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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探微往甜沁粥里夹了筷小菜,和甜沁视线交汇了瞬间,道:“无妨。我与甜沁同骑那匹青骓便好。”
咸秋宛若晴天霹雳。
谢探微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极大不现实感,仿佛甜沁才是与他相配的妻。
“夫君,你……”素来贤惠的咸秋再也忍不下去,“你怎么能和甜儿同乘一骑?”
他们已同坐一马车,同睡一屋,现在还要当着外人的面同骑一马,端端是宠妾灭妻。
“我不能吗?”谢探微反问。
咸秋骨鲠在喉,不堪与谢探微对峙。
夫之于妻,谢探微之于咸秋,更类似于上峰之于下属。
夫为妻纲,夫君再不是,妻也不能指责。况且,夫焉能有不是?
甜沁感到咸秋灼辣辣的目光,直勾勾逼落在自己的身上。
若她是个盼望阖家欢乐的好人,此刻或许主动脱离男人的怀抱,当个和事佬。
可她是个被陷害的苦命人,盼着谢家翻天覆地。面对咸秋满怀愤懑的凝视,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故意打落一片粥渍在衣襟上。
“脏了……”甜沁揪着衣裳。
谢探微察觉,柔声道:“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换换衣裳。”
甜沁埋怨嗯着,与谢探微相偕离开。
咸秋这个主母恰似飘落在空中的一片黄叶,凄凉孤独,沉默的影子,透明的空气。
此刻方知,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甜沁绕过了山水屏风,门“砰”的一声被关住。谢探微扯掉她沾了粥渍的褙子,将她按在墙上,玩味着她的玲珑身姿,道:“故意的?”
在他面前,甜沁没必要隐瞒,便道:“姐夫不也是故意的吗?挑衅姐姐。”
“我是为了你,”谢探微纠正,掐了掐她颊上软肉,“我不愿叫你心里难过,沦为局外人。”
她不领情:“妻是妻,妾是妾,姐夫以为这样我就能融入谢家?”
谢探微问:“不然你还要怎样?”
“放我走,或者让我做正妻。”
甜沁破罐破摔,提出极端过分的要求,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说罢,她便静静等待谢探微心防破裂。
甜沁小时候跟母亲在勾栏住过一段时日,晓得男人的德行,既要美妾环绕,又不肯舍弃正妻带来的地位和好处。妾室可以宠可以爱,可以一掷千金,但一旦危及到正妻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予以最决绝抛弃,因为正妻往往意味着他稳固的官位和名声,是他们丢不起的。
她提前做了预设,他定会讽刺她不要脸,登堂入室,得寸进尺,或者直接发火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就此断了念头。
他打骂她也罢,她偏偏要把这层美好幻象打破。他明明强占了她的身子,还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作呕。
没想到,谢探微依旧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心平气和道:“真的?”
甜沁沉沉蹙下眉来。
“我问,是真的?”他的口吻逐渐认真,很快上升到了宣誓的地步,握住她的双肩,排山倒海地压迫。他满腔爱意正没个计较处,她一问,正好搔到痒处,“如果我让你当正妻,你也要生生死死追随我,束缚是双向的。”
甜沁不可思议,甩开他,“你疯了,别玩笑了。我说的是正妻,宗妇,你听清楚了吗?”
“我没在开玩笑。”谢探微对她的感情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唯有爱,汹涌的爱。他搂住她安慰着,仿佛也在安慰躁动的自己,道:“我在等你这句话。你放心,我已经有规划了——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纯纯粹粹,容不下第三人。为此我筹划了和离,正在施行着。甜沁,你开心吗?”
