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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帘帐落下,隔开韩安国视线的那一瞬间,几乎压垮了刘稷的身体。

    这疲惫还不止是睡眠不足所致,还有战争带来的巨大压力,生死面前的极尽紧绷,还有方才与李广的交锋对峙。

    但……

    但在他直接毫无形象地滚到了帐中小床上,预备倒头睡下时,哪怕没照着镜子,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往上很快地,抬了一抬。

    一种无法形容的成就感,在匈奴退兵而去的时候,带着他自穿越以来都漂浮不定的心,短暂地落了下来。

    刘稷望着营帐的蓬顶,嘿嘿笑了一声。

    ……

    赶路离去的伊稚斜却大概无法理解,这种建立在他失败之上的成就感。

    虽然他此刻还远没到丧家之犬的地步,他的行军阵仗也还没彻底乱成一团,他的心腹将士还护持在他的左右,以防有哪一部的首领突然因为先前的损失发狂……

    可不知为何,已离开右北平的边关有一段距离,他却非但没觉危险已离他远去,还有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中升起。

    按说边关冬日已至,他不该有这样的燥热烦闷才对。

    他也只能迫使自己转开目光,看向了后方。

    担心汉军会派兵来袭的,显然并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些自先前的战事失利后,就对他有些不太相信的各部首领。

    这种担心,让他们各自将自己的队伍,聚集成了一团,方便战事爆发之后保持本部人马不失。

    可这也导致,伊稚斜望向军中,只见得这各自为政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龙。

    “传令下去,折返蹛林后,务必整顿队伍,谁若还是这般做派,休怪我到兄长面前,将他直接踢出王庭贵族的行列。”

    折返蹛林,正是伊稚斜在被迫撤兵后不久,就做出来的决定。

    在漠南漠北常有走动的人,对此地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是有些预感的。

    他摸了摸近日扑面的风,就觉不日间将有一场风暴来袭。

    若是贸然就地扎营,或许损失不会比交战少多少。

    既然如此,还不如去那里。

    蹛林位处谷地,又有水源,还有些并未拆除的帐篷营寨,远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要更适合作为他们的临时落脚地。

    选定此处,对伊稚斜来说,或许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

    既是一切计划都从此地开始,那就在此地收束,不必再翻前篇好了。

    这种烦躁与不安,以及连日与人商谈对策的疲累,在抵达蹛林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个纾解的口子,也让伊稚斜几乎是在安排下去了守营的任务后,便已倒头睡去。

    他梦到了一场席卷而来的暴风雪,可不知为何,这暴风雪竟然还伴随着阵阵雷鸣,以及从天上降落下来的业火。雷鸣与火烧之中,还夹杂着纷乱的声音。

    “敌袭!”

    “有敌袭!”

    “快通禀——”

    “大王在何处?”

    “……”

    伊稚斜被近卫猛地一拽,惊醒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睛,蓦然惊骇地意识到,那阵阵轰鸣,不是梦中的雷霆,而是撼动大地的马蹄声!也是属于敌军的马蹄声!

    第55章

    蹄声震颤,距离此地,俨然已不剩多少距离。

    直震得人心发慌。

    “戍防示警的人都是死了吗!”伊稚斜惊怒交加,仓促地披上了甲胄。

    近卫的脸色在烛影里显得有些难看:“……”

    该怎么说呢?说戍防的士卒根本没想到,汉军沿途之间都没追上来,会直接到了此地,各部的怨气稍有收敛,兵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才出手发难?

    说各部首领打着清点伤亡的借口,敷衍于安排岗哨,以至于敌军杀到了面前,还有大半人马尤在睡梦之中?

