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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8、绣阁(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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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甜沁沉沉闭住悲喜无主的目光。

    谢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几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哑,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少不得戏谑和奚落。

    甜沁也不知重生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竟使前世冷漠的他揪着她不放。早知莫如乖乖给他做妾,兴许他还早腻些。

    第79章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二日山庄天色沉沉仍未放晴,众人皆躲在楼阁里避雨。

    高家公子执意纵马,结果马蹄踩中山丘泥塘,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来。高公子扭断了腰骨,虽保得性命,下半身与床榻为伴。高小姐当时亦在马背,磕伤了膝盖,坡了脚。

    高家父母眼见一双儿女遭此厄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谢探微唱和作诗时一句海滨潮汐有奇景,引得高公子带妹妹前去冒雨观赏,意外遭此横祸。

    事后,谢探微惋惜道“怪我多言”,临风洒泪,遣人雇软轿将伤残的高家兄妹送回府邸,赠与金银和珍稀药材,并承诺日后会为高家兄妹解决婚事,将谢家女嫁予残疾的高公子,令谢家郎娶跛脚的高家女作贵妾。

    谢家仁至义尽,令人扼腕叹息。

    谢氏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第一豪族,炙手可热,能娶谢家女和能嫁谢家郎都被视为无可攀登的荣耀。

    高家父母被打了一棒子又喂了枚甜枣,哑子有苦说不出。本指望女儿攀龙附凤,勾引谢探微,结果一双儿女都废了。

    偏生谢探微天衣无缝,道德和舆论方面有巨大的优势,高家想据理力争也无从辩起,气得高父急火攻心,躺在榻上时日无多。

    至此,谢探微已差不多要了三条性命,不费一兵一卒,仅举手投足间。

    甜沁目睹了一切,第一次他正式站在她的阵营,替她撑腰。

    锋利的他恰如双刃剑,戳向甜沁自己时,她伤痕累累;对向旁人时,削铁如泥,所向披靡。无论对向她还是对向敌人,他都一视同仁的心黑手狠。

    他给予她的是一杯甜酒,裹着致命毒液的甜酒,初尝时甜味麻痹了舌尖,液体汩汩滑过喉咙,好喝得让人欲罢不能,待察觉有毒时大事晚矣。

    甜沁清醒地知道,他替她教训人并非因为多爱她,也不是他们建立了某种亲人的联系。仅仅因为她现在乖巧,他回馈她而已。

    他可以揽着她睡觉,可以亲吻,可以畅谈彼此白日的趣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的关系。他是谢氏家主,她是非妻非妾的妹妹,他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

    摸摸左腿,那大片淤青已开始散开、变黄,伤痕好似还在。

    雨雾在寒风鼓荡下,像一层层轻飘的纱帘,自九天之上坠下。雨化成风,凉意逼人。

    甜沁嫌屋里隐晦热闷,想撑伞走到雨中去,顺便眺一眺远方的大海。

    虽有高公子雨天游玩坠马的前车之鉴,她知山庄草地没那么泥泞,高公子是被设计的,庄园其实是安全的。

    谢探微正在灯下读着一卷公文,闻言头也没抬,省净地道:“雨甚,膝伤,不准去。”

    甜沁的兴致一下子土崩瓦解,“膝盖擦青而已,不影响走路的。况且我有伞,大部分路走在鹅颈长廊上,雨大正可以听雨。”

    谢探微撂下书,挑眉:“听不懂我说话?”

    甜沁憋下了头,她敢不听他的命令,自有情蛊疼得她死去活来,届时就不仅仅是膝盖擦伤那么简单。

    “姐夫日日控制着我,把那样珍贵的一对情蛊种给了我,把我绑在身畔形影不离,不会是厌了姐姐,想扶我上位吧。”

    她吸了口气压抑着体内涌动情蛊,挤出淡淡的笑容,颇为恶劣地挑衅,“姐夫爱上我了吗,怎么,要破坏不爱彼此的约定?”