甜沁感不到半丝开心,唯有恐惧。
她也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明明期待的是相反的结果。
她希望用正妻的名分威胁他,令他知难而退,自己反而被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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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哑口无言,连连后退,眼中殊无半分渴望名分的样子,尽是对峙的僵滞气氛。
宁谧的屋室他们二人独处,谢探微心滚滚乎沸汤,手扣住她的腰,逼她认真考虑方才的提议。他时而帮她,时而又是她的敌人,友敌不明,害得她的心时刻高高悬起。
甜沁打掉了他的手,幽默而露骨地讽刺:“别闹了,玩物丧志。”
她是自嘲,缓解这尴尬气氛。
她只是他一时玩物,从没把自己当什么。刚才正妻不正妻的荒谬话,纯当她没说。
她已换好了脏衣服,转身要走,谢探微在背后抓住了她一截百合花绣纹的披帛,面料丝滑如水,落在他的掌心,缭绕香气。
“不许走。”
谢探微安静凝视着她,锲而不舍,那种遥远的感情好像从前世飘过来。他阴暗的心在剧烈跳动,在泥沼里挣扎,为她一人。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一寸呼吸,都在述说着对她的贪恋。
“甜儿——”
迷蒙似雾的语气,他凑近低低呼唤着她。
甜沁的心莫名跳了一拍。
不得不说,他漂亮的眉眼无形中推波助澜,让人移不开眼。
更致命的是他整个人罩着孤独,一层漫过一层,可怜巴巴的,仿佛她一离开,这人世间就没有人要他了。
她犹豫了片刻,谢探微趁着这片刻的犹豫,拉她回到自己身旁,紧紧禁锢。
那种拥抱很深厚,夹杂极其浓烈的感情,并不是今生短短的相伴岁月能积攒下的,而是夹杂了前世今生的依偎。
甜沁莫名想起了那个噩梦,无比真实,宛若真实发生过。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摆脱噩梦的阴影,和对他的恐惧。
“学会接纳我。”
谢探微见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挣扎,浮出一丝满足而踏实的笑,转瞬即逝。
他任性地将下颌埋在她颈窝处,寻觅遮风避雨的所在,愿意把生命都交给她,她对于他来说比官位、名誉、财富都更重要。
甜沁牢牢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所牵制,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如石像。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莫名阻力在这一刹那消失了,化作了吸引力。拥抱也不再是禁锢的象征,而代表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庇护,水乳交融——这一刻,他们居然达到了神奇的和解。
良久,天朗气清,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甜沁和谢探微才从房内相携出来。
他们各自换上了骑装,准备在冬日的密林中纵情驰骋一番,释放内心压力。
坐在马匹上,甜沁懒懒手持缰绳,谢探微则抱住她的腰,一前一后。
马蹄的速度并不快,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衣裳沾满了阳光的味道。
他们漫无目在林中踏着残雪,一边说些无边无际的话。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停止了,漫无目地徜徉下去,悠然自得。
族中老少对谢探微投来目光,皆知家主近来新纳了个宠妾,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生子之用。众人虽有调侃,大多是羡慕和理解。
这其中最难过的莫过于咸秋,完全是个被抛弃的旧物,恰如秋天转凉的扇子,夏日正烈的火炉,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谁还在乎。
她虽然是谢探微的妻子,却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从头到尾话没说一句。那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巴结甜沁比巴结她还卖力。
这种失落感是难以言喻的。
咸秋眼圈红了。
余家的家眷陪着她,何氏拍拍肩膀,憎恨道:“这小蹄子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本领,将男人抓得死死的,早知道必不让她爬上男人的床。”
咸秋闻此一反温柔常态,心防破裂,崩溃:“都是母亲,母亲劝我纳个妾室生子,若非如此,夫君还不会变心!”
何氏莫名被吼了一通,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痴儿!她能把你夫婿抢去,你不会抢回来?”
咸秋怔怔落泪,自言自语:“没用的,没用的……”
稀薄的阳光对于冬日来说,起到了光亮的作用,却没带来太多温暖。
谢探微和甜沁二人骑着马,一开始觉得冷,后来四肢百骸舒展开,便不觉得冷了。
在山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全身都得到了净化与洗涤。最重要的是伴在彼此身边,良心相爱,心心相印,幸福是世俗难以言喻的。
“姐夫——”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称呼。
“嗯?”谢探微默认了,没再纠正。
“我们真的合适吗?”