    没有一句话是好听的。

    伊稚斜冲出了营帐,这才发觉,情况可以比他所想的更坏。

    火光,也并非梦中惊觉的幻影,而是眼前的事实。

    冬日枯草零落,本就是最容易起火的时候。

    此时还有各种帐篷木台,错杂于营地之间,被敌军先行杀来的一路兵马,点起在了营中。

    火借风势而起,倏忽烧作一片。

    被火光裹挟的战场里杀声四起,越发分不清,敌军到底有多少人。

    只知他们这边的人马已先乱了。

    有人仓促地翻身上马,以求先逃离此间营地。

    可这处营地中虽无沟沟壑壑,却有人在其间奔行。于是这一次,这些匈奴战马踩踏的,便不是边地逃难的汉民,而是惊悸起身的自己人。

    有人在大声急呼,试图召起自己的护卫从属。

    但这发出的声音反而变成了对汉军而言聚集的信号。

    一支模糊间快速行动的铁骑,带起了一片血色,泼洒在了火光之中。

    营中一角宛若坍塌,越发有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传,我,军,令——”伊稚斜的脑袋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上来,却还有仅存的理智在告诉他,作为此间统帅他绝不能晕厥过去。

    “传我军令,整顿兵马,从那个方向突围!”

    伊稚斜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喊出了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只不过,他给出的号令,先让他自己这边的近卫陷入了迷茫。

    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伊稚斜伸手指向的,是火势燃起的……上风口?

    “愣着做什么?被火逼向另一头,就成了火追着人,敌军也追着人,我们是猎物吗,要被人驱赶成这个样子!”

    伊稚斜强撑着面色凝重的模样,满是决断中的斩钉截铁:“汉军无法将大军送入草原,用出这等偷袭伎俩也是因为兵马不足,还不如冲出这火场,直接与他们正面相斗。”

    或许唯有这般不破不立地交手,才能让营中的士卒重新聚集起士气,而不是在这里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

    这也并不是一句极尽冒进的决定。

    伊稚斜一眼就能看出,营中火势还远没到熊熊不尽的地步,火势的扩散也并不全是因为汉军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势,还因己方无序的逃窜。

    他们冲得过去!

    他更是有些庆幸地看到,在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命令对那些惶恐的匈奴士卒来说,反而变成了救命的良药,让他们远比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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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撤离时更听话,迅速整顿出了一支兵马,径直越过了上风口处的“缝隙”,逃出了火场。

    可还没等他因此劫后余生,再度下达反击汉军的号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他看到。

    今夜月光不明,显得大火更是艳红慑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火场对面,还有另外的一团团明光,被人点亮了起来。

    一边的火连缀成了一片,烧成了蓬勃的一团,这边的点点光亮,却是化作了一条长龙,在远处展开,又向着这边靠近。

    电光石火之间,伊稚斜根本无从判断,对面将领路的火把举成了这个样子,又到底是带着多少人来到了此地。

    只看到,在那一片照明指路,甚至是作为行军指令的火把最盛处,招摇着一面旗幡,像是生怕伊稚斜无法看到它一般。

    而这面展开的旗帜,被照出了其上的一个字。

    “卫……”

    伊稚斜顶着两军正面对峙的心如擂鼓,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个字。

    卫青!

    大汉的车骑将军、关内侯卫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能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发动了攻势?!

    夜色沉沉,火把如龙,这蹛林却已没了歌舞升平、庆贺马肥的欢庆,只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战求生的绝望。

    从去岁到今年,多的是人对这位被刘彻抬上来领兵的卫将军嗤之以鼻,说他能得龙城之胜,不过是因为,他动兵的时间距离匈奴大军集合,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打的只是几个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有弃械投降一个结果。

    可现如今,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卫青依然处在强势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说不出这样的鬼话,说卫青这个选择,就是为了击碎这样的谣言,于是瞎猫捧着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贵族带着小股兵马,从后方冲出,也见到了候在这边的卫青大军,顿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惨叫。“伊稚斜你这祸害!”

    什么左谷蠡王不左谷蠡王的,他现在才懒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单于的左膀右臂,他又该不该呼他一声大王。

    他只知道,伊稚斜这个乍听有理的突围安排,非但没能让他们逃出生天,得到反击汉军的机会,反而让他们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

    若是此刻敌军向前推进,他们就是被挤在了敌军精锐,与后方的大火之间。

    这算什么?总之不算背火一战!