    谢探微轻笑出声,“妹妹这么以为。”那副神情宛若听到什么诙谐天成的笑话。

    “你不要笑。”

    甜沁一时气不过,想勘破他的心,没想惹怒他。

    当然,谢探微也没怒,懒懒靠在身后的团枕上,神色清醒,泛着冰冷的傲慢,“我竟不知妹妹有这等癖好,被人用情蛊操纵,日日被关着,锁着乃至于被迫献身,还把施暴者的行径称之于‘爱’的。既如此,我不妨多爱你一点。”

    甜沁脊柱如被泼下雪水,从头凉到尾,小丑自取其辱。不过也无所谓,心知肚明的结果,她咧唇笑道:“不了,‘爱’多会泛滥,姐夫还是像前世一样任我自生自灭的好。”

    “你把什么误当成爱了,说给姐夫听听。”

    谢探微沉吟片刻,摩挲她光洁的下巴,态度很模糊。

    甜沁信然道:“吻,睡觉,拥抱,替我撑腰这些,还有姐夫生得英俊,有钱有势,待我温柔。是个姑娘都会当成爱。”

    谢探微若有所思聆着,话到唇边想追问什么,潜意识深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犹豫片刻,终究本性的傲慢和冷漠占了上风,化为灰烬和霜的一句:“我以为,爱这字眼高估了你我的关系。”

    他凉薄的笑如停泊在寒枝的风。

    甜沁亦笑了,什么爱不爱的,“怪不得前世姐夫疏离甜儿。”

    前世她便是如此单纯,整天纠结于爱。

    谢探微反复梳理自己内心,确信没有爱这种东西存在的,否则昨日他也不会和她道出彼此不爱的约定。爱是麻烦,是反过来束缚他的枷锁,他整齐的人生不允许这种紊乱的东西存在。他可以喜欢谁,青睐谁,但这一生都不会爱谁。爱会满盘皆输。

    现在把她留在身畔的原因,一方面是对今生她私自筹划嫁给许君正的惩罚,一方面对她前世早死有执念。他是个正常男人,需要个契合心意的临时眷侣纾解。

    恰如他承诺她的,缘尽了,自然会散。

    即便有情蛊约束,这世上又哪曾真有一生一世的人或事。

    他对她确实没有爱那种深邃的情绪,但她也确实属于他。恰如人不会爱上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但笔墨纸砚确实属于主人。

    被外人恶意损坏了,主人自然会护着自己的物件,惩罚破坏者,要求破坏者赔偿。这不是出于对笔墨纸砚本身的庇护,而出于对所有物的庇护。

    所以不能说一个人爱惜笔墨纸砚,就变态到爱上笔墨纸砚了,那是恋物癖才做的事,他和甜沁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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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又隔两日雨晴之后,咸秋终于结束了京城那边的应酬,姗姗来到了山庄。

    甜沁被高家人的马球擦伤膝盖的事,她略知一二,出乎意料的是咸秋未像往常一样关照甜沁,而隐隐怪罪甜沁麻烦生事。

    高家世代为官,并非省油的灯,若谢探微因此清白圣人、道德无瑕的名誉受损,十个甜沁也赔不来。这庶妹不像帮她生子的裨益,反倒像不知所谓的累赘。

    深层次更令她不满的是,甜沁日日与谢探微独处,形影不离,夜寝一榻,同乘一骑,得谢探微亲自教锤丸,还见了谢氏同等级别门户的友人,隐隐有凌驾于正室之势。

    那自己算什么?

    咸秋忐忑不安,极大恐慌。

    幸亏谢探微只是玩玩,甜沁并不收房,否则有朝一日甜沁真生下了孩子,宠妾灭妻之祸顷至。

    咸秋和甜沁头顶有个共同的主子谢探微,咸秋固然不满,不敢在夫君面前撒泼,只得卑微婉转与谢探微周旋,希望他可以顾念夫妻情分。

    “非是我絮叨,料理高家的事夫君做得太冒险了,为妻捏了把汗。高家固然不是谢氏这等累世豪门,府邸中却养了一批士,说是士,实则是市井喽啰混混,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夫君为了甜沁的区区腿伤就废了他们一双儿女,他们必然记恨,日后在陛下面前诋毁夫君,更甚的,使混混在夫君上下职路上埋伏,行凶伤人,如何是好?”

