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卫的口中,听到太祖秋祭落下天罚的惊人之举。
但没关系,太祖心系边境,来到此处,难道还不算是与他们有缘吗?既是有缘,总该有机会看到的。
刘稷:“……”
服了。
他又没带着他的天罚原材料到边境来,上哪儿去给他们表演一出天罚?
那平地惊雷能将郭解杀死在当场,也是当日的舞乐,为那一幕贡献了不少氛围,让他得以在当中又动了一点手脚。
无论如何,在这里是复刻不出来的。
何况,刘稷很清楚,什么叫做物以稀为贵,这天罚也是一样。
“……你若真有这督促我顶方相氏之名为军中赐福的闲心,还不如去做另一件要紧之事。”
刘稷冷哼了一声,“那新起的城墙只是靠着天寒地冻,以水土合成的,而非夯土所压,一旦春暖天寒,便要重新倒塌下去。你说,你到底是应该趁着匈奴无力再战,遁逃北上的时候,赶紧让人把那冻土墙给敲掉,重新修一座坚固的,还是等到它化冻之后变成了沙土,才慢上一步地来修,让匈奴人知道了这当中的奥妙?”
韩安国凛然一惊,哪里还敢在此时讨论“方相氏”的下一步神仙操作,当即点头称是:“太祖放心,我即刻让人去办。”
见韩安国不敢多耽搁地转头离开,刘稷总算松了一口气。
成了,姑且是将今日给应付过去了。
但为免往后再有人提起此事,他还是该随便找个说法,早日折返中原才是。
为这打胜仗做出了贡献,怎么不算是方相氏的“赐福”呢?何必再多搞一场仪式。
再有,先前顶着方相氏之名北巡,是为了避免有被迁居的豪强、被推恩的诸侯迁怒于他,冒然做出鱼死网破之举,可现在他已在军中又阴差阳错地立下了大功,不仅得了军心,更会让有些人愈发相信,他便是大汉的太祖,那就不必那般惶恐惧怕、处处小心了。
经此一战,刘稷原本还怀揣在心中一角的打退堂鼓想法,也几乎销声匿迹了。
比起逃避,或许他更应该做的,还是利用这个身份,再多做一些事。
为,汉民之计。
……
刘稷不知道的是,此刻最希望祖宗即刻折返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刘彻。
当刘彻收到边关急报,告知此间大胜时,他惊喜起身,为这份战功而心潮澎湃时,也还有另一种情绪激荡在心头。
右北平保住了,匈奴也吃了这样一个败仗,也就是说,刘稷此番北行的目标已然达成,可以还朝来了。
那张令人抓心挠肺的地图,也终于可以从祖宗那里得到个解答!
他得找个什么理由,请刘稷千万不要在边境过多停留,而是趁着滞留人间的时间有限,尽快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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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回到长安来指教于他。
他握住那封战报的手,都有些激动得哆嗦了起来,一改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甚至忘记了,他此刻身在太后宫中,并非独自在此。
若不是报信的信使不仅呈递上来了军报,也将这大胜的消息嚷了出来,王娡简直要怀疑,边境是不是出什么大乱子了……
她捧着手炉,咳嗽了一声:“既是大胜,是否该去宗庙敬告一番?”
刘彻沉默了片刻,收回神思之际却有些犹豫了。
按说这是他应该做的事。去年龙城之胜后,他便是这样焚香敬告祖宗的,以示自己这位皇帝从未忘记匈奴对大汉的威胁,也致力于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如今……
“此战之胜既是太祖在边境协作而成,他会不会更想自己沟通地下,告知后辈?朕往宗庙一行,倒是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了。”
第57章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他去敬告不太对劲吧?
怎么说?
