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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骂的家伙:“有人能帮忙包扎伤口都不错了,没见今日营中添了多少伤兵吗?而且他们可没像你一样,还能半夜又把伤口扯裂开的。”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士卒眉毛一横,捕捉到了帐外的一道阴影,顿时来了说话的底气,“小季你来评评理,我今日被流矢击中,这事情不能怪我吧,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抓住一根飞上城头来已无多少力度的箭矢。我这伤口撕裂,更不能怪我吧?我赵成虽然也偶尔偷奸耍滑一下,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若咱们能将那豁口稍稍修补一下,明日就能在应付那群野狗的时候少用点力气……”

    那谁知道搬运沙土的时候,还能把箭伤又扯裂了呢?

    他向狄明继续絮叨:“你今日的表现是很勇武,我都想夸你两句,我原还以为你只会说李将军胡乱调度什么的,但我跟你说,这不是你现在说我的凭据。”

    “小季,你怎么说?”

    “……”

    他怎么说?

    刘稷有些怔怔地听着他的抱怨。

    按说听到对方那句“评评理”的话,他是应该走入帐中去的。但好像还是站在原地,任由北地夜风中的细碎冰粒拍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的凉意,才能让他这个战场的新兵蛋子保持冷静。

    血腥味太浓了。

    赵成这家伙,一如先前教他把牧草塞入鞋子里保暖时一样,将话说得轻巧又自在,但刘稷却能看得到,他的脸色虽有飘摇的烛灯,以昏黄的光线照亮,却远比白日里所见,要苍白太多。

    被狄明迅速重新包扎的伤口处,也还有绷不住向外沁出的血痕。

    若是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应战,或许在明日,他就得被送到后方,安置重伤员的帐篷里去了。

    刘稷都没敢往那当中认真地看,只知道李广带兵撤回的时候,随行的不少士卒因与匈奴骑兵短兵拼杀,激烈交手,都被送到了那里。

    若是……若是不能让敌军畏缩而退,情况还不知会到何种程度。

    他原以为,让李广调来此地,让韩安国鼓起勇气,让卫青霍去病也在此地战场上配合,就能轻描淡写地击退敌军。

    却没想到战争之中的流血,是这般难以预料的事情,匈奴左谷蠡王的执拗也远非常人可比。

    一念及此,刘稷便不由死死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得做点什么,也想做点什么,以减少此地的损失。

    或许也未必能到让敌军望风而退的程度,但总得从一个当下熟知汉武朝发展的后世之人的角度,想到点缓解压力的办法。

    左谷蠡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左谷蠡王是匈奴单于的兄弟,也在军臣单于死后,不顾单于之位本应是他侄子的,直接选择自立为单于。

    但这条消息暂时没什么用。

    除了证明这家伙确实野心勃勃,更有可能为了一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战功跟汉军死磕,证明他这个地位的人更不甘心退去之外,还能干什么?

    刘稷又不可能飞鸽传书给单于,让他赶紧来插手一下,死前管管这个弟弟。

    刘稷更不可能带着他今日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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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自身无恙的防护罩,和李广配合杀入敌营当中,来上一出斩首计划。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怎么敢和韩安国他们夸口明日再定的!还真当自己是刘邦就这么飘了。”刘稷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自己。

    赵成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腹诽:“你想什么呢,在那里发呆。”

    “我在想……”

    刘稷抬眼看向了他,却忽然目光一亮:“你刚才说,你是因为什么而受伤的?”

    赵成不解其意:“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修缮城墙呗。”

    刘稷:“修缮城墙……对,修缮城墙!”

