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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案终结(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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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     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火烧了一夜,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

    昨夜,他在城中看见沈风禾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

    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他没有多想,慌忙冲进火中,将沈风禾拉了出来。沈风禾在小院里跪了一夜,水米未尽,睁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

    石虎心里难受,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

    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沈风禾,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

    他们与沈陆瑾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沈风禾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沈风禾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沈风禾身边:“阿禾,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沈风禾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沈风禾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沈风禾记得,昨夜沈陆瑾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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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沈风禾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沈风禾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沈陆瑾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禾,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沈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沈风禾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沈陆瑾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沈陆瑾去买吃食,沈风禾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禾,你哥去哪了?”

    沈风禾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沈风禾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沈风禾,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沈风禾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沈陆瑾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沈风禾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禾道个歉……”

    沈陆瑾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沈陆瑾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沈风禾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沈风禾抱着饮子,凑到沈陆瑾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沈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沈陆瑾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唔……”

    沈陆瑾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干肉脯,无奈道:“小祖宗,你少说几句吧。”

    疼痛模糊了沈陆瑾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沈陆瑾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他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他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他如此孱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他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我厌弃来势汹汹,他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他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他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沈陆瑾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他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他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沈陆瑾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他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沈风禾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沈风禾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沈风禾心头一动,随口道:“莫不是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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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来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画册,往大理寺门口快步走去。

    想来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难受了,来寻她安慰。

    她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沈风禾眼中先是满是惊奇,而后是狂喜。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作一团。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来长安了!”

    第86章见穗穗

    司徒穗生得高挑,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回:“这不想阿禾了吗,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你怎才来看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风禾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沈风禾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沈风禾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沈风禾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沈十道,沈陆瑾,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沈风禾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沈陆瑾,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沈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沈风禾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沈风禾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

    松烟顿时正色,眼神询问她。她没遮掩,低声回道:“玉盏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对她说:“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边,一路掩藏在阴影里。松烟带她绕到一处草丛前,他跳下去时她才知道下面居然是条废弃的水沟,只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盖。

    松烟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搬开,示意沈风禾。

    “从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面那条街上有医馆,快去吧。”

    沈风禾感激地看他一眼,从狭窄的洞中钻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灯笼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

    沈风禾踏着一地红白,跑过之处红纸、雪花飞扬。风纠缠着她的发,她不断催促双脚,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跑到医馆门口,奋力砸门,伙计不悦地抬开门板,她喘着粗气,把之前的药方子伸到伙计眼前:“求、求你,给我抓药。”

    等她钻过洞,松烟还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等她。她来不及说话,拍拍松烟的肩,跑远了。

    偷摸进厨房煎好药,路过二门,婆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一路顺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药强灌进去。等小半个时辰,玉盏没有好转,她咬咬牙,又灌了两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时刻紧盯着玉盏的状态。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深深牵扯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玉盏的高热退了,神情也和缓下来,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沈风禾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天光缓慢地透进来,如湖上涟漪,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荡开。

    疲惫至极,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空茫之中。精神进入一种完全放空的虚无状态,平静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问自己,她赢了吗?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妱儿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玉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泄力般瘫倒在地,直愣愣地看着头顶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儿,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转瞬就渗进发丝里,消失无踪。

    玉盏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几缕霞光破开灰蒙的天际,她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伏在床边,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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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手背传来痒意,恍惚睁眼,掉进玉盏苍白的笑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过头去试温,又是摸她的脉搏:“怎么样?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玉盏笑着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风禾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她以为是玉盏太过虚弱,凑过去听,仍是一片沉默。

    玉盏愣住了,脸上的笑也逐渐变得勉强。

    沈风禾的心如坠冰窖。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沈风禾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沈风禾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沈风禾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沈风禾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沈风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大年初一,胡瑞带上儿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沈风禾使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子,请来一位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玉盏之前的情况,叹了口气:“应是高热温病所致,将来多半是……”他摇摇头。

    沈风禾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笑,强忍着将大夫送走,进门前,她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

    进门后,还没待她说话,玉盏就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站出来,一面让丫鬟将刘氏带进里屋,一面上前拦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们夫人绝无他意,只是近来没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决明回来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小几掀翻在地,“当年的事我尚且没和你们算账,她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真当我们崔家人都死绝了不成!”

    孟绍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随母亲来宁远侯府,也是第一次见母亲情绪如此失控外放。

    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沈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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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沈风禾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沈风禾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沈风禾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沈风禾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沈风禾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沈风禾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沈风禾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沈风禾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沈风禾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沈风禾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刘秀岚,是在晏淮的婚宴上。她抱着晏决明,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骄纵却耀眼的女子,占据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当时焦躁又怨恨,她怕这个人会彻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为这个府邸新的主人,成为晏决明新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提剑指着刘秀岚的手,现在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前她面对刘秀岚时,心中恐惧甚至盖过了怨恨。而现在,回想起刘秀岚那张灰暗茫然的脸,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那座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倒塌了。

    “母亲,这是从前表兄刻的吗?”孟绍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她走过去,望见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着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着刀痕,面带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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