跟已故的父皇说,爹啊,你爷爷,也就是我曾祖父帮我打赢了仗,我跟你们讲一声。
曾祖父帮了大忙,但那卫青将军,还是我用心挑选出来的人,所以这份战功,我有骄傲的资本,让你们看看没选错人。
然后祖宗回来就得说,你这小辈怎么不知道尊老之心,应当先由他来说——
我刘季老当益壮,当年没从冒顿那里赢下来的场子,现在在伊稚斜这里扬眉吐气了,往后边境必要流传他的传说。
那冒顿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上来跟他打复活赛,看他那一夜建起的城墙,能不能再将匈奴拒之门外……
想想那祖宗那脾气就知道,他的话少不了。
所以他刘彻才不挨这个骂。
总之,他当下高兴,也就得了。
从太后宫中走出的时候,刘彻真可谓是脚步带风。
接到陛下驾临的通传而出外迎接的卫子夫,在殿外见到的,就是一张笑意张扬,更显意气风发的脸。
他大步行来,自然地牵起了卫子夫的手,“皇后不必多礼,长安也已渐冷了,犯不着在外白吹冷风。”
他说话间朗声一笑,是谁都能看得出的好心情。
“皇后——匈奴败了!被朕的车骑将军,杀了个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在太后面前,刘彻还要内敛些,免得被母亲说一句没有皇帝的稳重样子,跟抱病在身的皇太后又不好呛声,可在皇后这里,以及明日的朝堂之上,他刘彻大可不必掩藏起自己的高兴。
何况,那对上匈奴退向北面大军,挥出致命一刀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亲弟弟。
“等卫青回来,朕一定得好好嘉奖他。沉得住气,统得住兵,还有做将领最应有的分寸,没真为了追击匈奴那点残部耽误事,直接转道截击后路辎重——好!”
刘彻松开了卫子夫的手,一弯腰,就把趴在地上玩的刘据给捞了起来:“赶明儿让人给他做个小马玩偶,让他知道,他有个真有本事的舅舅!”
“陛下……”卫子夫一听这话就知道,刘彻现在是越说越上头了。
刘据才几岁啊,哪里听得懂这些,更别说是骑小马学舅舅了。
她也只能一边以“陛下刚从外面回来寒气甚重”为由,把刘据从刘彻的怀里捞了出来,由一旁的宫人带了下去。
另一面得到嘱咐的宫人已端上了盛有热水的汤盆。卫子夫伸手取出了当中的巾帕,将刘彻手心因激动而冒出的热汗,以及面上的寒气给尽数擦拭了干净。
“陛下不该只夸卫青,想来征战一事,也不是全靠着他来打。”
“这是自然。”刘彻知道卫子夫处事谨慎,这话也不是在泼他的冷水,只是怕卫家起势过快,难免遭人红眼。但卫青有这骄傲的资本,倒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他还巴不得让人看到,卫青因有本事而步步擢升,好让其他的贤才以此为榜样,在军中朝中拼杀出个前途。
刘彻顺手接过了那仍有热力的帕子,缓了口气:“朕是真没想到,辽西那边能打出这样漂亮的一仗。原本我做出的最好打算,也就是太祖当日的预告成真,我们提前在辽西一带布防,把匈奴兵马全数拦下,谁知道,守城的守得漂亮,蹲守伏击的配合得更是漂亮!就连霍去病这孩子,都表现得非同一般,来了出使者仗剑借兵的精彩好戏哈哈哈。”
刘彻高兴得很,难管当皇帝的人是不是不该喜形于色。反正上面还有个嬉笑怒骂随性的祖宗,他这点表现也不算什么。
这场战事的胜果,远比龙城之胜还要丰硕太多,也更能堵得住朝臣的嘴,让他们再不能随意反对向匈奴动兵的计划。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这话还是当年韩安国那家伙说的呢,结果你知道吗,这次右北平之战,他都强势得像个激进派了……嗤。”
卫子夫道:“陛下果然还是爱看这些唱反调的被征服。”
刘彻把脸一板,故作严肃:“怎么说话呢!”
他这明明叫做,对于韩安国的知错能改,万分欣慰。
不过,如果说韩安国的改过让人看得顺眼,战报中提到的另外一件事,就让刘彻很不痛快。
李广!
