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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石之间,这是两人间约定俗成的默契,当日事,当日毕,绝不留隔夜仇。

    身为实权君主,哪怕边境陈兵大军压境,郁沉从没向谁低过头。但外交辞令不比家庭关系,白翎敬他爱他,当然也有权数落他———地位的平等就体现在这方面。

    况且,别以为他俩的关系真就那么圆整平顺一路通畅。

    争夺话语权的冲突,从来没停过。

    他的野心家皇后,忠诚的时候很忠诚,土匪的时候更加匪。作为一只omeg,却能半夜在书房里摸着战略虚拟星图,低喃「这颗星好,这个想要,那个我也要」。

    各种欲.望都很难填。

    私下里,有时候做得不合心意,甚至会坐在床边对郁沉冷笑。要是普通lph,绝对已经被他伤透了自尊。

    郁沉倒是很欣赏他这脾性。

    在郁沉眼里,白翎是不会被性统治的雌性。以往,统治阶级始终让omeg保持对身体的一无所知,将欲念的管理委托给lph,方便从性别上进行控制。

    比如在哺乳动物联邦,孩子们被教导「如何成为omeg」,被灌输「纯洁,无知,羞耻」的标签。以至于许多omeg在发情期时,连怎么取悦自己都不知道。

    但白翎对身体的了解非常清楚,他是不会因此而羞耻的。

    郁沉相当赞许这一点。因为权势lph不需要一个纯洁无知的猎物,他需要的是一个老辣熟练的猎手。

    而自己,也相当乐意配合,偶尔伪装一下猎物——

    让雌性获得狩猎的满足。

    郁沉眼底划过一道愉悦之色,转瞬即逝。

    白翎捕捉到:?

    这鱼,又在想什么坏点子,看起来好得意。

    他本想问一问,余光一瞟,忽然发现前方道路围起高高防护网,上面是黄底红边的三角警示牌:

    【警告!危险,禁止入内】

    这围栏,他走的时候还没有。

    不过白翎转念一想,现在船上不住佣兵,就剩下郁沉一只鱼,从安全角度考量,确实要搭点防御工事之类的。

    这么一看,围栏还不够结实呢,得用装配粒子能的水泥墙。

    白翎这么想着,走进自动打开的门里。

    或许是已经习惯郁沉的「魔鬼」之名。

    他自动无视警告牌的「危险」二字。

    ·

    走进楼下大厅,抬头便看见蹲在必经之路的扫地机。

    施洛兰蹲守已久,就等着白翎回来,自己好和他私下聊聊。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是和那老毒蛇一起回来的。

    施洛兰想起上次的事,还心有余悸。他暗下决心,这次可不能再被君主抓住机会,带节奏跑偏。

    而这一次,君主只颔首微笑,是白翎先发话:“上将,您有事找我?”

    施洛兰刚要开腔,就听白翎说:“正好我刚回来,还没吃晚饭,上将不如和我们吃个便饭,桌上也好聊天。”

    说完,白翎侧眸看了郁沉一眼。

    郁沉默契接上,笑道:“正好,今天多备了一份菜。”

    听到「多」这个字,上将莫名不舒服,像是隐隐约约指责他「多余」一样。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伊苏帕莱索城府颇深,当年别国外交部,可都是拿着他的语录逐字逐句做阅读理解的。

    施洛兰略不爽,找着理由:“吃饭就不用了,反正我现在只是鬼魂,也尝不到味道,浪费食物罢了。”

    说得还有些心酸。

    白翎却一下子给他拿了主意:“这不是问题。仓库里有不少备用仿生人,都有模拟肠胃系统和味觉传感器。您等会找一具替换一下。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坐在桌上了。”

    施洛兰愣了下,cpu狂转,绞尽脑汁想其他理由。

    这时,仿生侍从过来,朝白翎鞠躬:“您的行李已经送到楼上了。”

    白翎随口:“嗯,知道了。”

    他把钥匙扣在手上,指尖悠悠转了转,跟他俩抬手示意了下,“我去机库看一眼,响尾蛇得保养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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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郁沉应着。

    脚步声散去,大厅归于沉寂,只剩下两个lph。

    施洛兰用扫地机的屏幕做出个龇牙的表情:“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郁沉悠然问:“为什么要反复拒绝一个家人间的聚餐呢?”

