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沈风禾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沈风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沈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风禾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沈风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风禾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风禾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沈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沈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沈风禾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沈秀才血红的衣襟上,沈风禾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沈十道。
她看见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沈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沈风禾好不好?我们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
三日后,沈家来了两位沈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胡家的十两银子,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吵吵闹闹的那几天,她就躲在沈十道的灵堂里睡觉。
沈十道下葬后,沈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沈十道的房屋田产是沈氏财产,她既不是沈十道亲生,也不是男子,与继承无关,本不应留在沈家。不过看她年幼,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
沈风禾没有全然听懂,却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里,童养媳和一匹骡子、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她不要做童养媳,她不要做骡子、不要做会下蛋的鸡。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呗。
大不了当个小叫花。
沈风禾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只放了一套衣服,几本沈十道的书,和那个空空的荷包。临走前,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
沈风禾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
离开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颔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
但沈风禾无疑是幸运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些与沈秀才有旧的乡邻们向她伸出了援手,给她吃食,送她旧衣。偶有天寒地冻的日子,好心的刘大婶还会招呼她来家中睡一晚。
沈风禾也知道世上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去山里拾干柴、去河边洗衣服,尽其所能地回报他们。
这天傍晚她抱着从山里捡的一窝野鸡蛋,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去给刘大婶,却在门口听到刘婆婆抱怨,不满大婶几次收留沈风禾,怕她就此赖在刘家。
沈风禾在门口默默站了会儿,将那窝鸡蛋放在柴门前,悄悄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风刮在脸上,眼睛鼻子酸疼,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她盘算着明天要去县里找个活计,酒楼洗杯碟、浆洗房洗衣服,什么都行。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劳力换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外。城门将闭,人群鱼贯而出。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
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头看,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
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怀中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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袱也被一把拽走!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风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沈风禾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沈风禾的脸上踹,沈风禾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沈风禾面前。
沈风禾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沈风禾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沈风禾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风禾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风禾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沈风禾,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
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第90章戴金铃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挠了一把脑袋,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孙评事虽有错,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三千钱的花,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沈陆瑾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沈陆瑾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沈风禾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沈陆瑾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沈风禾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沈风禾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沈风禾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沈风禾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沈陆瑾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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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沈陆瑾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沈风禾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沈风禾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沈风禾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
去山林中打猎时,为了追猎物,不知道多少次从山间湿滑的坡道上滚下来,跌得满身是伤。若是能猎到野货便算了,多的是带着一身伤空手而归的时候。
原来吃过那么多苦头。
为什么那些年却不觉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吧。
那时,就算潦倒到只能去山中挖野菜吃,两人也有闲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进竹筒里。
日子艰难,两个人拉着手一路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最后,讲到离别前的那场劫难,他却说不出口了。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沈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沈风禾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沈陆瑾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沈风禾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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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七皇子刚刚七岁,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虑。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逝,母族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几位舅舅才学一般,不过在朝中领个虚职。
太子如今不过十六,早年身子骨弱,养在深宫中甚少见人,只有祭祀等大礼才会短暂现身。这几年眼见着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号。
择选太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面色严肃:“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这不是你该去趟的浑水。”
“若我不去争,我就只能居于宁远侯之下。”
“我总要去试试的。”
眼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嘴里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他温润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最炙热的火山、最尖利的锋芒。
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沈风禾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按晏决明所说,这沈风禾心气高,自尊自重,幼时连被人收养去做童养媳都不愿意,又怎会卖了身契做奴婢呢?
“罢了,去将孟管家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阿禾,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沈陆瑾。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沈风禾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沈风禾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沈风禾,“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沈风禾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沈风禾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沈风禾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沈风禾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沈风禾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沈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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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沈风禾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沈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沈陆瑾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沈陆瑾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沈陆瑾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沈陆瑾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沈陆瑾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沈陆瑾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沈风禾闹着要喝,沈陆瑾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沈风禾抱着沈陆瑾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沈陆瑾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沈陆瑾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沈风禾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沈陆瑾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沈风禾和他大吵了一架,沈陆瑾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沈风禾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沈陆瑾,中秋了。
他手一转,她便被他转回来,面对他。
他垂眸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沈风禾,漾起一抹浅笑。
随后他“啧”了一声。
“阿禾。”
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脚踝上还未摘下的金链,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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