甜沁问中肯綮,深深迷茫,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合适的,可谢探微扭转了局面,强行让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在一起。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谢探微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坚定,打消她的疑虑。
同时,扣住她腰间的手愈紧,他要求:“你心里也要有我,像我有你一样。”
甜沁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反的结果,明明咸秋想和谢探微在一起,明明她不想。老天爷偏偏玩弄她们所有人。
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他抛弃了她,她诞下的孩子却被无情抱走,最后在血崩和凄凉中离世。
噩梦实在过于可怕,她不想重蹈覆辙。现实生活中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法脱离噩梦,无法脱离谢探微,在混沌的泥潭中唏嘘着。
这种苍白无力感剥夺人的生命力,消沉萎靡,无精打采,真是可怕。
甜沁所受到的一切优待都不足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些优待还给咸秋,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她是她,姐夫是姐夫,姐姐是姐姐,病态的关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下去走走。”
谢探微将甜沁从马背上抱下,旁边正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冬季已经快到了尾声,小溪的冰碴渐渐化了。
甜沁想起她第一次来谢家做妾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一年过去了。
时光如梭,红颜易逝,恐怕她这张容颜也很快就老了吧,没了姣好的面容,谢探微还能在乎她多久?下场不会好。
谢探微与她同站在溪边,清风片片袭面,念的却是另一番心事。
没错,噩梦并不是虚幻的,而且前世实打实发生过的。
她死于血崩后的产后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间抚养两个孩子。
她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早已不是对一个妾那么简单。
前世他们点点滴滴相伴的时光纵然不多,每一寸却都熠熠生辉,是难以磨灭的快乐。虽然当时感受不到,过了许多年后,历久弥新,恰似香气渗入了木材,越发得令人着迷。
她身上的体香,她带给他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令他午夜无眠。
他将她生前用过的哪怕一件衣服、一只梳子都收集起来,锁进珍贵的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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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想她想得疯了、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打开匣子,贪婪嗅一嗅她的味道,当做止瘾的药。
可是斯人已逝,那些残留她香气的物件在一寸一寸变淡,直至她的味道完全消弭,物件变成普通的物件。
他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时,极其恐惧,眼角竟落了滴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足以承担一切。他必须为当初的冷落和疏离付出代价。
她死后,他长久活在阴影之中,虽然地位,金钱,名分都有了,他还拥有世人羡慕的长寿命,可长寿是无尽的孤独落寞,凄凉,空虚,无力,茫然……余生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受着凌迟,宛若生活在雾中,毫无方向感。
金钱再多,地位再高,于他而言无非天际可有可无的云彩,掠过一缕,他空有这些东西,却不懂得如何享受。每时每刻,他的精神宛若在出窍,在梦游,梦醒时废然一声长叹罢了。
那两个孩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他竭尽全力从他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两个孩子像他更多一些。她连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无情抹去了,她在惩罚他。
那种崩溃,宛若泰山压顶,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累世不磨的钝刀反复凌迟他的心。
每当咸秋想接近他时,他都感觉生理性的恶心。因为与任何人接触,他都想起曾经与甜沁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还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对他笑,她会哭,她会说姐夫不要……那样的鲜活,想来都令他心如刀绞,备受折磨。
他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并且在脑海中盘桓了很多一段时间。他曾用一把剃刀尝试着削去自己的头发,或者再干脆些,剃刀直接剃向自己的脉搏。他是懂医道之人,晓得怎样一刀致命,那段时日也是他精神最黑暗紊乱的时刻。
佛前,或许是对他最好的救赎。沉浸在佛法中,常伴青灯古佛,他能够通过不停敲打木鱼来躲避现实世界,痛楚不复存在了一般,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但他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最终还是没有出家。他得养着孩子,留存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且他心知肚明,佛也无法阻止他缅怀她。
这念头看似简单,决定了他往后余生几十年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痛苦生活。可以说她去了之后,他再没过过一天精神愉快的日子。
数度梦境里,他梦见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坐在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每当此时,他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把梦惊醒,提心吊胆,整个人覆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都代表了唏嘘。
他也曾做过更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她活过来了,一切回到了最初。她不愿嫁他了,执意与许君正私定终身。他绝对不允许,阻止了他。她被迫留在他身畔,却麻木冷漠,余生如行尸走肉,诸般伤恨,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他惊醒捂着面颊,冷汗簌簌直冒。
午夜一枝红烛恍惚,静谧燃烧,铜镜中隐约照出他疲惫之态。
后来有人进献过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他毫无兴趣。
他不是想要与她相似的皮囊,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惜终究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长寿是一种折磨,彻头彻尾的折磨,酷刑,连死亡的救赎也不肯给他。
为了排解内心滔天的孤独凄凉,他时常到她的坟前去,送一捧菊花。
他不想带孩子前去,孩子会打扰他和她。
如果能重来,他会弥补她,事无巨细照料她,不让她早早离去。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给,哪怕她想要所谓的正妻之位——这都是太小的问题,和她离去的巨大痛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没有她,人世间仿佛变成了灰色,连绵不绝下着阴雨。他仅仅按部就班活着,失去了生命中能滋养灵魂的盐分。
是老天仁慈,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并且甜沁这次没有记忆,纯洁得像纸。他有机会逃离绝望的苦海,有机会奇迹般地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思及此处,他的眼泪竟来了。
谢探微不动声色眨了几下长睫,将失控的心境逼回平稳,不深不浅地笑了下,冷色浮上来,对甜沁道:“冷不冷?”