祖父当年还说什么,若是李广能生在高皇帝的时代,未必不能封个万户侯,结果呢?呸!真把高皇帝送到他面前了,也没见他争气地抓住这个机会,反而净干些让人厌烦的事情。要不是战报中还写了,李广为拦截匈奴偏师入关,促成匈奴退兵,做出了重要贡献,刘彻现在就得提笔写训斥的诏令了。
但即便没将褫夺官职的惩处下达,卫子夫还是留意到,刘彻此刻的思绪波动,让他从假作严肃,变成了真正的面有不快,似乎是那封她没见到的战报当中,还有什么对刘彻来说的坏消息。
“陛下?”
刘彻回过神来,并未在卫子夫面前,将对李广的怒骂说出口,而是向她有些苦恼地说道:“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太祖早日折返长安呢?”
“陛下怕他暂时不想回来?”
刘彻:“我若是他我肯定不想回来。他所用的那具身体虽不算身强力壮,但也可以叫年轻健康吧。他现在又刚给了匈奴一记迎头痛击,正可以在边境继续观望局势,看看这仅剩不多的人间时日,能不能再给匈奴一点大汉先祖的惊喜,比如把那军臣单于给送走。”
“说不定就是从右北平巡视到渔阳,再从渔阳到雁门云中,然后等明年开春之后再计划一次进攻。长安路远,来去不便,干脆就不回来了,也能顺带把这里的一堆杂事抛在脑后。”
刘彻说这话的时候,何止怨气冲天而已。
他抱怨的哪里只是“祖宗不告诉我世界地图的奥妙”,还有“祖宗一口气给我开八个课题”。
更气人的是,他还不能直接向祖宗请示,您老在外面如果玩够了,是不是可以早点回来?
抱怨什么?他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
这么问,又会不会让祖宗觉得他不够稳重,然后顺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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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地将那地图之中的种种压下不说?
卫子夫还真没见过刘彻露出这般复杂的表情,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就快按捺不住的好奇更重,还是憋屈更重,竟是让他先前溢于言表的兴奋,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不过这事对刘彻来说是个麻烦,被用来问询于她,又何尝不是她的麻烦。
她是什么身份,刘稷又是什么身份?
哪有她这个当朝皇后想办法把祖宗召回来的份。
也就是陛下此刻病急乱投医了,才问到了她的头上。
她斟酌了片刻,“若您不是陛下的话,我一定建议,既有要害之事相询,且山不就我,那便自向山中。”
刘彻严肃地摇头:“但我需坐镇中央,动不得。”
需要调回长安的,还是个六十七年间只能用另类的方式观察天下事的人,这一走出关中,指不定就已乐得忘记,他还有个教导宗室子弟的责任呢。
但当刘彻转头的时候,却见卫子夫平日里端庄温柔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缕促狭的笑意:“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这里有个不那么认真的昏招,您要不要听上一听?”
刘彻奇道:“昏招?”
这可不像是一句正面的话啊。
可卫子夫都已先将它定为昏招了,他还真不妨听上一听。
卫子夫凑近了过来,附在刘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句。
刘彻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还是气笑的,也顿时意识到了,为何卫子夫会说,这就是一记昏招。
可在仔细品了品这“昏招”后,他又忽然意识到,这其实真不是一条不可行的路。
不仅真有点可操作的空间,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能消除他的一份隐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记妙招!
可行!
……
刘稷的右北平生活,近日间已越发步入正轨。
没有匈奴来犯,没有生命威胁,他觉得自己都吃胖了一点。反正一来也不会有人敢和他这位祖宗说“你胖了”,就算真的有,他也可以说这个叫冬日藏膘。
虽然古代没什么夜生活可言,也没手机能扣到半夜,刘稷还是把之前缺的觉都补了回来,直接睡到了辰时初刻——早上七点。
叮叮咣咣地砸城墙修筑之声,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冒了出来,跟闹铃一样将他叫醒。
他也不赖床,把自己的防寒冬衣穿上,就往几处修补的城墙走,也毫不意外地看到,韩安国因为他的靠近监督,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试图掩盖住自己的紧张。
他紧张,刘稷就安心了。
有这一桩没完工的事情在,韩安国是没空跟他讨论什么方相氏仪式的,也没空再让他表演一下只在长安展示过的天罚。
不仅没空,韩安国还得仔细想想,边境数处关城中,究竟还有没有需要查漏补缺的,免得等到刘稷把话说出来了他才去做,那就落于下乘了。
这一想,还真被他想了出来。他真有件事可以做!