    他直接招呼着狄明:“走,你跟我走一趟,帮我一起办一件事。”

    狄明转身就走,看得赵成都是两眼发直,只能下意识地抓住了狄明打结到一半的绷带。

    他属实是没看懂,为何这两人直接能有这么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在刘稷那雷厉风行的举动中,他更是瞧出了点让人觉得陌生的气势。

    要不是他现在唯恐伤口再度撕裂,那他高低也要赶上去看看,刘稷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而在另一头,刘稷已带着狄明,来到了那处破损的城墙下。

    此地的士卒不敢入睡,而是仍在尝试着用砖石暂时堆垒上去,重新将此处垫高,可从稳固性上来说,远不能和早前相比。望向此处的人,都各有一派忧心忡忡……

    刘稷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粒子,眼中闪过了一缕希冀。

    农历十月的右北平最北端,若是换成现代的位置,已进入了内蒙的边界。不仅冷得出奇,还有着惊人的昼夜温差。

    若是他手中有一支现代的温度计的话,必定会提示他,温度已跌破了零度,甚至更低。

    这也就意味着,若要迅速修复城头的这处豁口,让它暂时向着匈奴兵马展现出其被破坏之前的样子,或许是可以做到的。

    刘稷开口吩咐:“让人把沙土和水运来!”

    时间仓促,夯土围墙,从墙根下开始搭建支架,根本来不及,但浇水成冰,临时铸墙,却能死马当活马医,试上一试!

    ……

    次日天明的日光投照在这座边城上,也映入伊稚斜眼帘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汉军所戍卫的城墙上,于昨日酣战中,本已有了个半丈来高,两丈多宽的坍塌,但现在,那里已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颜色稍深一些,呈现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昭示着昨日的坍圮,并非是伊稚斜的错觉。

    可那恢复起来的城墙上,甚至连筑起的墙垛都有着规整的形状。

    这不可能!

    这完全不合乎常理。

    伊稚斜当场就给出了判断:“这必是汉军打出的幌子,想要诓骗我们相信,我们昨日给他们的打击,他们顷刻间便能补回。”

    他眉头一抬,杀意更重:“我麾下勇猛的儿郎,可有人愿意为我,向着那处城头,射去狩猎的一箭,让他们看看,这夜间胡乱搭建的城墙,不过是无用的沙土,轻易就能土崩瓦解!”

    响应的声音从四面而起。

    匈奴这一方的战鼓声中,骑射好手应声发动。

    伊稚斜冷眼看着汉军匆匆走上城头应战,看着他们的反击在越发熟练的匈奴士卒面前,并未造成太多有效的杀伤,看着已有一名精锐抵达了城下,自近前,向着那临时搭建的土墙,发出了迅疾而狠厉的一箭。

    但这一支箭,非但没有穿透这新起的城头,反而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铁壁,当的一声反掉了下来,砸在了城下。

    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更是在这敌军的错愕目光中,悍然贯穿了他的面门。

    ……

    汉军的欢呼声里——

    伊稚斜的神情,凝固在了当场。

    第53章

    “怎么可能!”

    伊稚斜怒极出声,发出了一句问自己,也试图问向身边诸人的问题。

    是啊,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的还是眼前的画面。

    在他这句问题发出的同时,还有其他的箭矢,从或远或近的距离,向着那一处修补好的城墙发出,却依然没有在那处“崭新”的土墙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而是相继落下地来。

    那土墙虽新,却俨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坚固,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破坏的。

    这个一夜之间速成的城墙啊……

    它对于要打持久战攻城的人来说,都是一项极打击士气的利器,更何况是对匈奴而言。

    当箭矢落地的时候,伊稚斜转头就见,自己这边的队伍里,有不少人面露异色,将他们的想法摆在了脸上。

    若是前一日才对汉军城墙造成的破坏,在第二日就会恢复原样,无法让他们在次日继续凿开面前的防守,他们还打什么?

    而比起他们的脸色,更明显的,还是他们的表现。

    身在己方关城之上的汉军,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发觉……

    “快看,他们的攻势减弱了!”

    隔着射程,汉军很难看清匈奴人的表情,但势在必得的进攻,与惊疑不定的徘徊,无论如何也是有区别的。

    汉军城墙坚固,匈奴精锐骇然而退,便势必又少了几分作战的章法。

    昨夜压抑着愤怒的汉军弓手,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数十支羽箭,不仅射向了近前试探失败的敌军,更是射向了那些进退犹豫的,霎时间命中了一片。

    倒下的匈奴兵卒试图挣扎着逃走,却先被惊慌的马儿踩踏了过去。

    “好!干得漂亮!”