    咸秋洒泪咳嗽着,病弱的身子雪上添霜,一副劳心劳力的贤妻模样。

    “夫君若有个三长两短,为妻的天也塌了。”

    谢探微无奈笑了下,递帕擦干她的泪水,怪她小题大做:“我错了,在此致歉,夫人且收泪。堂堂朝廷命官还能怕几个小喽啰不成,至于陛下,我抱他时多喂两颗糖。”

    咸秋禁不住破涕为笑,嗔怪用湿帕抽打谢探微,“夫君尽会打趣,我说正经的。你只顾着甜儿,将我的心意辜负个干净。”

    谢探微听这等拈酸之语,未做正面回应,只道:“夫人宽心,我自有数。”

    他每每不温不火,从不与她主动亲近,成婚多年无过多肢体碰触。她呼向他的声音,遥遥永远得不到回响。

    他青睐的样子似乎只有甜沁那种,可明明她与甜沁是同个父亲,她长得也有几分肖似甜沁。

    咸秋蓦地无比厌恶自己,后知后觉不禁作呕,她竟下意识与勾栏歌姬的女儿对比。

    咸秋内心风起云涌,头脑燥热,昏昏然不知方向。她好生难受,嫉妒,甜沁不费吹灰之力拥有她羡慕的一切,谢探微凉薄本性里少有的偏爱全给了甜沁。

    当初谢探微毁了余家也为甜沁,甜沁悔婚,私相授受,逃跑,不敬尊长,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他亲自设计园子珍藏甜沁,甚至纵容甜沁怕疼不生育。

    命运,如斯的不公。

    咸秋瞥向谢探微,他正好整以暇把玩着甜沁送的廉价半月玉璧,在响晴下撒着洋洋洒洒的光,淡淡的笑如一整个天空的柔恬。

    她说的话,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的喝醋与抱怨,他左耳进右耳出。

    她之前找五台山大师开光的宝贵佛珠,被他随意丢到一边,转而把玩地摊货。

    咸秋酸得如欲涌泪,极力扼住自己情绪,劝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旦撕破脸就什么都没了。

    她主动靠在谢探微肩头,试探地道:“夫君,如果……我是说如果,甜儿有朝一日与我反目,你如何取舍?”

    第80章出海:妻或妾。

    从前咸秋问过类似的,每每谢探微的答案皆是肯定。她之所以一遍遍问,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虚渺,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让他一遍遍承诺仿佛就能抓住他。

    谢探微果然很快道:“你。”

    言简意赅,不带感情。

    咸秋得到这简洁确定的答案,心里没丝毫高兴,反而被没头没尾的悲伤笼罩,坠入深深的迷茫。

    他惜墨如金,心如玄铁,和她相敬如冰,连一句“为什么忽然这样问”都懒得多说,直接打发给她标准答案。看似温暖的回答,内核却是冰冷的。

    他与甜沁在一起时,会说笑,会插科打诨,会不正经,会别有用心下彀,会把话头往暧昧上引导,与她便是如此的惜字如金。

    咸秋顿了顿,撑着笑颜,此地无银三百两,为自己解释:“我和甜儿是亲姊妹,岂会反目,她舍得我也不舍得,我仅仅假设。”

    谢探微稍稍颔首,假设不假设的无所谓。

    话已至此,咸秋硬着头皮恳求谢探微稍稍远离甜沁,顾念一下她这正妻的体面。毕竟甜沁连妾室都不是,宗法上是二人妹妹。山庄人多眼杂,传出去了不好。

    谢探微忖度片刻,应下。

    对于她的恳求,他都简简单单应下,仿佛他们的关系也是简简单单的。

    咸秋怅然若失。

    此刻甜沁领着丫鬟在外叩了叩门,入内,肩头沾着两片透明的槐花,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咸秋惊,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的。事实如此,甜沁爱听去便听去。

    甜沁面色染了淡淡虾青,眼睑轻颤,好似阴雨绵绵,欲言又止。谢探微视线沉静地盘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好整以待。