刘稷的冻土为城之法,或许不适合作为城墙的长期工程,但很适合在地势没那么险要的长城关隘之外,搭建起数道临时的拒马墙,给游散的匈奴人添麻烦。
赵成这人也是适应力好得惊人。
在从刚听闻刘稷是还魂的太祖陛下这一事实的震惊中回转过来,他就已经间歇性失忆地忘记了,自己还敢对太祖直呼“小季”,直接向韩安国领了出外勘探,绘制拒马墙位置的工作。
反而是刘稷还因为少了一道复杂的目光从旁窥探,有那么点不太适应了。
不过很快,他又有了另外的事情可做。
军营之中,除了城墙那里的动静,就属校场的声音最大。
卫青带回来的匈奴俘虏,不是几十个几百个,而是几千人。
在本就地广人稀的边境,是一笔极为可怕的数目。
意味着需要从士卒中分出足够人数的一支队伍,来对他们进行看管。
不仅如此,身在此地的其他士卒也不能闲着。
冬日到来,种田的农人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好好过个冬,士卒却还需要操练演武,以便在将来迎敌时,起码能比敌人先一步出手。
刘稷背着手踱步到这里的时候,士卒呼和口号的热气,蒸腾出了一片白雾,但随着校场之上的热浪沸腾,又让人身处此地,都好像手脚暖和了起来。
可惜刘稷这人已经被艰难的打工人生涯磨灭了某些优良习惯,再怎么暖和,要让他像这些士卒一样动起来,估计是做不到的。
只能混在这里,在忠厚的卫青将军没发现的时候,偷学点军营中的专用称呼,以免将来露出破绽。
卫青确实没发觉刘稷的偷师,因为在他意识到刘稷在套话之前,这位祖宗就已经很自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自己,向着刚刚结束了一段晨起操练的霍去病走了过去。
霍去病平日里佩刀持剑,但军中作战,长兵远比短兵要耐用得多。
这次没能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杀敌,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掌握过人的马战能力,才能像舅舅一般杀出关外。
刘稷打眼就瞧见,霍去病的脖颈上搭着一条汗巾,虽然劲装在冬日里有些单薄,但看他这一派热汗直冒的样子,就知道他毫不惧这严寒。而在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马槊。
专用于马上作战的长槊实在是很重,哪怕霍去病打小就臂力过人,也很难将这件兵器灵活地挥动起来,不过这也无妨,这长槊主要还是靠着战马的冲击力来杀人的。
“这槊有多重?”刘稷不由咋舌发问。
霍去病答道,“军中马槊都是统一的重量,不会因我年纪小就减少,约莫十五斤。”
“那也不少了。”
要挥动起来长时间作战,更不是一般的可怕。
卫青跟过来,本以为刘稷要对霍去病的槊刀使用之法,提出点建议,却忽见刘稷比划了一下,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小霍啊,你不会被这槊刀压得长不高吧?”
刘稷心道,他这绝不是因为代入刘邦的身份越发得心应手,才对后生晚辈有了一种老祖宗的关爱,实在是他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练武的人好像就是容易长不高……
第58章
“胡……胡说!”
霍去病表情一怔,下意识地就看向了卫青的方向。
什么被槊刀压得长不高,对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人来说,简直是个太过可怕的说法。
他现在为了多显示出些成人的风范,在不影响动武的情况下,还是把自己垫高了些的,只等将来长高之后撤走,才不想让这东西继续留着。
但这一转头,却见卫青直接板起了个脸,“哪能这般跟太祖陛下说话!”