甜沁摇头,平平无奇,并未发觉他复杂的心事。
远处林间蹿出一头四脚小兽,像獐子,像麝,又像鹿。谢探微拉开了弓,目光如淬冰的刀,有砭骨的冷劲儿,锋利的箭尖对向那小兽,力道遒劲一触即发。他虽是文官,武功半点不逊色,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射箭亦臻百步穿杨的境界。在心上人面前,更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
甜沁倒嘶了声,一慌,急忙扯住谢探微,道:“别,姐夫,饶它一命吧。”
谢探微顿下动作:“不猎它,你吃什么?它们本来就是养在林子做打猎之用。”
“不缺这一口吃的,当着面杀生,我受不了。而且看它肚子隆起,或刚吃饱,或有小宝宝了,别让它的美梦这么快残忍破碎。”
她滥用仁慈,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本能反应。
谢探微略几分高看于她,缓缓道:“甜儿真是善良。”
她也曾有过孕期遭戕的可怜处境,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甜沁唇角冻着,深深埋着头。
谢探微将弓箭收了,努力使她阴暗的内心射进一缕阳光:“那我们采些蘑菇?空手回去必定惹弟弟妹妹们不高兴,净想着吃白食。”
甜沁破涕为笑,“冬天哪有蘑菇啊。”
“野菜也是一样。”他剐了下她雪白的鼻尖,叹她天真可爱,“林中残雪之下大有文章,你从没外面生存过,自然不知。”
“难道你不是养尊处优?”她昂起了头,并不信服。
谢探微贪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挽起她手:“那我们一起找找。”
甜沁没拒绝他,已经被牵习惯了。
暮冬的林场,飘荡着寂清和阴郁,半丝回音也会广袤的回响。片刻,阴云散去,日色澄丽,流水铿然,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已经徜徉在春天了。
干燥清爽的绒草被阳光晒透,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黄粼粼的迷人眼,几只早春的蝴蝶翩然其间。
谢探微将甜沁压倒时,她恰好失足踩中了斗篷,从斜坡上摔落。他眼疾手快拽她,谁料她下坠之势不减,把他带得也跌倒。行将磕到石头时,他及时支撑起身,两人便黏黏糊糊地缠在了一起,衣衫剐蹭。
甜沁手里还握着两束雪被底下的野菜,她惊魂未定,雪白的绢匹上浮现慌张的霞色,锁眉道:“姐夫……”
一场意外,一场狼狈,她急忙要从他身下脱开,谢探微却反按住了她的双腕,将错就错:“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
甜沁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可姐夫来此是打猎的。”
“你就是猎物。”他衣袂飘飘,骨节分明的手有若早春未融的冰。
甜沁失语,半晌,照直说:“谁说我是猎物?”
