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颗粒的风尘在金黄色里翻滚打转。
帘幕是被刻意拉上的,阳光仅仅能照射一隅,室内更多地方是昏暗的沼泽。
咸秋想起甜沁眼睛坏了,见不得光,所以捂得这样严实。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在黑暗中活得像个蛆虫,还不如早些了断。
“甜儿。”咸秋再度开口,郑重的劝诫,“你不该住到这地方来。”
甜沁插簪的动作稍顿,斜乜了眼,宛若瞧怪物,语气轻飘飘:“那我该住哪儿?”
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早已适应了黑暗。
“你和你未婚夫婚事已定,却出尔反尔在大婚日出卖了他。为了勾搭你姐夫,你自甘堕落这等风尘之地。”
咸秋叹息,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现在你未婚夫一家在外受苦受累,拼了命寻找你。荣华富贵,就那样让人心醉?”
甜沁冷呵了声愈加轻蔑,反而笑道:“姐姐过得也不好吧,瞧这可怜模样。”
咸秋衣着黯淡,骨瘦如柴,隐隐泛着穷酸味道,凄风冷雨,没有昔日贵妇的半分荣光。
家中必定遭遇了重变,要么谢家被抄家了,要么她与谢探微有矛盾了,要么重病不治。
甜沁将端庄的点翠簪放下,换了她钟爱的焕发七彩的贝壳,流苏摇摇,插在鬓间,均匀着面庞细腻的粉,伴着几缕轻佻:“否则,姐姐如今嫡长子绕膝,高门大妇,志骄意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光临我这风尘之地。”
“你恨我我知道,在你最艰难时我没有帮助你,只想与你撇清关系。”
咸秋含泪解释,“但凭我们的关系,撇干净一点不是更好?”
姐姐,姐夫,妻妹,难以言说的肮脏三角关系,沉沦其中的每个人都痛苦。
甜沁阖目敲了敲桌,遽然打断道:“你们一个两个能不能别自作多情,谁有功夫恨你们。我石榴裙一展千两万两的银票涌来,不尽的舒惬快乐,好狗不挡道,别煞了姑娘的风景。”
她结束了梳妆,撩了撩衣袍,笑意荡漾在整个屋室,有种平静的癫狂之意。没错,现在轮到她春风得意,要与旧人旧事撇清干系。
咸秋长久沉默,之后,难以启齿:“你接客了?你让远在边关的爹娘情何以堪,让晏儿怎么看待你这姐姐?”
甜沁的堕落抹黑了整个余家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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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沁似真似假地笑了,却理解为:“姐姐眼红了?没关系,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改日我和柳妈妈说说叫你一道过来,好像王公子就喜欢老的。”
“甜沁!”咸秋登时起身,病弱的枯脸腾起愤怒,两目如涌了血腥。她单耳失聪,一动怒就嗡嗡响,半副脑袋都跟着剧痛。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咸秋声音抬高了数倍。
“哦是吗。”
甜沁没被她威慑住,玩弄着指甲上斑斓的蔻丹,“姐姐若没什么事,便送客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咸秋强忍牙齿绷紧的噌音,半晌又坐下来。她没忘来此的目的,对甜沁示弱,以求后者放过她的丈夫。
“前几日,我和他和离了,实际上他休了我。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接你回府。”
咸秋的懊丧如泼絮般的寒雪,“你赢了。我这个姐姐再也打不过你了。现在只想问问,你究竟怎样才能把丈夫还给我?你既厌恶他,就不要像影子一样纠缠他。”
咸秋很懊悔自己当初的吝啬刻薄,没给甜沁足够的钱。若甜沁有了足够的钱,会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就不会有今日纠缠谢探微之事。
甜沁难得惊讶。
“和离了?”