这“胡说”两个字,也是能这么随便说出口的吗?
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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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他一着急就忘了。
刘稷被这舅甥两人的表现给逗乐了:“我看起来是会拘泥于这点俗礼的人吗?胡说就胡说了,毕竟同样的饭食吃下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不过小霍啊,你年纪尚小,需知揠苗助长未必就是好,别一味图快,反而折了将来的功业。”
霍去病都还没来得及答一句话,就被刘稷招呼:“走,先陪我用膳去。”
少年眼神一亮,没瞧见舅舅险些想要抬头扶额,已把话问出了口:“今日吃什么?”
刘稷高兴得很:“带你吃点战利品。”
霍去病顶着一头问号,跟上了刘稷的脚步。
卫将军大概是已经对外甥被祖宗带“歪”这件事,不太报有什么幻想了,见霍去病已带着他那些部从完成了晨训,便也没多说什么,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各自归营。
刘稷则带着霍去病,溜达去了营中的伙房。
霍去病来到此地,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咦。
只因他看到,在前来辽西的队伍中最是持重稳健的吾丘寿王,此刻已是换了一副打扮,俨然像是个厨子,正对着面前的大锅。
锅下薪柴正盛,锅中堆着抨打出的生酥。
照这么看,确是个厨子。
“别这么惊讶,民以食为天,动手做点吃的,多正常的事。”刘稷招呼着霍去病来看。
在这口大锅旁,还有几口小缸,缸中放着未撤下去的木杷子,再边上,便是一口口瓦罐,罐中装着的,是才挤出的牛奶。
刘稷眨了眨眼:“我说是带你来吃战利品,没说错吧?”
从匈奴那里劫来的牛,从中挑出了几头正产奶的,将正新鲜的牛奶接种了营中本就存着的酪,放上几日,就成了新的一批生酪。
可惜正值冬日,这儿又没暖气,刘稷没这兴趣弄什么冷藏乳酪吃,指挥着人就搞起了生酪加工熟酪的工程。
一想到这战利品有他贡献的一份力,刘稷就觉得,鼻息之间闻到的香味愈发馋人了。这都是劳动所得啊。
霍去病探头向锅中看,见锅底已有了一层棕褐色的沉淀,被早得了吩咐的吾丘寿王打捞过滤掉,只剩下了上层的酥油。
太祖陛下依然是那没什么形象的样子,托着个碗,拿着个勺,就来舀走了一些,送去了一旁的屋中。
那过滤过的熟酥却还在锅中加热,旺盛的柴火向上散发着热力。
霍去病闻着这味,也觉腹中有些饥饿了,就见刘稷向他递过来了一块烤饼。
“生酪和面做的,先垫垫肚子。”
这两人坐了下来,一人手里抓着一块饼,也未见目光从眼前这口锅上挪开,让吾丘寿王险些觉得自己真成了个大厨。但好在,他的工作没剩多少了。
此刻已是眼前熟酪收尾的时候,重新开始凝结的黄褐色已经慢慢成型,刘稷连忙示意他把火给熄了,任由这油膏状的东西继续冷却。
没了火堆的热力,辽西地界上的寒风很快再度席卷了过来,但霍去病一转头,就见自己的面前多出了一碗热汤,准确地说,是加热过的牛奶,混着方才的油香,还有点……
“蜂蜜的甜香!”
“对咯,鼻子好使。”
一口热饮下肚,少年人的脸色都比先前红润了许多。
刘稷更是已经痛快地喝了半碗。
哎,祖宗这职业不好当啊。在长安那地方也就能大略点个菜,自己动手传到刘彻耳中,多少有点不太像话,但在此地,就不必有这么多顾虑了。
谁能逃得过乳制品和碳水的诱惑呢?