同时,一双手环到他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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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探微的心宛若撞击了千斤重物,迸裂火花,禁不住溢出一声吟。
“你——”
下一刻,地位已然反转,她将他制住。
谢探微任由她妄为,面孔仰着朝上。甜沁居高临下,日影薄薄打下,在他凹凸有致的眉眼间形成洼洼层层阴影,她这才看清他的英俊。
她恩赐他一只手,覆在他的眉眼上。谢探微心照不宣地咬住,留下齿痕。甜沁脑海猛然浮起记忆碎片,仿佛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咬过他。
“谢探微,你也有被我捉住的时刻。”甜沁按着这个已成俘虏的男人,沾着几分挑衅。谢探微清癯冷峻的眼神似一潭水,有恃无恐:“你能把我怎样?”
他咬得还更重些,缕缕情丝。
甜沁俯下身:“你说呢?”
让他们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吧,倒也干净。
谢探微享受地一沉沦。她的香气飘进耳窦,多么熟悉,多么珍贵——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是她真真切切地又在他身畔吧。
爱到极点是毁灭欲。
如果注定要死,他选择死在她的爱中。
第170章前世:他爱她。
因险些在斜坡上滚落,甜沁回去的时候脚崴了,脚踝一扭一扭的疼。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履十分蹒跚,深一下浅一下的,摇晃不稳。
谢探微道:“你还好吗?”
甜沁咬牙逞强,怪罪他方才的放纵。
谢探微柔柔冲她微笑,原谅她病人的骄矜,矮身下来,“来吧,我背你。”
甜沁迅速聚满了泪:“我崴脚是你害的,现在你又高高在上怜悯我。”
语气酸溜溜的,不似责怪,倒似撒娇,撞得人心软软的。
谢探微愣了半瞬,他尚维持半蹲的身姿,无论如何与高高在上沾不上关系。他道:“讲些道理?不肯让我背,就独自在林子里等人抬。”
甜沁摇头如拨浪鼓,畏惧着,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狼。”
“有的。”谢探微明确告诉她,一本正经,“更凶的猛兽都有。这里本来是打猎之所。”
甜沁的阴郁愈浓:“那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谢探微好整以暇道:“你不肯上来啊。”
他屈膝而蹲,修长广阔的背成呈诱人的样子,好整以暇甚久了。
甜沁左右为难,让他背实在太难堪。
不过,更难堪的事都做了,也不缺这一件了。打内心深处,她是不想与他有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营造出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在她看来,说不清道不楚的背行,比床榻之间更暧然。
权衡之下,她终是叹道:“好吧。”
慢吞吞凑过去,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谢谢姐夫。”她蚊子似地小心翼翼说。
那一刹,谢探微倏然感受到了柔软,小棉花团落在了背上,小心翼翼呵护才不会破碎。
他抓住了她两只膝窝,并要求她攀住自己的脖颈。甜沁忸怩着,试探着搂住他——这和床榻之间的搂大有不同,前者代表了欲,现在纯纯是亲情流露。
他和她本来是彼此的依靠。
谢探微稳稳上升,背着她稳步行走,既不快也不慢。甜沁晕晕乎乎,心智空白,另体味到了一番腾云驾雾之感。愧疚油然滋生,她禁不住担心:“你累不累啊?我还是下来吧。”
在她的角度,不劳而获可耻。
谢探微不以为然,颠了她两下:“就你那么轻能累成什么样,走多久都没问题。”他作势要把她从背后移来,“不若直接抱你?”
甜沁大惊,连忙拒绝:“不好不好。”
一面本能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她可不想直面他的面孔,得羞涩尴尬成什么样。
甜沁下颌磕在他颈窝处,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痒痒的,呼吸又甜甜的。气氛莫名潮湿温馨起来,染得二人颊间气色愈光鲜了。
谢探微很欣慰,他微渺而恒定的努力起了作用,甜沁终于不再对他冷冰冰,一块顽石逐渐有了人情味。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他暗暗希望林间的路能长些,再长些,就这样天荒地老走下去。
可惜,不久他们就遇到了同族的猎者。
甜沁的脚踝扭伤了,被朝露和晚翠几个扶回帐中歇息。临别之前,她欲言又止回头望了他一眼,脉脉含情,大庭广众难以出口。
她要说的是“谢谢”。
谢探微懂她,朝他颔首。
她如遇大赦,松了口气,才被丫鬟们搀走了。
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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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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