    什么聚餐,是鸿门宴才对吧!

    施洛兰只是想私下提醒鸟崽,这毒蛇封锁区域,可能要过繁殖期。而从刚才鸟崽放松的状态来看,恐怕是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身为父亲,有权带着孩子,逃离潜在的危险。

    算了。他跟着去也行。

    反正一有什么情况,他就扛着乖崽跑路。

    施洛兰昂头,回答:“我只是不想再受到您的蒙骗。”

    说完,侍从过来引导,送他去更换躯体。

    郁沉看着扫地机滑行的背影,忽然笑着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施洛兰卿是害怕告诉白翎,你才是他的生父。”

    扫地机卡壳,滚下两截台阶,摔在地上裂开。

    侍从很人性化地说:“啊……马失前蹄了呢。”

    ·

    白翎给响尾蛇做完保养,又把舱内的灰尘扫了一遍。临走时,他开冰箱瞧了瞧里面,隔板已经拆开,斜着放,刚好够放下一条腿。

    要不要带到楼上去?

    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么大的东西,他抱着上去肯定要被看见,回头上将问起什么,绝对又要炸毛。

    不过仔细一想,上将对他的关注,似乎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类似徒弟的养子。

    感觉有点怪怪的……

    跳下机甲,白翎问响尾蛇要不要关闸休息。小姑娘的声音正正经经回答:“Mster,请不要关闸,我还在接收数据。”

    新认识的机甲阿波罗,势必要找星际最强驾驶员施洛兰当主人。因而四处搜集数据,还发给响尾蛇炫耀。

    白翎脚步一顿,转头:“什么样的数据。”

    响尾蛇:“施洛兰上将的旧档案。属于帝国军部III级秘密数据库。”

    阿波罗之前是金井的机甲,自然权限开得高。只是白翎没想到,金雕元帅惯孩子能到这种程度,连中将级别才有资格开启的档案,也敢随意丢给孩子看。

    如果抓到,渎职罪跑不了。

    可惜,现在郁沉早已放弃监视全境,这些军部里的乱象,知道了,也只能暂且放任。

    白翎和它说:“数据麻烦传我终端一份。”

    响尾蛇传来信息,白翎点开屏幕,电子纸页慢慢加载,手指迅速下滑,忽然顿住,视线慢慢停留在右上角的照片上。

    此前,他从没有见过施洛兰的人形照片。

    老帝国高层数据大多被销毁,封存,紧锁,平民不得阅读和学习。

    所以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施洛兰上将究竟长什么样———干练的灰蓝色短发,黑色眼眸,整个人年轻而俊秀,眼眸锐利仿佛带着钩子。45岁的年纪,就已经荣登上将,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星际顶级。

    再往下拉,是一连串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功勋。

    曾经的帝国最强指挥,名不虚传。

    然而,白翎略过那些详细文字描述,再次转回了照片页。两指放大,再放大,对着光,他举起了终端屏幕,灯光折射在屏幕上映出他的倒影,照片上的脸和自己的轮廓渐渐重合……但施洛兰,到底要比现在的白翎面相成熟。

    或者说,如果是42岁的白翎站在这里。

    两个人,会更像。

    ·

    按照之前的约定,晚餐准备的是白芦笋。

    自己种的菜,当然要亲自烹饪才有乐趣。郁沉放下切笋的刀,看着一小块黄油在锅里乳化。

    厨房门滑开,他的鸟回来了。这一趟的时间,比郁沉想象中花的要多不少。果然,他还没开口询问,鸟就伸手把灶台关了,代替黄油,直接过来融在了郁沉怀里。

    静静等待十秒,郁沉斟酌问:“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鸟说完,瞬间站直身体,收拾好情绪离开。出去之前,还补充一句:“我的那份要多放胡椒。”