居然和离了,说和离就和离了。一直以为咸秋在谢探微心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即便爱意不足,也是风雨同舟撑门面的妻子。
居然轻轻易易就和离了。
甜沁心情好了几分,嫣然一笑,语气极度刻薄:“姐姐以为是我纠缠他,他才休了你的。可你不想想,他那样的人焉能受人摆布。他爱的是我,宁愿用非常手段把我囚禁也要长相厮守。他夜夜宿在我这里,恰恰表明了爱。”
她抚挲着手腕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子:“这是他送我的。我没接客,他说我今生今世只能伺候他一人,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他还说,当初赶我出门很后悔,日日夜夜都在忏悔。是你这妒妇逼迫于他,他才一时糊涂抛弃心中所爱。如今我想要多少钱他都给我,但求一回顾。我玩笑‘好啊,那你和姐姐和离,我当正室大妇’,他竟然答应了。看来他真的不爱你,姐姐,别白费力气了。”
她添油加醋强调着“爱”,和占有欲,用谢探微扭曲她认知的手段扭曲咸秋。
这畸形带有暴力影子的爱,她而今可以坦然说出口,甚至反过来当武器。
“不被爱的才是妾,姐姐心知肚明。”
“你真以为这么多年他不碰你因为石症?他因为答应了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才不碰其他女人。而且你真以为你的石症治不好?我告诉你吧,他的医术当世独步,莫说石症,起死回生的本领都有,但偏偏不给你这发妻医治。你死了,对他来说更好。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嘛,都这样。”
咸秋面色灰败,青筋暴起,几乎要气得呕血,破漏的肺呼哧呼哧喘不上来气。
“呃,呃,”她痛苦地捂住嗓子,被噎住,涨成酱紫色,如鲠在喉。
“住口,住口!”咸秋捂头尖叫着。
“我不信,你不要再说了!胡说!”
“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他要赶我出去,同为一家的姊妹,你非要看着我死不成!”
“他不爱我是不爱我,但怎么可能爱你?你更是玩物,你别痴心妄想了……他根本没有爱!他是天底下最冷血之人!”
咸秋激动了,尖锐地打断甜沁的话,胸脯上下起伏,血泪齐下,一副山穷水尽的窘境,又恢复了些理智:“别说这些了,甜儿,甜儿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若被赶出谢府,就得去酷寒边关陪爹娘,姐姐病弱的身子骨定然有去无回。”
甜沁动也不动睥睨着。
她睥睨着咸秋,也睥睨着隐藏在咸秋之内的自私,肮脏,可怜,罪恶。
她冰冷的眼神是最好的答案。
哪怕咸秋死在她面前,她不会有半丝怜悯。
她甚至唇角隐隐泛着笑,享受着这宿仇得报的一天。
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呢?
你为什么死时不带着你丈夫谢探微?
她的心早已被厚厚仇恨的尘土覆盖,看不到半分最初的样子。
咸秋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绝,颓然脱了力,凄惨拌着泪笑道:
“好,好,你落难时我落井下石,而今我落难你也落井下石,原是报应。你不用拿这些话来激我,我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作为当朝大儒顾忌名誉,和离书只要我不签,任何人没法逼我。我永远占着正妻的位置,你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你如今沾沾自喜,夜夜与他共寝,自以为得到了爱,实则不过是他的玩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他是个自私的人,他不会爱任何人。”
甜沁摇摇头,不能苟同。
她撞进咸秋凶煞的眸光中,语声轻慢,似高高在上的人给绝境中的人垂下一缕蛛丝:
“好吧,姐姐,你这么说我怕了。你无情我不能无义,眼见你落魄到要向我一个妓馆子里的人求助,我不会真的铁石心肠,袖手旁观。”
“这样吧,我可以在姐夫面前替你美言,让他收回成命,允许你留在谢府。但是,这不可能没代价。”
“这不可能没代价”——似曾相识,谢探微亲口教会她的。
现在,她将血腥的锋刃对向旁人。
咸秋于绝境中果然希冀,咽下,满口血腥气,嘶哑痴痴问:“什么代价?”