    赵成在城头一声欢呼。

    因臂膀仍裹缠着厚厚的绑带,他也没法做出振臂一呼的动作,便本能地一脚踢出,以表现自己的高兴。

    结果下一刻他的脸就扭曲了,五官挤来弄去,嘴里直吐着粗气,脸色也直接变成了红白交错。

    最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来:“嗷——”

    刘稷都要无语了:“你当点心吧。”

    赵成一脚就踢上了面前的城墙,踢在了那依靠着温度“冻结”起来的这一小段城墙上,刘稷看着都觉牙齿一酸。

    但也正是赵成的这一脚,让他的信心又增添了不少。

    这城墙,确实没那么容易被破坏。

    昨夜,刘稷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真的只是希望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权当做个不会情况更坏的尝试。

    谁知道,还真的能成!

    赵成仍在抽着冷气,却仍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刘稷的手,把一张本还虚弱的脸笑成了花:“小季啊,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你说人人都能见到,这寒冬的沙土结得梆硬,怎么就你能想到,还能用它来临时搭建城墙呢!”

    刘稷讪讪:“拾人牙慧罢了。”

    还能怎么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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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汉末年,娄圭为曹操献计,在渭水依托寒冬天气一夜起冰城,借此一改渭水畔沙土不易筑城的劣势,从而击退了马超的来犯。若只是如此,以刘稷这汉武帝朝历史都现学的水平,肯定是记不得的。

    但架不住前两年才有人试图证明,这种操作到底是否可行,这冰城又到底是城还是拒马的土坡,干脆实际操作了一番,把它拍成了记录片,也被刘稷刷到过。

    于是在昨夜,听到赵成说,他是因修缮城墙而受伤的时候,刘稷便想到了这件事。

    混在湿润沙土之中的水分,在夜间的严寒温度下,冻结成了冰,也变成了这段城墙最特殊也最能及时生效的粘合剂。

    当白天的日光照在城头的时候,刘稷其实也有些担忧,这冻起来的沙土会不会重新化开。

    但事实证明,要想让沙土重新归于原样,光靠着这照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热力的日光,是完全不够的!

    而在这几日间,不出意外的话,温度只会更低,而不会转暖。

    不,甚至不需要说什么这几日。

    匈奴此次大举入侵,虽然不像早年间劫掠边境一般随兵马推进临时抢掠,但也不可能带有太多军粮随行,若不能速胜,伊稚斜将会面临莫大的压力。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汉军的应对,就是让他们进入了那个“再而衰”的状态。

    赵成不懂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军法的一二三来,但他看得懂匈奴的惧怕啊:“什么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你这京中来的果然有两下子!他们支援辽西不把你带上,是给我们留了个救命的人啊……”

    “你说匈奴人现在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他们草原的天神果然不如我们汉朝的神仙顶用?”

    “他们的天神都没法帮他们搭个空中的廊桥,让他们从外面飞进来,我们却能奇迹一般,修复被他们击破的城墙。”

    他缓过了那阵脚上的疼痛,越说越是顺口了起来。

    周围笑声一片。

    “哈哈哈哈,说的是啊。”

    “这对他们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神迹。”

    士卒应声不歇。

    若非此刻仍是匈奴兵临城下,他们只恨不得直接冲到刘稷的面前,把这最大的功臣直接举起来庆贺。

    远处更有几道庆幸的目光投了过来。

    昨夜……昨夜刘稷的行动其实没有那么顺利。

    对于一位随那该死的方相氏来此的郎卫提出的建议,在不知真假的情况下,不想遵从的才是大多数。

    但幸好有人为刘稷作保,也有人强硬行事,直接上手来干了,才有了今日的这道城墙,有了匈奴的失望。

    “小季……赵哥是这么称呼你的对吧?咱们先前对你若有慢待,你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对对对,待得逼退了眼前的匈奴,我们一定单独向你致歉。”