    而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乱指挥。

    那匈奴贵族压根听不进去伊稚斜的什么阻拦,眼见这异常骇人的局面,保全己方队伍的念头,在顷刻间,就已彻底占了上风。

    “走!”

    他一声令下,直接拨马回头。预备带着己方士卒,从其他方向突围。

    至于那边已然现身的汉军,反正还有伊稚斜带着他的人先挡着,怎么都能给他们这一路争取出时间。

    可他在掉头,试图往回折返,后方却还有人在向这个方向撤离。两路人马直接在并不算宽敞的豁口处相撞,却来不及在这一个照面间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

    那会是什么后果?

    后来的一支匈奴兵马被火光迷了视线,也被四处的叫喊声冲昏了头脑,几乎是在面前有阴影袭来的下一刻,就已举起了手中的刀,本着保命为上的想法,就这样直接挥了出去。

    掉转马头最快的那名匈奴贵族首当其冲。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跟我走”的话,顺势抢走伊稚斜的领军地位,就已被数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后方赶来的那一路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做出了一个异常愚蠢的反应。

    但已来不及再救回这己方之人的性命,只听到了伊稚斜愈发震怒的一句话:“乱什么!”

    这些人乱什么!

    他现在也因卫青的出现一阵手脚发冷,但总算还记得,汉军要抵达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战,只要他们表现得比汉军勇猛,那么这主场作战的优势,终究还是有办法抢夺回来的。

    却架不住汉军先声夺人,已让他们失去了冷静,现在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所拥有的优势。

    伊稚斜后背的肌肉一颤。

    因为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对他来说仿佛索命的声音。

    “咚——”

    汉军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发出了一声巨响。

    下一刻,对面火把之下的阴影动了起来,呼喊着,向着他们这边杀奔了过来!

    伊稚斜暗叫一声不好,当即试图从敌军中寻找领军将领的位置。

    可在汉军阵型不乱的进攻阵仗面前,一触即溃的己方兵马,根本没有护持着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反而是让本已自乱阵脚的各部兵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该死!”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以至于他此刻必须尽快决断,他到底是该重新杀回营中,带着后方的兵马重新应战,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将卫青留下,以换取汉军动乱的机会,还是干脆先带着本部精锐逃窜,起码先守得青山,再图将来。

    草原辽阔,他若想走,卫青是拦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将军!他动了!”

    “我看到了。”卫青一把抓紧了缰绳,眼神定定地向着敌军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着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队人马不是因避让汉军锋芒而动,也不是被人冲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调度,借着排兵布阵之名,让其他人顶在了前面,自己则向着一侧缓缓撤离。

    隔着空中的飞矢都能看出,这群人到底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反击,还是他们干脆就打算从这里撤离。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卫青紧紧地盯着这一路人马的动作,从出兵到现在都异常稳重的神情,终于有若破冰一般,迸溅出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在一瞬间,就让这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多出了一种属于名将的锋芒。

    “动手!”

    若是伊稚斜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话,他或许会发觉,先行与他这边的兵马正面相对的汉军,其实并非卫青所带来的最精锐的一队。

    但先来的骑兵袭营与火烧,已打乱了他的思绪。

    逆风而逃的决定,却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让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离开右北平时的狼烟。

    以至于他只看到了汉军在这一刻的汹汹来袭,却忘记了,在他对面等着的卫将军,是一位成熟的猎手。

    他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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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伊稚斜刚刚撤军,兵马稍显分散的时候动手,也不在军中抱怨声四起的时候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匈奴兵马正安心休息、放松懈怠的当口,彻底亮出了利爪。

    这足以证明,他有着绝好的耐心与洞察全局的眼力。

    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出兵,让伊稚斜还能这般轻易地带人脱逃。

    从他收到右北平那边的号令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找到”伊稚斜这路兵马的下落,而是给他们以真正的迎头痛击!

    动手!

