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饼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
他想了想,还是低头记了下来。
但也就是在他低头记录,就是在刘稷让人去接那老板递出的枣糒时,惊变陡生。
两名少年追打着从街市上跑过,其中一人踉跄了一步,向着这边歪了过来。这人连忙伸手向着一旁的木架撑了一把,稳住了身形。
刘稷见他没有摔过来的意思,很快收回了目光。
可下一刻,这人就从袖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刘稷扑了过来。
刘稷骇然一震。眼尾的余光中,已是倒映出了匕首的冷光。
距离最近的侍从飞快地抽剑而出,眼见迎击会慢上半步,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剑向着刺客一掷而出。
可那刺客只是眼神一闪,咬牙直刺之势竟是有增无减。
他这决断,不全是因为他本就是为人豢养的死士,也是因为,他面前的刺杀对象动也不动,让他看到了刺杀成功的希望!
若能成事,死又何妨。
然而……然而就在匕首距离刘稷的身体仅有不足十寸的时候,刺客的脸色遽然一变。
不对!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尖端,眼见他明明已经逼近要害,却再不能向前寸进。
仿佛在匕首和刘稷的身体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寸的距离,而是一道天堑。
刘稷的护卫掷出的剑,更是在他行动受阻的下一刻,贯穿了他的身体。
铁剑穿胸,无可避免地让他的动作再度一僵。
刘稷本能地抬脚,直接将人踹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另一名护卫的疾呼:“当心!”
当心?当心什么?
刘稷瞳孔一缩,蓦然看到,就在那先头的刺客失手的下一刻,从沿街的一处暗角,一支冷箭向着他飞射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呼啸驰飞,显然已来不及由人提剑打落。
刘稷:“……!”
箭冲面门,半步不歇。
那出箭的杀手虽是奇怪于先前那人的突然收势,但眼见自己的箭矢直冲要害而去,仍觉得手在即,满目都是势在必得。
可就是在此时,他看到了对他而言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利箭没有穿过刘稷的头颅,而是在距离他十寸的距离停了下来。
停在了空中。
没有任何的光影效果,抵挡在那箭矢之前。所以若是这一记阻拦发生在箭雨横飞的战场上,甚至不会有多少人察觉到这样的景象。
可长陵邑的街头,早已因先前的惊变,陷入了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这刺杀的中心,定格在了那支停顿的箭矢上。
他们都看到了。
像是有一支无形的手,将它捏在了空中,再不能向前一步。
刘稷手腕上烧得滚烫,心跳也在瞬间加剧,直跳到了喉咙口。
但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悠然抬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箭头,将它从面前拨开,丢向了地面。
……
箭镞掷地,发出了一声当啷的声响。
第37章
“当啷——”
……
沿街的行人早在箭出之时,便已匆忙奔逃,退开到了远处,又不知情形如何,止住脚步回看。
商贩停下了叫卖,拿着手中的货物,叫卖词卡在了喉咙口。
箭与人的对峙,就置于这骤然间鸦雀无声的情景中。
于是这声箭镞落地,箭杆跟随着一声轻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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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不仅是砸在了那刺客宛如死灰的心口,也是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每个人在这一刻的想法,出奇的一致。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违背常理的一幕!!!
箭既离弦,又非弩箭,便当势如破竹,洞穿面前的目标,而不是如眼前所见的那样,竟然能被人定格在半空中!
那是只有神仙道术才能解释的景象。
不是凡人能为。
众人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先前刺向刘稷的另外一柄匕首,也根本不是因为刺客不忍动手,才没能及时落下,而根本就是和那支箭一样,被这鬼神之力拦截了下来。才让刘稷的护卫有了及时出手的机会。
苍天啊,这是何等可怕的本事!
也不知道他们今日能看到这样的一幕,到底是平生有幸,还是……
“嘶——”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下里屏气凝神的震撼,霎时间被这一声异响给打岔,让他们反应过来,现在并没有人捂住他们的口鼻,他们是可以呼吸的。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人胆敢在这样超乎常理的景象面前挪动半步,又不知此刻下跪祈福,会否惊扰了神仙,于是此地竟像是被人一下子按下了暂停键,平白多出了一尊尊姿态各异的雕像。
“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人拿下!”
刘稷一声怒喝,终于彻底打破了僵局。
随行的护卫猛地一震,哪还顾得上去管,高皇帝这等本事,是不是完全能直接抄起箭矢,就把那刺客捅个透心凉,再不动手,他们就别想干了。
先前持匕的那人胸口中剑,已倒在了地上,与他打闹的少年拔腿就想逃,却连眼前的人群都没能冲得出去,便已被侍从按住擒获。
刘稷目光一转。
在那边,箭矢发出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踉跄,惊悸之间摔跌下楼的动静。
但就算没有这一下,前后包抄上来的护卫,也必不可能有让他逃走的机会。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被扭送过来的少年人骇得面色发白,战栗出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拔刀!他给了我钱,让我跟他从这头追打到那头……”
“老实点!”压着他的侍卫手上发力,一脚踹上了他的后腿,“这种好事你也不多想想,少来说自己无辜。行刺太祖,等同谋逆,你明不明白。”
“跟他说那么多话干什么……拦住他!”