    赵成笑得牙不见眼,仿佛先前一脚踹上那城墙,痛得直抽抽的人不是他:“看看,我就说我这人的眼光好……”

    刚登上城头的韩安国却是听得嘴角一抽。

    他才用冰水浸透的巾帕搓了把脸,强迫自己从尚未完全消退的困意中挣脱出来,匆匆核对了一番各处隘口的守军,便听到了这一处惊人的好消息。

    也顾不上是否要在军中继续隐藏身份,即刻找上了门来。

    反正正如赵成所说,别管刘稷身份为何,他能让匈奴一大早就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军中必要对他有所嘉奖,将他请去问问话,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神不神的,是大汉先祖保佑!”韩安国完全理解错了刘稷的尴尬,匆匆上前了两步,打断了赵成的感慨,“请随我来。”

    刘稷颔首,对着一旁的狄明又吩咐了两句,便随着韩安国走下了城楼。

    未入营帐,便听那城墙方向又响起了一阵对匈奴大加嘲讽的嘘声,竟是一时之间压过了战场交锋的声响。

    韩安国回望了一眼,低声问道:“不怕这般嘲讽,却反而让匈奴人破釜沉舟吗?”

    刘稷答道:“姑且不说那敌军将领有无项羽之能,就算有,他麾下各部平日里散居草原,若要算起鱼龙混杂,比之项羽军中更甚。我们越是表现得有底气,也确有让他们做无用之功的本事,他们也就越是犹豫难决。”

    韩安国眉眼间闪过了思虑:“您这话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添一把火,让李将军送他们一份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没睡醒的时候,总是要比寻常时候暴躁一些,又或者是刘稷前几日里对他韩安国的警告与教导确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韩安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未向刘稷发出问询,而是自己坚决地给出了这个回复。

    “对了,您这修缮城墙之功,要不要向他们说明……”

    说明他就是那位远道而来的方相氏?

    “急什么,先看看这匈奴左谷蠡王的下场吧。”

    ……

    刘稷说得一点也没错。

    匈奴兵马的反应是摆在眼前最直观的事实,根本无需走到伊稚斜的面前都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看。

    劫掠为目的的作战,对士卒的约束力,就是利益。

    只有他将更大的利益摆在了这些人的面前,他们才会听从他的指派,而不是即刻更换目标,或是打道回府。

    他们将伊稚斜拥戴在中间,对他言听计从,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地位,也是因为,他在九月集会时,将攻破右北平,席卷三郡,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广没有因为那劳什子的方相氏失去领军的权柄,更没有和韩安国一并自乱阵脚,被他们的诱敌之策所骗。

    右北平铁板一块,面对他们的大举入侵,维系住了防守的士气,扛过了他们昨日的进攻。

    那简直像是对他们的嘉奖!

    汉朝的士卒如有神助,在短短数个时辰里,便彻底修补了他们冲开的缺口。

    “你们只要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不就行了?”伊稚斜目光发冷,眼前这些人中还真有人摆出了后撤的意思,顿时显露出了怒容。

    可这句上位者的质问,非但没能让人在即刻间感到恐惧,反而只得来了一句同样脾气不小的反问:“别给他们修补的机会?这话说得好听,但做起来又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您是单于之下的第一人,无需拼杀在前,只需看我们为您打头阵罢了!”

    “何况,我真想请您给我们解一解惑!今日,他们可以只用这无法解释的本领修补好了城墙,明日,他们又能不能将这神赐之术用在对付我们身上?”

    “先前我们还能借助关市,探听一番他们的虚实,现在两军交战,关市闭锁,我们甚至不知道,隔着这道边境的城墙,他们在当中又增添了多少兵马,要怎么打?”