    在他发出那句动手号令的同时,他和他的精锐部将都动了起来。

    当伊稚斜的兵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极其艰难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河流的冲击中脱身而出时,看到的,就是对他们来说极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摇动,火光照亮了甲胄。

    一群披挂着的铠甲最为精良的士卒,驾驭着身姿矫健的战马,冲到了阵前。

    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等等,”卫青想了想,又向着一旁吩咐道,“去带两个俘虏来,我想听听右北平那边战事的情况。”

    他收到的是狼烟讯号,而非真切的人声通传。在赶回边关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战,才让伊稚斜被迫放弃了破关的计划,带着一众部从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纪,应当无法和匈奴人正面拼杀冲锋,约莫还是守卫在太祖陛下的面前,应当无法从匈奴人这边,得知他的安危。

    不过既然右北平占优,霍去病这么机灵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这样的预期,卫青还是没忍住,在听到匈奴人的陈述时,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将军,他说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

    卫青抬了抬手,示意亲卫不必多说。

    他相信那些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说谎,但……怎么讲呢?

    李广留守右北平,拦住了匈奴人的偏师,还调转头来,又给了他们一出搅浑水的惊喜,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中。

    李将军本身的武力不低,对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说,放在这样需要正面拼杀以显示两方胆量的时候,必能出奇效。

    韩安国在匈奴大军迫境的危机面前,选择作风强硬地出战,也属合格的将领应有的表现。

    但是,“汉军被砸坏的城墙在一夜之间重新建起,还变成了铜墙铁壁,必是有神仙赐福保佑”,那算是个什么意思?

    在边境打仗,不仅要比硬实力,还要比谁家的背景更强硬了吗?

    ……

    卫青迷茫归迷茫,也没影响他在记录完了此间的战功,带走了此地俘获的匈奴人与牛羊马匹后,便踏上了行程。

    伏击那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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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辎重人马,对他来说,约莫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不过,整理各方物事,收拾伤员上路,终究还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所以还是先由专人将蹛林的战报送向了边关,而后才是他带着这一行兵马行抵边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来迎,欢呼一片,看得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而他一眼就从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须发更染霜色的韩安国韩将军,看到了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桀骜的李广,以及和这两位相比,实在年轻得有点过分的霍去病。

    这小子当日在他军中,把舅舅和卫将军的称呼来来回回地换,现在倒是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身后一并入关的士卒与俘虏,向着他规规矩矩地比了个军礼。

    韩安国知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向卫青卖了个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报个平安,晚些再来交代正事。

    反正在卫青的战报抵达后,向着长安的军报已知要如何去写了。现在商议随后的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卫青朝着韩安国颔首致意,转头便向霍去病问道:“你近来干了些什么事?为何我看韩将军说报平安的时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后脑勺:“可能是因为我前阵子为了说服人出兵,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了吧?他们觉得,比起我需要跟长辈报平安,或许还是辽西郡守需要别人安慰一下?”

    卫青:“……?”

    霍去病骄傲极了:“太祖陛下听说此事,还夸我做得好呢!他说,等回了长安,要向陛下建议,给我也破格升一升官。”

    第56章

    现年十三岁的霍去病,俨然是因此番亲历战事,多了些成熟与担当。

    但面前是自己的亲人,他这尾巴又忍不住翘起来了。

    卫青听着霍去病随即说起,他在辽西郡那边的经历。

    “这也不能怪我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霍去病解释,“一郡长官,不知分析敌情,一遇到匈奴出兵试探、兵进柳城的情况,竟也不管来袭的兵马几何,匈奴主力意欲何为,就匆匆求援,希望这边派一员猛将过去。我虽不敢称一句猛将,却总算比他多点胆量。”

    那辽西郡守看见,前来支援的竟然只是一名如此年轻的小将,就差没在见到霍去病的第一眼,就把失望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要不是随行的,还有一批宫中郎卫,个个来历不凡,这辽西郡守指不定就觉得,是哪家的孩子跑过来开玩笑了。

    可即便如此,在霍去病提议从郡守手底下借兵,向那一路匈奴偏师予以还击的时候,他还是想都不想地拒绝了。

    “为何你敢做这个决定?”卫青问道。

    霍去病一瞧就知道,卫青虽然面色严肃,似是对他这不讲规矩的表现有些不满,但眼睛又不会骗人。

    “辽西并非匈奴犯边的正面战场,既不见兵力优势,又无强将驻扎,为免右北平有变,令匈奴转道,抢一把再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为守,摆出个强势的假象来。就算不是冲着这个目的,既有机会再断匈奴一条臂膀,令右北平少遇一路敌军,那也不亏!他既犹豫不决,我就来帮他做这个决定!”