侍卫一声惊呼,却说晚了。
那胸口中剑的少年牙关一咬,已是一口毒血喷出,本就虚弱到异常微弱的呼吸,更是在此刻彻底断绝。
眼见这一幕,自称收钱打闹的,当场腿就软得打摆了。
从箭矢被定空中的神鬼之术,到行刺太祖的罪名咣当一下砸在头上,再到“同伴”服毒自尽,每一出都不在他预料之中。
最重要的是……
他发直的目光终于慢慢地从地上的死尸向上挪移,落在了刘稷的身上。
刚才那些人说的什么来着?
行刺他。
行刺太祖。
“那就是近来去长陵的太祖陛下!”
“怎么会这么年轻?”
“没听京里来的人说吗?因为是借用了宗室子弟的身体暂时还魂。”
“……”
要是没见到刘稷先前展现出来的那身本事,他们说不得就要觉得,这就是一出胡扯出来的戏码,可在见到了那让人险些以为在做梦的逼停箭矢后……
“难怪能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本事!”
“这就是高皇帝啊……”
哪有年轻人能如刘稷一般,在这突如其来的先后刺杀中,也如此沉稳从容,现在负手而立,指挥着随从将人擒获。
当然只有他们汉家先祖,方能有这样的表现。
长陵邑本就是因长陵而建,身在此地的人有不知多少,干脆就是听着刘邦开国的故事长大的,当场就跪倒了一大片。
却不知此刻,被他们认为果是高祖之风的刘稷,心中是怎样的一团乱麻。
从刺杀发生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能有主动选择的权力,之前购买的防护罩,就已经被动得用掉了两个,快到他都来不及反应,这刺客就已服毒自尽。
因为防护罩的使用,他的手腕上仍有持续烧灼的刺痛感。一捏手心,也不知道是因这烧灼的发热,还是因为紧张,已泛起了一层潮气,湿热得厉害。
偏偏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的还是刘邦的身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后怕的神态。不能。
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到完全冷静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死了啊!
比起一巴掌扇在刘彻的脸上,刘彻和他的护卫拔剑,还要离死亡更近一步!
要不是系统就在前几日突然上线,良心发作地让他这个穿越过来的倒霉蛋也能买上几件防身的道具,那支偷袭的冷箭毫无疑问可以要了他的性命,让大家见证一下,死人是如何能死第二次的。就算死后没多少感觉,那也让人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没这个外挂护身,他就死定了!
他前脚才在说,应该没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刺杀一个大汉的祖宗,再如何对他的身份有疑虑,也得过段时间再发作,结果真有人会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他才离开长安不久,就送了他一套刺杀大礼包,真是一点都不想和他好好相处。
刘稷是个正常人,如何能不后怕?
他不仅是个正常人,还是个不能光装淡定,把这种惶恐后怕全藏在心里的正常人。
天杀的刺客,天杀的幕后黑手,天杀的……刘彻!对,这事怎么说也跟刘彻有不小的关系。
呵,现在他发泄不了恐惧,还发泄不了怒火吗!
反正刘邦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偏就在这时,刘稷转头就看到,那携有弓弩的刺客,人是被他随行的护卫,从那后巷中拖拽了出来,却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死尸。毫无疑问,与他那同伴一样,在任务失手,人将被擒的时候,他果断地选择了赴死,以免暴露出自己的来历。
但也就是这样的结果,彻底点燃了刘稷的滔天怒意。
“传我命令,封锁长陵邑,着令此地守军衙役排查邑中身份可疑之人,尤其是新近出入的,全数拿下!”
护卫应声而动,更有有心在刘稷面前表现一番的人,匆忙向着此地官署狂奔而去,还有人已留意起了周围表现有异之人。
这一看,还真让他们看出了一人的不妥。
“我不……”
郭解的探子一脸惨白,却仍不能避免因不是此地的熟面孔,被人直接大喝一声,蜂拥着按倒在了地上。
他那用于记录讯息的木牌没能在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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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捏稳,随着他的摔倒,一并摔了出来,被一名眼疾手快的年轻人抢在了手里。
那人赶巧还识得几个字,一扫之下顿时更有了底气:“还说你不是刺客!你若并非刺客,为何要记太祖陛下喜好枣糒!”
像是他们这些长陵邑中的寻常人,根本都不可能知道刘稷的样貌,就算知道,也不会有心跟踪,记录下来这个。
此人就算与刺客无关,也决计不是什么好东西。
探子当场剖心自证的想法都有了,可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便已被吃够了教训的护卫一把卸了下巴,剧痛支吾中,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再抬眼,就已对上了刘稷冷酷的眼神。
“把人押入囚牢,仔细审问!”