甜沁神色如风暴来临之前的阴翳,存着甩人的心思。她根本没想救咸秋,如今她自身难保,有什么本领救咸秋。但送上门的肥羊不得不宰,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跪。”
“你若下跪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甜沁状似怜惜地施舍目光。
还记得吗,那日她要钱,咸秋将她推倒狠狠羞辱。
她要把羞辱讨回来。
咸秋嚼齿,登时拒绝,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拢着衣衫断然走出了屋室。
甜沁也不阻止,半晌,咸秋忽然停下,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膝盖发软,“咕咚”给甜沁跪了下来。
“甜妹妹,我求你。”
咸秋泪水如蛛网交织。
“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咸秋真的很爱谢探微,很珍惜与谢探微的姻缘,很想继续豪门贵妇的荣耀。
求甜沁成全她。
如果日子可以继续,这些羞辱她可以承受。
甜沁欣赏着,好整以暇。
可惜,她早已心如铁石。
第130章秋亡:主母丧。
一缕天上月颤颤于浮云之间,盆中夜来香开出饱满而密实的白花簇,香气如细细的小钩子,漂浮在寂静的空气中,钩得人心痒痒的。
帘幕半遮半开,人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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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里淹个通透,水沉烟冷,风花雪月,瑟瑟作响的枯叶窸窸窣窣,屋里覆盖了一层又凉又冷的霜。
甜沁松开搂紧男人脖颈的手臂,轻喘细细,额头沁出了一层香汗,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谢探微亦缓了缓,扬手亮灯,烛火煴煴然。
他擦了擦热汗,剐着她的颊,风神楚楚,呈浅淡的弧度:“今晚表现不错。”
“你服药吗?”她捂紧被子,不放心地问。
“服了。”谢探微道。
后嗣这件事,他是自愿放弃的。
甜沁如释重负呼出口气,“那就好。”
空气中翻涌着暗流汹涌。
“你走吧。”过了会儿她说,下逐客令,“回去住。我睡得踏实些,你也踏实些。”
谢探微将她酸懒的细腰捞过,两条手臂偏要将她牢牢圈死,埋怨:“穿了衣裳不认人。”
“我还没穿衣裳呢。”甜沁寸寸感到了压力,竭力规避着他。
谢探微温和而有容吻吻她,泛着事后的安抚,嘶哑得狠:“那别穿了。”
烛火灼热而明亮地燃烧,温度缓缓变热。
甜沁又靠在谢探微怀中片刻,等他兴师问罪。今日咸秋找上门,她不知天高地厚侮辱了咸秋。按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她绝没好果子吃。
然而良久,他只宁静肃穆地珍惜与她共度的良夜,指着白玉盘的月亮谈了半天无关紧要的话,与她对月亮的诗句,沉浸在小意温柔中,毫无发难之意。
甜沁暗暗纳闷。
若说不知情,以他通天的手眼实在不应该,醉流年的柳妈妈会禀告给他一切的。
她清醒冷静地推开他,主动道:“今日,你夫人来找我了。她痛哭流涕,指责我流落青楼了还纠缠你,让我赶紧离开你,把你还给她。”
“嗯……”谢探微聆着:“那你怎么答?”