    霍去病不是个保守的性格,又得到了这个委任,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判断无误,那有问题的,就是这个弱气的郡守了。

    “不过……”霍去病眼神发亮,向卫青继续说道,“我到了辽西才知,光是拔刀,对于达成目的来说,还尚且不够呢。”

    卫青:“……这话怎么说?”

    霍去病:“我都把刀架他脖子上了,他也就只愿意出兵八百,声称再多的他也拿不出来,没法向士卒交代。估计就是希望我因可调度的兵马不足,干脆打消那出兵的算盘。所以东方先生去做了一件事,他去做了一个特殊的说客。”

    “说来也是巧了,这辽西郡守早年间在京中时,曾与东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东方先生找他,是要替我向他致歉的,谁知道,先生开口,就怂恿他来跟我争功。”

    “争功?”卫青若有所思。

    霍去病点头:“对,争功。”

    东方朔这个人,真是太明白如何用另类的办法劝谏了。

    有些话,刘彻这种主见极强的人,或许会有自己的考量,将其暂且搁置,但对于辽西郡守这种本来就不够强势的人,就成了切中肺腑之言。

    若不是觉得这出兵的计划极是可行,东方朔为何不为霍去病的僭越行径找补,反而建议辽西郡守先行争功?

    东方朔表现出了与霍去病这关系户的微妙矛盾,在那辽西郡守处,反而多了些说服力。

    霍去病笑道:“这一句争功,硬是给我们多争取到了一千人。”

    面对那一路对辽西出兵的匈奴偏师,这一千八百人的队伍,足够了!毕竟,这些人也根本没想到,辽西这边的反击会来得如此之快。

    霍去病的驰援,没带几个右北平这边的兵卒,行军的速度和报信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又几无耽搁地完成了对此地郡守的“说服”,让辽西即刻发起了反击,说是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也毫不为过。

    少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说到这里时,眼前还跳出了彼时的画面。

    他并不惧怕流血,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人。

    卫青听着他的侃侃而谈,也不免为他大感骄傲。

    当然,这不影响他的脸色仍有些古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霍去病这成长是快,但太祖陛下教他该动手则动手,全然不必忍着,东方朔还教一教他与人谋划的小妙招,以及语言的艺术——

    卫青实在不太好想象,他这好外甥到最后会被教成什么样子。

    倒不是说那两位有什么不好的,就是……

    霍去病并未留意到卫青的隐忧,有些气恼地耸了耸鼻子,话锋一转:“辽西那边,大略就是这样了。总之那郡守得胜之后,方见我和东方先生关系融洽,知道是遭了我二人算计,可我们保住了他的官职,还让他立了一功,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自不必计较是如何胜的。倒是右北平这边,我回来时,便听了件荒唐事。舅舅才回边城,必定不知。”

    他气极了。

    “当日匈奴攻城不得,被迫领兵退走后,那李广竟向太祖陛下跪请,要领三千精锐出塞,追击匈奴。若只有韩将军在此,指不定就被他倚老卖老给说动了,耽误了舅舅的大事……”

    卫青手指一屈,往霍去病头上一敲:“说话注意点,什么倚老卖老的。”

    “我又没说错。”霍去病压低了声音,却仍是嘟囔着不大服气,“若我当时不在辽西,而在右北平,必定要帮着太祖一并,将李广骂上一骂!太祖当日还算给他脸面了,只说他这叫造次,要我说,他这明摆着就是争功也不分个时候,实属庸才!”

    庸才蠢才!