    仿佛是不知道在哪耗光了电量,临时过来充个电。

    他这种突然闯入现场求个摸摸再跑走的行为,平日里最得郁沉宠爱,少说也要把他抱回来,按在料理台上玩一会。

    但今天,郁沉放任他离开,看着变糊的锅底,似在思索。

    皇室特供的古董餐桌前,施洛兰被引导入座。换了仿生人身体,视野一下子高了一大截,仿佛瞬间从机器变回了人类,所能观察到细节,也更多了。

    白翎对他客客气气,像主人一样招呼他。倒茶,拿方糖,还询问他的口味,问着:“想要喝点什么?”

    郁沉非常大方,在旁笑着说:“一定要让上将尝尝我的珍藏。”

    “是哪瓶?”

    “红色雪莉酒标签,2389年那瓶。”

    施洛兰看去,孩子遗传了自己的身高,身段修长。白翎左手握着水晶玻璃酒杯子,右手去开柜子,微微踮脚去够最上层的酒瓶。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人类的脚趾泛着青白,持着力。看起来应该刚洗了个热水澡,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刚才回来那套脏的。

    瓶子太多,挡住了视线,没找到。

    脚跟着地,白翎收回手臂,胡乱从盘子里捏一点坚果塞嘴里,又准备弯腰拿脚凳。

    施洛兰看在眼里,心中酸溜溜的。崽在这里,简直跟在家一样放松。

    郁沉心里却想,可怜的孩子,他心慌意乱,连衣服都忘了换。

    他不动声色穿过整个餐厅,经过坐着的施洛兰,走到另一边,再不经意从白翎手中截下脚凳。

    以郁沉的身高,根本不必用凳子,但他依旧踩了上去,认认真真在酒柜上层翻找起来:“我的东西又多又乱,柜子做得还高,有时候我自己都找不到。”

    施洛兰觉得奇怪,君主踩上凳子,都高出酒柜一截,现在反而要弓着腰。这是何必呢。

    白翎站在旁边,怔怔的。

    他在照顾他的自尊。

    “找到了,原来藏在角落。”郁沉用袖子擦了擦灰,这才递给白翎。

    这时,他瞄见白翎没穿袜子,礼貌性抬头对施洛兰说一声:“见笑了。”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是教养良好的家长,怀着无奈与爱来替冒失的孩子抱歉一样。

    仿佛,他才是父亲。

    施洛兰顿时感觉喉咙堵塞,呼吸困难,一股愤怒混合着被强烈冒犯的感觉,席卷了大脑。

    鸠占鹊巢!

    当着孩子的面,高高在上地挑衅他,并炫耀自己占据了孩子的生活。

    因为他的死亡,他的缺位,其他lph夺走了本应该属于他的「家人」位置。而且这个人,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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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上司,比他年龄大几倍……简直,不可理喻!

    管家布菜,芦笋顶端煎得脆脆的,最好吃。郁沉盘子里多,便递过去盘子:“吃我这盘。”

    白翎习惯性跟他换了盘子,与此同时,感觉到人鱼借着遮挡抚了抚自己紧绷到极致的背。他知道施洛兰在对面看着,就没有动,任郁沉摸完,确认完。

    郁沉坐回去,状似不经意道:“旅途太紧张了,看来今天得早睡。”

    这话听在白翎耳朵里,是体贴他精神不稳定,是护犊子。

    但听在施洛兰耳里,就成了提前暗示清场,要赶他走,要对鸟崽做不可饶恕的事!

    白翎低垂眼眸,睫毛掩去神色,用叉子戳了一块牛眼肉,应着:“好。”

    这个「好」字,彻底让施洛兰神志崩塌———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仿佛在这里,他是那个陌生的外人,而对面两个人才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这是错误的,这根本不对!