“我敢妄想离开你吗。”她阴阳怪气。
他温柔庄严的眼浮出一丝赞许,经过长久的训驯,她终于学会正确把握事态了,掐了捏掐的后颈,情绪莫辨:“你气到她了。”
“那你爱她?”她再度挑眉反问。
“你觉得我爱吗?”他反问她的反问。
“好吧,我没气她,我就告诉她我会替她美言,你心里有她,你们会百年好合的,她听后心情好多了。”
甜沁状若无事顺着他的话头。
谢探微无端失了会儿神,逐渐泛冷的眼神,修长的指尖拂过她,似流淌着千般思绪。忽然,他锢住她的下颌吻下去。
甜沁的唔淹没在粗暴中,险些溺死,不知又触动了他哪根弦。
过后,他丢开她,面不红心不跳,冷冷撂下一句:“我与她和离了。”
甜沁捂着喉咙艰难汲取空气,一时沉默。
谢探微不依不饶凑过脸来:“以后,莫再用‘你夫人’来称呼她。”
“那又怎样?”甜沁眼圈红了,重新聚焦,“你没必要告诉我。”
谢探微阴幽睥睨着她,如睥睨一只待宰的羔羊,锐利之色渐渐扩散:“我诧异的是她让你为她当说客,你就真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普天之下哪有女子把自己丈夫往外推,他和咸秋和离,因为他心里只有她。
甜沁凄然自嘲笑了笑,小声喃喃:“要是真能失去就好了。”
话语清晰飘进谢探微耳中,神经一跳。
“试想,如果是许君正饽哥有了旁的女人,你绝不会满不在乎,还拿这件事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谢探微神色极不痛快,气挟风雷,砭人肌骨的清冷,是他少有失控的时刻,死死按住她:“咸秋是你的仇人,你宁愿把我推向你的仇人,也不肯接纳我。”
“你既知她是我的仇人,两世了你却没为我做过任何事。你一味只会欺辱我,以权压人,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家门又像鳖一样捉回瓮中,我凭什么喜欢你?”
情蛊怦怦乱跳,甜沁意识到他在朝她索求一种更深层次的感情。她脱口而出,破坏了自己止水般的心态,带着本能怨恨。
“不单我,是人都不会爱你的。”
至此,他们双方的诉求都很明显。
他要忠诚无贰的爱,她要仇人的命。
谢探微嗬的一声轻笑,松开她,十指交叉地安静坐了会儿,典型的谈判姿势:“好吧,那你说说,想把她怎么样。”
未等她说他便如数家珍指出:“目前我与她和了离,将她逐出谢园,让她去酷寒边关回娘家去,剥夺了她一切财产,让她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羞辱和痛。”
“但不够,远远不够。我猜你想要她的性命,对吗?”
他步步紧逼。
甜沁未曾否认。
“我该想要。”她说,上纲上线地拿捏,透着孤注一掷威胁的意味,“如果你舍不得她,认为她罪不至死,是我逾了矩,那你以后就跟她一块过活,不要再来找我了。”
谢探微几不可察地皱皱眉,难以否认,他仍想找甜沁,断断舍不得与她决绝。如果他在乎的是咸秋,便不会和咸秋和离了。
他敏感地从她口吻中听到一丝醋意,这醋意莫名令他舒坦,回味无穷。
“你想要的不仅是咸秋的性命,还有我的。因为前世今生害你的有她,我更是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
谢探微异常通透,神态如无关痛痒的笑话。
忽尔,他扣起她的蜷起的五指放在心脏的位置,通心通感,她尖利的指甲仿佛一抓就能将血淋淋的心脏抓出来。
他肃穆认真地峙问:“如果我把它给你,你会在乎我哪怕一丝丝吗?”