    要不是有刘稷这位祖宗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还不知李广能做出什么事来,又会不会将舅舅置于险境。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霍去病就有点想再拔一次刀了。

    “我看,待得舅舅拜见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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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的时候,真应当对此事向他致谢。”

    卫青眉眼间闪过了一阵思虑,却道:“不,是应致谢,却谢的是太祖与陛下都属意于我来截击匈奴,领兵支援,谢太祖屡出奇策,助力右北平扛住了匈奴来犯,让我今日之功更上一层,而非谢他拦阻李广。”

    他按住了霍去病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此番辽西一行,有此功劳,应是更想在军中为将,所以我也要教你一句。你可以狂,也可以傲,在士卒面前更需要有将领的锋芒,让他们听命行事,但越是得胜,也就越需谦逊谨慎。因为,想做更久的将领……靠的并不只是战场之事。”

    霍去病有些不大高兴:“所以,李广这庸碌之举,就暂且按捺不表?”

    “谁说的?”卫青又不是没脾气的人,“换种方式,让他这未真正犯下的过错,将他已立的功劳彼此相抵,对他来说远比被我发难,要难受得多。”

    何况,朝廷仍在用人之时,尤其缺少的,便是经验充沛的武将。在如霍去病这样的后起之秀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李广依然有他自己的作用。

    难怪今日他抵边关时,发觉军中士卒望向李广的神情略有些奇怪,李广也不似一名得胜将领应有的喜悦,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沮丧什么,”卫青向着霍去病调侃,“拿出点立了大功,还要破格升官之人应有的表现。”

    想来,当陛下收到这份边境的战报时,也会觉得,这元朔二年实在是开了个好头。

    ……

    但在这右北平之地,刘稷却很想无声地叹口气。

    你说这事闹的。

    怎么他遇到的麻烦事,就能这么多呢。

    听到卫青得胜,还是一场大胜的时候,他独处于帐中,都险些兴奋地打了一套拳。

    伊稚斜此人,正是汉武朝时匈奴的单于。虽被卫青和霍去病接连打得找不着北,却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耐活,也是个屡屡给边境带来麻烦的祸端。他固然没被卫青临阵斩杀,带着十多名扈从逃出生天,但这样大的损失,对他来说已是不可承受之重,保不准就有落井下石之人,趁机将他掐灭在死灰未燃之时。

    就算他真的撑过了这一遭,还重新收拢了部将,那也不会是一两年间能做到的事。像赵成这样的边境守卒,起码有了希望。

    刘稷更觉兴奋的是,他既是撑住了这祖宗的身份,就能让卫青将军亲自来给他讲讲,在领军伏击的时候,是怎样的想法。

    那“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又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场面。

    天杀的,他当小兵那个周目,都没有这么好的体验。

    结果这种跃跃欲试的心情,毁在了韩安国的一句话里:“不知太祖陛下预备何时以方相氏之尊,定军礼常例?”

    刘稷:“……”

    什么东西?

    他那“军礼”不是个借口吗?怎么韩安国还能当真了呢?

    韩安国搓了搓手:“如今军中上下都已知道了早前的原委,知道了您当日痛打李广,只是彼此配合的一出好戏,您也不是什么有意为难边将的无知贵胄,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都希望您能借大傩之礼为军中赐福呢?”

    “当然,我也明白,您以方相氏之名行走,便是有意不让太祖还魂之事摆在明面上说得太清楚,不如借着战后修缮辽东高庙之名,请您移驾一步,让士卒能有个场合,向您致歉感谢?”

    刘稷眼皮一抬:“你是不是还想说,若是届时能有几个不听话的匈奴俘虏放在前面,劈下两道天罚来,将他们处决了,必定更有效果。指不定更能让匈奴败军闻风丧胆,数年之间不敢犯边?”

    韩安国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军中这些士卒啊,不仅震惊于方相氏这自污的谋算,震惊于这数日之间,他都与士卒在一起并肩作战,因长了一张如此有迷惑性的面容而并未被看出来底细,更是震惊于,方相氏的身份,竟是他们大汉的开国之君!

    难怪他能想出这让城墙一夜修补的办法,难怪他能将李广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震惊与恍然大悟到后面,就不知道被什么人给带歪了,变成了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他们先前不在京中,只能从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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