诈死侥幸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个赌徒,从前赌输了钱,手指被剁了一根,只有九指。

    从火灾中逃生后身上也可能有烧伤。

    凭借这些打听到的和猜测的特征沈风禾在长安的暗桩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这人,并将其关了起来。

    沈风禾原本打算将这个赌徒送给庆王的死对头——岐王,借刀杀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坏,把她在长安的暗桩全部拔除了!

    这个赌徒也不知所终。

    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怎么挑拨离间?

    简单解释一通,瑟罗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这回,轮到沈风禾诘问了:“分明是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罗闷闷不敢辩驳,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这个庆王妃生父只有九根手指,身上还有烧伤?我似乎在进奏院里看到过这样的杂役……”

    沈风禾眼眸忽然抬起:“你说什么?”

    一番鬼话糊弄之下,陆汝珍被蒙骗得晕晕乎乎,十分乐意陪她同往。

    两人结伴而行,沈风禾这新寡的身份频繁出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来荐福寺,沈风禾已是驾轻就熟。见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制,带着瑟罗随其往偏殿诵经祈福。

    陆汝珍则被沙弥引去聆听荐福寺独有的法会,据说还是胡僧特别吟唱的“胡呗”。

    另一边,沈风禾照例是从金身佛像后的暗道进入,很快便到了进奏院的内院。

    一进门沈风禾便立刻招来康苏勒,让他把院里那只有九根手指的杂役叫来。

    康苏勒不明就里,疑心沈风禾借故拖延。

    沈风禾沉着脸简单说了一遍原委,康苏勒立即派人把杂役挨个查了一遍。

    进奏院虽宽敞,但办事的官员和杂役加起来也不过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杂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时院中根本就没九根手指的人了。

    沈风禾隔着帘子亲自盘问一番,才从一个杂役头头口中得知这个九根手指的杂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赶出去了。

    “回贵人的话,这杂役名叫刘三儿,好赌,手脚不干净,有一回偷了库房里的青瓷瓶出去变卖,被当场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断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寻个人牙子将他贱价发卖出去了!”

    经此一提,康苏勒也记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沈风禾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问那杂役头目,“卖与哪个人牙子了?可还找得回来?”

    杂役头目仔细回想:“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惯常走南闯北,哪里还寻得着?再说那人被打断了腿,是死是活都难说,只怕早成了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沈风禾顿觉头痛,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这杂役再仔细回想,又命康苏勒暗中继续查访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长安各处的赌坊。

    狗改不了吃屎,赌瘾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戒,只要那刘三儿尚在人世,还在长安,哪怕去偷去抢,也必定会再往赌坊里钻!

    康苏勒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庆王妃的身份揭破庆王与王守成的关系,暂时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两方争斗,使其互相倾轧,恐怕得另寻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沈风禾以手支额,指尖揉捻着眉心。

    旁听的副使安壬见康苏勒迟迟不提接下来的事,迟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劳郡主费心。只是,您出来一趟不易,那位陆先生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沈风禾哪有这等兴致。

    然而余光瞥见康苏勒脸色骤然铁青,她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唇角微扬道:“是么?上回见时,这人虽带病容,风姿却十分不俗。如今调养数日,想必更胜当初。带路吧,我瞧瞧去!”

    康苏勒见她笑意盈盈,心头愈发郁结,却毫无立场阻拦,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同往西厢房去。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沈风禾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陆瑾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沈风禾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陆瑾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沈风禾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陆瑾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沈风禾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陆瑾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沈风禾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瑾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陆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60-70(第23/23页)

    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瑾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沈风禾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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