    椅子翻倒,施洛兰喘着粗气骤然站起来,“不应该这样!”

    “怎样?”白翎淡淡问。

    施洛兰瞬间指向郁沉,高声反对:“不应该住在他的家里,和他待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因为……”快,快拿出至关重要的理由啊,如果再不说,崽真的就要被抢走了。施洛兰仿佛脑血管一热,脱口而出,“因为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才是你真正的家人啊——”

    “你应该回到我的身边来,崽……”

    话未说完,施洛兰抬起头,忽然浑身一僵地愣在原地。

    他的崽,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感动」的表情。

    那些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充满温情的认亲场面,一丁点都没有在这张桌子上复现。

    没有眼泪汪汪,震惊之后,抹着眼睛叫他「爸爸」的鸟崽。只有手肘搭在桌面,以审视而冷静的目光看着他的白翎。

    白翎早就消化完那些震惊了。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联想到血统,联想到上将日记里的地球女人,再联系那张照片,似乎一切都瞬间变得昭然若揭起来。

    “所以,”白翎眼眸下敛,随意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芦笋,“您从见到我那一天开始,就知道我是白珂的孩子。您找借口,转钱给我,也是因为想补偿。”

    “是……”半晌,施洛兰只能吐出一个字。

    “半年了,您与我朝夕相处,但一直瞒着不告诉我。直到今日,您为了行使所谓父亲的权力,替我这个认不清伴侣的omeg做决定,才突然说出真相?”

    “……”施洛兰紧捏着手,无法回答。

    白翎脸上没什么情绪,他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只是麻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这场认亲发生在十年前,一年前,甚至半年前,他都会高兴得热泪盈眶,想着原来自己还有亲人在,还有个爱他的上将爸爸,只是可惜,死得太早了。

    可是时过境迁,上将明明有无数次坦白的机会,却都看着他的脸,一次次咽下去了。

    白翎才不相信什么父爱如山,沉默无言。

    在他看来,上将现在突然站出来,多半是因为受了郁沉的刺激———雄竞。

    众所周知,每当一个家庭加入一个雄性,就要重新进行权力分配。

    上将和郁沉过招,输了,争不到话语权,这就埋下了爆炸的引子。

    往常,岳父会把潜在的儿婿,当成另外一个儿子,会使用自己的规则,来考验儿婿,比如喝酒,比如做其他「很雄性」的事。如果通过了,就会拍拍他的肩膀,宣布他成为自己的「半儿子」。

    上将应该也曾经期待过考验儿婿。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认为,D先生是年轻人,小王子,是个小辈。

    然而,现在他陡然发现,原来儿婿是阅历和地位都数十倍于他的君主。他身为岳父,不仅教不了君主什么东西,反而要听从对方的指令。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控制不住形势。

    雄性本能自然发作,他愤怒,要争权。

    白翎这才想起,怪不得历史上的皇族,大臣的孩子嫁进皇室之后身份会自动抬高,娘家人见了要行礼———这就是为了避免岳婿权力冲突。

    白翎大致能理解,但没那么容易接受。

    因为,他是被父亲弃巢之后,由母亲辛苦拉扯大的隼,之后再被送到类似动物保护所的地方,由政府养大的。这样的隼,是不会对生理学父亲有任何眷恋的。

    谁喂养他,他就亲谁。

    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所以他平淡得几乎不近人情,没有亲情的感动,反而直言说:“施洛兰上将,非常感谢您的基因,也感谢您爱过我的母亲。您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会用余生来还。”

    “但我也想告诉您,伊苏帕莱索对我非常重要。即便您是我的血缘父亲,也没有权力,命令他离开我。”

    “因为在这个家里,决定他配偶权的,不是他,是我。”

    施洛兰听完,着急地说:“孩子,那都是一些花言巧语,他只是想控制你,要你的忠诚而已!”

    白翎抬起眼,认真平等地说:“您只看到了,他对我要求忠诚,难道没看到,他当着全世界的人的面发誓,当场放弃了所谓的「夫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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