    气氛沉默着,莫名有些僵峙。

    咸秋料定甜沁有话和谢探微说,不愿夹在其中,又想趁机听听甜沁的心里话,便佯作更衣,闪入内堂。

    隔着一堵缀满字画和古物的墙,甜沁的嗓音清晰飘入耳中,“……姐夫,高家兄妹残废是你动的手,姐姐凭什么怪罪我,方才紫菀过来把我斥责了一顿。”

    声线波动,泛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谢探微回了句“那如何呢?”,一反以往的溺爱,虽见不到神色,懒懒洋洋作壁上观的口吻,并未在这场妻妾争执中偏向甜沁,“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甜沁被噎住,显然不能认可,“你偏向姐姐,不公平。”

    半晌,变本加厉要求,“既然你们夫妻是一家人便让我走,远远的不碍你们的眼,你和姐姐相亲相爱去。”

    咸秋听到此处不禁蹙眉,甜沁也太拎不清,天天威胁着要走,跟谁留她似的。恃宠生娇也该有个度,拿捏过了谁都厌烦。

    “你姐姐是你主母,又是你长姐,训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听着便好。”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

    谢探微打断,一句极冷的命令。

    他今日对甜沁的耐心极差。

    随即传来甜沁快步离开的声音,抽着鼻子,受了极大委屈。

    咸秋一凛,她是在谢探微面前讲了甜沁,没想到二人闹得这么僵。

    咸秋方才气恼,确实叫紫菀去教训甜沁,让甜沁守守规矩。甜沁这死丫头,竟有胆子闹到谢探微面前。

    从前谢探微皆向着甜沁,让甜沁以为不可一世。实则谢探微的原则时刻在变,以往的宠溺并不等于现在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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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她是他的正室妻子,善用温柔手段,还是能赢得丈夫的心的。

    ……

    甜沁对紫菀那丫鬟好生恼火,仗着咸秋的势责备于她,去谢探微处告状,试图凭他这些日对她的宠溺扳回一局。

    没想到自取其辱了。

    那人的脸比翻书还快。

    这场面太过熟悉,前世他不在乎她时,她被李福和咸秋联手陷害,他的不屑一顾也与现在态度如出一辙。

    甜沁失魂落魄走在槐花零落一地的湿漉漉甬道上,越加认清自己玩物的身份,方才问的那些话无异于跳梁小丑。

    她谈不上悲伤,只是深深感到不值,就这样被迫和谢探微绑定一辈子。

    咸秋既到来,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大多与咸秋骑马游玩,偶尔带着甜沁也不如前几日那般亲昵,甚至没多看她半眼,刻意划清界限。

    本质上他随心所欲,妻或妾,他想宠谁就宠谁,对谁有兴致就和谁说话。

    甜沁又像以前那样沦为被遗忘的影子,远远眺望谢探微和咸秋登上高高的草甸,眺望大海的身影。

    咸秋好奇指向远方的帆船,谢探微专注聆听,或帮她撩开盘旋在头顶的蜻蜓,海咸味的濛濛明光如瀑布笼罩着他们二人。

    甜沁也想看大海,念了好多天了,然而浪漫的草甸高处仅容得那一对神仙侣,熄了念头。左右伸舌头就能尝到腥咸味的新鲜寒风,亲眼看不看大海不打紧。

    午膳时鸡蛋被蒸了个全熟,硬邦邦的像石头,失了蛋黄的腥甜。

    甜沁用筷子戳了戳,没敢吱声,怕又被说成挑三拣四。前几日咸秋没来前,她的蛋还是他精心叮嘱厨子的三分熟,碰一碰流汁的。

    咸秋拌饭尝了口连叹好吃,“鸡蛋就是要熟透,不然腥腥的跟大海一样难闻。”

    谢探微搭声:“大海很难闻吗?”