“当心……当心些!”眼见锅中那一团“黄油”,已接近成型,只剩中间一点迟迟未凝固的“清油”,刘稷把手中海碗里剩下的一半热汤一口闷了,直接跳了起来,冲到了锅边,用着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出了这一点精华。
按照方今的说法,这一点精华,也被叫做“醍醐”。
这跟醍醐灌顶的关系还绕得有点远,但这毫不妨碍刘稷他记东西的本事不大行,只记住了这“醍醐”用来和饼,不仅有奶香味,还有坚果风味,不是一般的好。
把这醍醐浇灌到和好的面团上,怎么不算一种醍醐灌顶呢?
反正等这轮烤饼出炉,此地取暖的篝火已重新点上,空气中也满是香甜的气息。
就连吾丘寿王向来严肃的表情,都在落座用饭时舒展了不少。
只是不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了起来。
“想什么呢?”东方朔拍了他一下,把另一口从屋中端出来的汤碗递到了吾丘寿王的面前。
吾丘寿王倒也诚实,开口答道:“在想太祖今日这出的用意。”
“这能有什么用意。”
“这牛奶制生酪,生酪制熟酪,熟酪制醍醐,处处需要火候捶打,但无论是其中的哪一个环节,今日都有餐点因其而成,放在面前品尝,若以个人口味来论,我倒是没那么喜欢醍醐酥,更好生酪风味……所谓寓教于乐,或许也是太祖陛下在提醒我,不必非要恪守规矩,诸事完备?”
东方朔翻了个白眼:“就不能只是图一口吃的吗?”
若是让刘稷听到这两人的对话,他估计也得回一句:“对啊,就不能只是在紧张的战场求生告一段落后,只图这一口吃的吗?”
天知道这全无污染的牛乳精炼出的醍醐酥油,混在米面中制成的烤饼到底有多香。
只可惜耗费的木柴还是有点多,放在边境仍算是件稀罕物。
牛羊的粪便晾干,虽说也可充当燃料,但终究够不上人人可用的分量。
木柴更是越用越少的稀缺资源。
刘稷想到这里就有些想要叹气,恨煤炭为能源的时代还未到来,以至于军中士卒大多还需饮用生水。
他这几日里也就能粗略地尝试些尚有可行性的防疫措施,搭建了个简易的过滤装置,再多,就真做不到了。
霍去病不知刘稷此刻所想,只是见他因“战利品”而皱眉,便思量着,太祖陛下是否仍在为匈奴犯愁。
他把最后一口饼珍而重之地吃下了肚,张口向刘稷道:“您放心,将来我们会带回更多战利品的。匈奴之会,一会于龙城,二会于蹛林,三会于王庭。”
刘稷哈哈笑道:“你是想说,去岁卫青破匈奴兵马于龙城,今年大破匈奴于蹛林,明年便能杀至王庭了?”
霍去病认真地点了点头:“虽未必是明年,但若等我两年,也当以此为志!”
“——不许说我长不高。”
刘稷:“噗……”
他还没开口呢。
他只是想说,既然有此大志,那不如以牛奶代酒,敬一敬未来的霍将军。
说起来,按照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dn,喝牛奶长高呀。
刘稷一边在心中又笑了笑,一边转头,向着同在此地打杂的狄明问道:“正好现在有空,跟你聊一聊,之前还没顾得上问,你如今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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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的?”
早在开战前,刘稷就跟他说过,待得此间事了,会为他做一做主,若他有心折返关中,那就让他重回霸陵尉的任上,若他觉得自己更想在边关立功,那也会给他迁调个去处,免得李广犯了混,又来找他的麻烦。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狄明先是一怔,未料刘稷前脚才和霍去病说那直捣匈奴王庭的大事,现在又忽而转回到了他这个小人物的身上。
“我……”
他咬了咬牙,把心中斟酌了有一阵的答案,毅然说出了口:“我想跟从太祖陛下,为您效力,不知可否?”