甜沁并不奢求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冷冷回绝:“你在岔开话头。”
“我答应你。”
谢探微遽然打断,以明确的立场。
“杀了她。”
他上下齿相触,轻轻弹出这三字。
甜沁心口猛然一缩,随即厌恶地提醒:“好,你记住了。”
谢探微失魂落魄地凝视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仿佛能让她开心,他去死也愿意。他追过去再度将她锁死在怀里,陷入不自觉又无意义的笑,犹如思念的涟漪扩散。
“我记得住,你也得记住答应我的……”
每天试着多在乎他一点,起码少恨他一点。
她不耻地撇嘴。
谢探微浅浅笑,拧拧她,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达成了隐秘的共识,共同作恶。如果欺辱正妻可以证明他对她的忠诚的话,他乐意为之,因为如她所说,他本来是人渣,无所谓底线不底线的。
……
秋棠居。
咸秋骨瘦嶙峋,空空对着桌上的和离书发呆,犹如失了魂。
泪流尽了。怒吼、撒泼、软磨硬泡、放下身段……她也都使尽了,哪怕甜沁作大她做小,于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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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她难逃被清理出门的命运。
秋棠居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搬空了,寂寂如死室。主君吩咐要把这里铲平,重新改建成一座花园,种上甜小姐最喜爱的墨斑翠竹。
曾几何时,甜小姐还是被赶出去人人喊打的老鼠。
区区数月,主君便认清了自己的心,甜小姐重回神坛,成了主君毕生不可痊的血痂,触碰起来痛,置之不理又痒。
甜小姐是传奇。
而她,是百无一用的弃棋。
“主君说看在多年情面上,再给您三日时间,尽快从这里搬出去。”
门外,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冷冷撂下通知,曾几何时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此刻满怀对她无礼的鄙夷,半分颜色都懒得施舍。
谢园到底是主君的谢园,主君是唯一主人,主君的喜爱与厌恶决定了一切命运。
余家早就败落了,咸秋作为没有母家支撑的宗妇,主君自是说休弃就休弃。事实上,长久以来她在谢家享受的荣耀和富贵,全靠主君的善心恩赐。
“和离,可以对外说成我抛弃你,我做那个万人唾骂的负心人,你做无辜可怜的角色,赢得旁人的赞许和帮助,但缺点是你贵妇圈的友人定会嘲笑你,你会颜面扫地;也可以说成你抛弃我,我苦恋你不得,你是高高在上远走高飞的一个。这样你占据了感情的先机,却一定会有人谩骂你的无情负心。”
“两种选择有好有坏,你自行选择吧。”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聚好散的,这点你应该清楚。夫妻多年,你大抵也不想闹得双方都难堪。”
谢探微曾经这样说。
“都会好聚好散”,意思是她根本闹不起来,强权可以碾碎一切执念与犟性。
咸秋没有选,这是场必输的赌注。
她容色枯槁,含恨瞪着一等侍女,悍然撕毁和离书,指甲渗出了血。
甜沁这小贱人,白白羞辱了她一场,半点没帮她,反而煽风点火加快了谢探微与她和离。她也真是窝囊,居然做出下跪的傻事,真是疯了。
她不走。好歹是主君的发妻,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凭谢家醇厚的德性还会生拉硬拽赶她走不成?别人可能,谢探微绝不会的,他是最彬彬有礼的君子。
她就赖着。
没过几日,事实证明咸秋天真了。
情势远比她想象的糟糕。
先是余元在边疆意外冻掉了一根手指,下人哭天抹泪地送到她面前来。然后是何氏的手指,余烨的手指……余家每个成员的手指都掉过一遍后,再从余元开始第二轮掉,根根送到她面前,触目惊心,根根染着血。
咸秋坚持了几天,精神就崩溃了,羸弱瘦病的身体经受不住打击,出现发疯的前兆,时常幻觉,做噩梦,出虚汗,无理由地大喊大叫,梦到有人要杀她或梦见余家全员血淋淋。
她精神脆弱到一根发丝的韧度,眼睑发黑,脸色发青,整日瑟缩在黑暗角落。
甜沁曾说谢探微不是好人,她不信,而今切切实实尝到了他的肮脏手段。
他下定决心逼她和离,如果给脸不要,大祸临头的是余家,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
咸秋对甜沁的那一跪并未换来事情的转圜,反而葬送了性命。
甜沁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咸秋想,一报还一报,她做过的那些事终究厘毫不爽应验在自己身上。如果有来世,她不会放过甜沁的。
咸秋癫狂嗤笑。
她拿着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和离书,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痴痴地走入春水刚刚解冻的河中,维持最后的体面,纵身跳了下去,噗通溅起水花。
她的病没救了,身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
甜沁被赶出谢家时,咸秋大获全胜,满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实则错得太离谱。
河水淹没了咸秋的脸,激越湍急,很快夺走了她的性命,撕碎了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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