    “万一他们现在就希望我们卖力地去打这城墙,然后接连几次失望,随后准备一支强军,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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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

    接二连三的声音,让伊稚斜原本对此地势在必得的傲慢,早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种蛰伏于眉眼之间的怒火与不耐烦,“如果如果,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他们若真是这么有把握,昨日也不会有那些守城的伤亡,何况……”

    伊稚斜刚要说下去,便忽听远处的一路侧翼处,响起了一阵骚乱之声。

    他连忙转头向着那处看去,暂时搁置了和眼前这些人的争执,就见那头不知为何,已是扬起了交战的烟尘。

    偏偏他才因城头有变,被这各路来要说法的人围在了当中,军容为之一乱,不仅被人趁乱偷袭,还在这一刻难以及时向那头发起支援。

    汉军短暂的骑兵绕行作战,也似乎根本就没有跟他缠斗的意思。

    在被包抄之前,便已及时撤走。

    伊稚斜恼怒地冲到那处战场时,敌军的领兵之人已熟络地带人断后,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顺带对着他比划出了个嘲讽的手势,一如去年他抢夺了匈奴骑兵的坐骑,单枪匹马地杀出了重围。

    “李广!”

    那不是李广,又能是谁!

    可当时他没让匈奴人把他献到单于的面前,现在也没给人以将他拿下的机会,只是虚晃一枪,趁乱造成了不少的杀伤,就已带兵退去了。

    伊稚斜牙都要咬碎了:“……”

    他举目望向了被李广搅和得一团乱的侧翼,赶在其中为首者上前,想要找他讨个说法前,不甘不愿地丢出了一句话:“别追了,鸣金——收兵!”

    士气接连受挫。

    他只要不蠢,就知道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比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让这一盘散沙的兵马直扑向敌军的陷阱,还不如先行收兵再做打算。

    保不准那对面的城墙,其实只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暂时达成了修补的效果,实际上还有着未曾被他们发觉的问题……

    可就在伊稚斜被各方争吵的声音搅和得头疼时,在日落时分,他又收到了一条对他来说,雪上加霜的消息。

    奇袭辽西,试图诱骗汉军分兵的那一路兵马,被人一举击溃了。

    那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数充足的队伍。

    对伊稚斜来说,他们的战果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但他们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辽西郡守领兵反击,斩杀了其中的首领,还让报丧的消息以百里加急的速度,被带到了这士气低迷的营地中。

    这问题就很大了!

    各部群情激愤。

    “你不是说那辽西郡守向来胆怯,容易为我们一激之下,便自乱阵脚吗?为何他不仅没能帮我们从此地调开李广,还难得激进地越界动兵,把那一路人给解决了?”

    “您这次是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了。那一路人不是您的直系部从,我们也不是,他们现在被汉军剿灭,未得好死,那我们呢?”

    要是这样说的话,他们是不是也是伊稚斜为了炫耀武力,就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到时候攻城不下,他伊稚斜不想丢脸到单于的面前,会不会干脆就把失败的理由,全部推到他们的头上?最好,他们还已变成了死人!

    霎时间,一张张怒意沸腾的脸,全部簇拥在了伊稚斜的面前。

    各种嘈杂的埋怨,也全部发出了最大的声音。

    伊稚斜没有后退半步,却已没了先前昂首挺胸的魄力。“……那就撤兵!”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既然他们都在怀疑,这是伊稚斜要带他们赴死,那就撤兵,从这大汉的边境撤走,够不够?

    起码现在撤走,还能免于继续和汉军之间的纠缠死伤,还能保全他们的有生力量。

    “至于此次作战失利,我,伊稚斜,会向单于,亲自请罪!”

    他握紧了腰间的匕首,给出了另一句对他来说极尽艰难说出的话。

    幸好,这多年间的威望累积,让他在及时让步后,并未再继续遭到咄咄逼人的质疑,在场的各部首领也陆续整顿起了兵马。

    若是能顺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转向,自上谷或是其他地方顺手攻城,得一批物资,他的威望损失应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可当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边城城头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又一次黑了脸。

    “这群混账!”