    “有一点。不太喜欢贝壳和沙子的味道。”

    咸秋笑着说,“所以即便贝类珠光溢彩,我也从不戴贝类的首饰。”

    谢探微将汤中几枚蛤蜊挑出,递给咸秋:“那不戴。”

    咸秋面红,沉浸在夫婿的关怀中。

    甜沁垂头默默舀着汤,后背发凉,她素来最爱贝壳做的首饰,在阳光下散射七彩霓虹变幻绚丽,一如她和许君正初次在书肆相会的打扮。

    舀了半天,汤里尽是藕断和肉丸,漂着胡荽和葱沫,却没有什么蛤蜊。原来传菜的下人耳尖听闻主君主母不喜,提前给挑出去了。

    谢探微并未过多照顾甜沁感受,甜沁由捧在手心的小小姐跌落为寄人篱下的庶妹,饮食用度恢复了普通水平。他之前在她们姊妹之间若有若无的偏移,回归了正轨。

    甜沁并不算正经主子,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境遇好坏全凭家主心情。

    或许,近来她屡屡提及“爱”,真的冒犯到他了。

    饭后咸秋去洗漱,谢探微漫不经心饮着杯中最后一口酒,桌上只剩二人。

    甜沁心跳漏了几拍,谨饬道:“姐夫,明日我也想随你们出海。”

    自从那日被他训斥,她首度与他交谈。

    谢探微像没听见她的话,既无反应,也无动作,冷冷淡淡的完全把她当空气忽略,仿佛与她说话会破坏饮酒的兴致。

    他喜怒无常,听凭己性。

    甜沁难堪地掐了掐手绢。

    她虽提出了出海的恳求,能不能出海却不是她决定的。她不是故意要纠缠他们夫妻,破坏他们二人海上垂钓的渔趣,单纯想看看大海。她是晕船的人,看过河,看过湖,却没真正看过广袤无垠的大海,新鲜的事物引起她的好奇心罢了。

    甜沁起身行礼,知趣离开。

    晚风吹拂在身顿生凉意,她行道迟迟,遥感某根脆弱的弦被撞中,支撑不下去。若明日能出海,将她抛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化为泡沫也好……

    这一夜,甜沁睡得格外不安。

    翌日早陈嬷嬷却欢欢喜喜告知她,“小姐不是要出海吗?主君那边的人在催了,码头有船,今日主君和主母要在远海垂钓,小姐再不起床便来不及了。”

    甜沁激灵灵顿时醒了,忙不迭趿鞋下地梳洗,换好素雅轻薄的出海裙衫。

    趁陈嬷嬷没注意,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妆奁,将平日偷偷收集的碎银和小剪刀藏在裙摆下。

    她也不知为何这么做。

    或许真如外界谣言,她神志已经不正常了吧。

    甜沁被赵宁接了码头处,那码头并不大,为谢氏的船只单独进出,风景绝佳。

    白色精灵的飞鸥密集盘旋,啄食人手中的红薯,羽毛软乎乎的,也不怕人。咸秋也带了点,享喂鸥之趣。海浪一圈圈拍在岸上,宏大的咆哮,风烈得几乎让人站不稳,衣裳襟带失控地飘在半空,全都变了形,长久凝望墨蓝的海让人恐惧晕眩。

    “甜妹妹怎么也来了?”

    咸秋讶了讶,望向谢探微,“她晕船。”

    谢探微的声音在海风中听不真切:“让她跟着吧。”

    甜沁上前,迈过十尺多高搭在岸边木架,对姐夫姐姐行礼。

    咸秋略有不怿,但甜沁已至,咽下话头招呼道:“甜儿快上船,没准备你的鱼竿,一会儿便和姐姐一块钓鱼吧。”

    甜沁确实晕船,船还没看起来,看着颠簸晃动的大海已经有种呕吐的感觉。她想蹲下来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点扎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着水藻和海中群群游过的小鱼,恍若怀有心事。

    “开船喽——”

    纤夫朝诸位太太老爷高喊。

    偌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排开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单有谢氏的贵人,还有渔户、盐户、采珠户,皆是庄园自家养的人,大伙儿迎着海绵灰黯惨淡的阴云,撒网的撒网,磨刀的磨刀。采珠户准备好了凫水的绳索和猪尿泡,要潜到深海中为主母捉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睁睁见船远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岸,如一片叶被抛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海上清纯如酿的空气,天色是鸭蛋青,滚滚阴云将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体时高时低,时正时偏,宛若被吞噬。

    严格意义来说今日并不适合出海,浊浪滚滚,掉下船的人会被浪卷走,有死无生。

    渔夫绘声绘色地解释,“但早去早归便无妨,虽有浪,不至于起风暴。”

    甜沁认真听在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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