“找!我希望这长陵邑中,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
刘稷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有些不大正经,或者说是因为嬉笑怒骂过甚,多少要比刘彻少了些威严。
就连被他痛打一顿过的李少君有时候都觉得,做过皇帝的人,就算变成了个死鬼,也大可不必非要亲自动手打人,完全可以指挥下属来做。
可现在,刘稷险些遇刺,长陵邑严守严查,就连长陵之中的随行侍卫也全被调来了这里。
在这噤若寒蝉的氛围中,众人终于感受到了刘稷的杀伐果决。
就连先前跑来长陵“求职”的那些人,也被一并关入了囚狱,待得洗脱嫌疑之后才可放出。
平日里最得他喜欢的霍去病,也没从这位盛怒的先帝这里,得到多少好脸色。
与此同时,还有一封由陵邑长在刘稷指点下写成的公文,被人快马加急送向了长安。
信中仅有两个意思。
其一,借张汤,审讯疑犯。
其二,祖宗我很不高兴。
至于这祖宗不高兴的结果是什么,刘彻又应该拿出怎样的表现来安抚,就劳烦刘彻自己来想了。
……
霍去病按着佩刀,快步行走在夜色之中,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他是皇后的外甥,是卫青将军的外甥,又颇得刘彻的看重,年纪尚小,便被提拔到了郎卫之中。
同行的众人都说,既然他去负责调查另外一批买通人来长陵试探的家伙了,并未跟着刘稷前往长陵邑,又是个没经历过多少事情的年轻人,那么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都不会将失职的罪名扣在他的身上。
可霍去病自己并不觉得,年少,就是可以不做担当的理由。
既然没做好应做的事,他就是有错的。
若是他顺藤摸瓜的速度再快一点,或者再敢想敢做一些,今日的这场刺杀,完全有可能可以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必须记住这种事后补办的教训,绝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少年锐利的眉眼,被宿卫暂歇营地的篝火,挑染出了金红的颜色,平添了一抹迫人的煞气。
捕捉到他这个眼神的侍卫险些忘记他的年岁,一惊之下直接站了起来。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在说什么不合适的话?”
“没没没!我们可没有这个胆子。”侍卫连连摆手,“我们就是在说……”
说当日在茂陵邑,刘稷刚冲出来打陛下那一巴掌的时候,还好他们当时的位置不对,并没能够直接冲上去丢脸。
若只是如今日这两名刺客的情况一般,匕首和箭被人阻拦了,也就算了,若是当时太祖陛下正值盛怒,直接丢了个天罚下来呢?
“……咱们有这想法也很正常对不对?如果一个人张口就说自己会放天罚,大家肯定是不会信的,最多就是因为这话是太祖说的,不管怎么说也先装一装相信,但如果一个人先能让东西凭空消失,后能让刀剑扎不进身体,更能让箭矢直接违背自然规律,停在空中,那谁还会怀疑,这天罚之说是假的!”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大有一派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在庆幸过后,他一见霍去病有些复杂的表情,又有点优越感冒出来了:“嘿嘿,小霍啊,你说你怎么就没在长陵邑,见到那阻挡利箭的惊人一幕呢?”
霍去病利眉一竖:“我看没看到,并不影响太祖陛下在我等心中的地位,反而是你更该反思,为何护卫不力!”
没瞧见吗?刘稷临时落脚于长陵邑中的屋舍,现在还点着灯火。
太祖草创基业,经历的风雨不是他们这些人能体会到的,必定不会因为一场刺杀就有所失态,所以这夤夜灯火,必定还有另外的缘故,或许就是在思考,这件事能否达成额外的目的,又到底需要清算多少人。
这灯火未熄,他们这些负责提防戍卫的人,也就必须一并紧绷着心弦。
若是霍去病没听错的话,刚才他途经屋前的时候,还听到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不过,怎么说呢,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再经过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听到一声。
“唉……”
刘稷望着自己的手腕,白日里的后怕,到现在也已冷静了下来。在望着如今只剩七环的标记时,除了对刺客的担忧,还有另外一种郁闷浮上了心头。
正常的游戏,报错这种事情,最多三天也该有反馈了,可他玩的,原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戏,报错,也是系统迟缓重启之后对他身份识别有误才有的反应,还真不好说,到底需要多少校验的时间,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既然还不能联络上客服,那他就不能把客服大发慈悲,将他捞回原本的世界,当作是一条在不久将来就能走通的退路。
他只能依靠着自己现有的道具,继续挣扎求生。
高危的身份,高危的冷兵器时代背景,十次保护罩其实一点也不多。更令人头疼的是,仅仅在他兑换完这东西的六天后,它就只剩了七次。
最多就是把还在余额里的一万钱花完,让它再增加两次,变成九。
可九次……
九次和九条命的情况又不一样!
九条命那是不管受了多少下伤害,死了就能重来,九个保护罩,却是如今日所见的一般,只能挡住九次杀招,很有可能会在一场伏击中被消耗殆尽。
“不不不,倒也不能这么想。”刘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生怕系统因为听到了他的心声而摆烂,连这个金手指都不给他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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