    他看到,在那方城头,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烟。

    那原本是汉军为了提醒匈奴犯边,才会发出的信号。

    但现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动中,那狼烟竟像是一改其意,极尽讥讽地昭示着汉军对他们的——

    “欢送”!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没有去想,这狼烟的出现,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比起往日狼烟都是将边关的战事传向南边,让后方及时补给支援,这一次,却是从边关向另一路兵马传递,以便将战事有变的情况,尽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应付各部首领,回答他们的质疑,已经占据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面,他手中还握着匈奴多年试探大汉边境而摸索出来的舆图,更是让他的思绪早早飘向了远处。

    他含恨地转回了视线。

    见亲随已陆续整装待发,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断后,预防李广自边城出兵追击,便先翻上了马背,以便统领这路大军撤回草原。

    “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由那位汉人老师教授给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这样大一个亏,明明功业未成却被迫退兵,终究是他小看了韩安国这位老将,但下一次再遇,便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

    汉军大可继续烧他们的狼烟,他才不上这激将法的当!

    他也权当没听到,在远处响起的那些模糊声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说什么撤了。别给他们面子,应该叫匈奴跑了!”

    “他们跑了——”

    “……”

    ……

    狄明挥动着手中的扇子,让面前的这炉混有油脂的湿柴继续燃起。

    因黑烟熏人,他干脆别开了目光,望向这路撤离的匈奴兵马。

    一转头,就见赵成红了眼眶。

    “你哭什么?”

    赵成抬袖一抹,直接瞪圆了眼睛:“哭?谁哭了?我这是被这狼烟熏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风口。”

    赵成:“……”

    天杀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面前这小子刚来军营混日子的时候,绝对能算是个闷葫芦,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且一针见血的?

    他努力绷了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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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死鸭子嘴硬:“上风口怎么了?这狼烟烧得旺盛,偏到了上风向不行吗?”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实你就算说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人会笑你的。当日,我刚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诺时,也没忍住。”

    他的后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还是传入了赵成的耳中,让他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向着营中各处看去,也果然见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队伍时,除了欢呼喜悦,还有另一种表现,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险些落下泪来。

    他们……他们这些来此戍守的将士,其实都做好了死于边关的准备,也知道,因为边关之后便是大汉的疆土,他们万不能做逃兵,任凭匈奴烧杀抢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话,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绑带,也犹在庆幸,昨日城墙之上的流矢并没有夺去他的性命,只能让他受了点伤而已。

    他撑着眼皮,吸了下有些冻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对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韩将军预备给他怎样的赏赐,可不能让他这个功臣被人贪了功劳……呃——”

    赵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刚缓下自己那险死还生,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就隔着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远处的情况。

    他看到韩将军与刘稷一前一后地出了军帐,正在奇怪于为何隐约觉得,韩将军落后的半步,不是因为将人送出门来所致,而是他对“小季”的尊敬,随即就见,另一面,先前带兵袭扰匈奴的李广将军,已是带着那一众绕路出关的士卒折返了回来。

    他这不回来不打紧,一回来,便拄着手中的长刀,半跪了下来。

    不是跪的韩安国。

    他跪的刘稷!

    赵成惊得后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这才没一脚绊上后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刘稷又何尝没被李广的动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李广沉声答道:“臣恳请太祖准允,出城追击匈奴左部!”

    刘稷蓦然阴沉了面色,直视着面前这双跳动着野心的眼睛:“追击?多少兵马的追击?”

    李广答得振振有词:“自军中调拨三千劲卒,趁匈奴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应战之时,自后方断其尾。”

    “以报汉军当年目送匈奴大军撤离却不敢追击,大行令王恢因此被处死的遗憾?”刘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齿的冲动,追问道。

    李广听出了刘稷话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连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从眼前缓缓退走的“战功”,让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应当来争一争这个机会。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么正是!”刘稷怒极反笑,“我当日真是打你打得轻了,才让你胆敢在此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周围本就因李广下跪请战,而愕然看向这边的人,更是因为这句“打你打得轻了”,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话什么意思?眼前这位提出了冻土为墙,对匈奴人予以沉重一击的年轻人,就是朝廷派至边境行大傩军礼的方相氏?是那个刚来边关就痛打李广的嚣张贵人?

    他们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合时宜的骄纵跋扈,只从当中看到了,对李广的恨铁不成钢。

    传入他们耳中的,也是一句实在有理的话。

    “哪怕是不通战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应该发生在怎样的情况下,总之,不是现在。匈奴不是因为损兵折将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军队都已疲敝得无力再战,才从这里撤走的,而是因为他们越不过我们且战且修的关隘,无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长!”

    “你带着三千精兵追击,看起来是要从他们身后啃下一口肉来,好叫你,我,韩将军的战功上,再多一条追至关外,俘杀匈奴数百人,却只怕要变成那穷寇莫追的例证!”

    刘稷真是要被李广气死了。

    今日李广带兵袭扰匈奴,促成敌军退兵时,刘稷还无比庆幸,自己将这位悍将留在了此地,变成了压垮伊稚斜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此战上报,这逼退匈奴之功里,必有李广极重要的一部分。

    谁知道,他这脾性里不够稳重的部分,都还没有等到战事结束,就已浮出了水面,干的还是不顾一切争功之事。

    李广一咬牙关,被刘稷骂得有些抬不起头来,但仍有力争的意思:“可是,纵然此地燃起狼烟,向卫青告知情况,那草原广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适的领兵交战之处,既然如此,还不如由我……”

    “你给我闭嘴!”

    刘稷昨日已再清楚不过地见到了战场的冷酷,对于李广这样的行为也就更是恼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对于李广难封的偏见。

    在这恼怒之中他又有几分庆幸,庆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还在来时先不管不顾地把人揍了,才让李广在此刻没有直接擅作主张,出兵作战,而总算还记得先向太祖请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面子之后,必定要不管不顾地找回来。若我军有人打上了头,贪上了他们这一口肥肉,他便是损失也要把你击毙于面前!是,你李广骑术惊人,来去如风,或许不会被留下来,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随你出关作战的士卒,又做错了什么?”

    刘稷或许不通战事,但他毕竟是在职场上混过的,他懂人性!

    伊稚斜不是正面惨败而退,更是印证了他的诸多猜测。

    他说出这番话,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少理直气壮。

    “还有,你说卫青有可能堵不住伊稚斜?那怎么了?他若干不好这件事,不光是我,身在长安的刘彻也自会去找他的麻烦,对他予以惩办,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替他找补?”

    “李广,我建议朝廷重新启用你,调你来此,是为了守卫此间太平的,不是让你再次造次的!”

    李广终于没话了。

    刘稷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向一旁看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让自己的脸色没在那一众敬仰的目光中变色。“……都看着我干什么?各归戍守的位置,免得匈奴卷土重来,伤重的先撤换下去,让营中医官好好诊治。”

    他向韩安国又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若让我知道你也有冒进的想法,我拿你是问。”

    “不敢不敢不敢……”韩安国连连应声。

    刚才刘稷恼怒之下,这祖宗身份都不藏了,直接把陛下的名字念了出来,吓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只能说幸好大多数士卒并不知道当今天子的名号,才没让这句话吓死所有人。

    他赶紧摆了摆手,示意李广的亲卫把李广先给带下去。

    自己则护送着刘稷,向他的营帐走去。

    他虚扶住刘稷臂膀时,正听见了一句低声的絮语:“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韩安国心中一惊,忍不住问道:“那您觉得,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50-60(第10/23页)

    卫青那边……”

    刘稷白了他一眼:“我又没长千里眼顺风耳,我只知道,既然连李广都觉得,卫青可能找不准包围圈设在何处,那伊稚斜就更不会想到,汉军已杀到了他的前面。至于卫青能不能成事,那是他作为一方将领,需要为我大汉负责的事。”

    他轻轻地拂开了韩安国的手:“就送到这里吧,这营中需要你来主持的事情还多着呢。”

    一夜未睡,盯着城墙成型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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