刘稷正是很需要人手,尤其是自己人的时候,但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答复,他还是沉吟了一阵:“但你要知道,我未必能留多久的,若是我突然离开,却没能将你们安排好,恐怕往后你们的地位会有些尴尬。”
刘稷不敢随便允诺的,何止是“突然离开”,更是突然暴露身份。
到时候欺君之罪,是要丢了性命的。
像是东方朔、霍去病、桑弘羊这样,是先从刘彻这里过了个明路才到他身边的,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牵连,毕竟刘彻自己都没认出祖宗的真假,又凭什么指望他们能发觉?
可像是狄明这样,直接说出自己要追随的就是刘稷的,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但这句“地位尴尬”,完全没能劝得住人。
“昔年淮阴侯受一饭之恩,尚以千金相赠,何况是您于我有救命之恩!”狄明起身,拜倒在了刘稷的面前,“今辽西战事已定,我更敢恳请太祖收容,愿赴汤蹈火以效命!”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并不难做出的决定。
……
“我就说你小子嘴皮子利落,上次挖苦我的话说得这么自然,现在向太祖陛下效忠的话也说得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赵成嘿嘿两声,揽着狄明的肩膀就走到了一边,小声道:“咱们也算是同甘共苦过的对不对?这份交情,不算一般了?那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像我应该如何到太祖陛下面前,才能争得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小子开了口,还成功了,军中也没那么多人在那里蠢蠢欲动!”
当日刘稷怒斥李广的时候,或许还有一部分不够聪明的士卒没有反应过来,但当卫青得胜归来后,营中终于是非落定,刘稷对李广的阻拦何止是通晓人性的判断,更是战况当中的事实。
那么李广当日的争功,正是没将他们当作部从来看,只当是征讨匈奴中可以牺牲的消耗品。
曾经有多少人希望跟从李将军作战,现在就有多少人希望投效到太祖麾下,哪怕是只跟着他再打一场仗也好。
偏偏太祖陛下说什么天无二主,自己已不应再行领兵,令天下动荡,能争的,也就只剩下了近身护卫的位置。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能跟着他北巡匈奴。
赵成也想啊。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光靠着什么“教太祖往鞋子里塞草”,肯定是不行的,这也不能算是个有竞争力的理由,对吧?
狄明倒是想说,就赵成这跟谁都能聊上天的本事,指不定就能对上刘稷的胃口,就如东方朔在他面前,明显要比吾丘寿王得脸。后者还是近来纯靠着烹饪天赋比前者高,多得了些好脸色。
可他又隐约觉得,刘稷的选人,似乎另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标准。而这套标准,起码现在他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其他人也不知道。
更碍于大汉先祖的名头,营中虽然多的是人有倒头就拜的想法,还是先按捺住了冲动。
这就让刘稷得以毫无打扰地尝遍了炭烤羊排、黄油烤肉、黄油烧饼、松茸牛奶浓汤、酸菜汆白肉……
他打了个自在的饱嗝,就听到韩安国让人来报,京中有急报传来。
除了对卫青、韩安国等人的封赏,还有一封单独的信,是给刘稷的。
“什么事这么着急?”刘稷嘀嘀咕咕,心中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哦豁,说不定他用于防患未然的世界地图,已经落到多疑的刘彻手里了。
这种东西,越是放在有着雄图大志的皇帝面前,也就越是有用。
估计刘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请他回去,就这件事好好指导一番了。
然后刘稷就又可以先发制人地说,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稳重。
计划通!
然而当刘稷打开手中的这封信时,却被第一句话就震在了当场。
只见刘彻在信中说道:因宗室子弟聚于京师,以待祖宗授课,有心之人从中探听,套出了不少话。竟有人见祖宗尚在边境未返,于京中扮演起了汉文帝刘恒,杀到了刘彻的面前。
他们不怕被刘稷揭穿吗?没关系,反正骗到了一茬就跑。
此招虽险,利益实大啊。
但没想到,刘彻直接将人拿下,识破了当中的骗局。
总之结果就是只有骗子被处决了。
这轻描淡写的陈述,让刘稷甚至不知道该相信这是事实,还是说这就是刘彻编出来的鬼话。可想想在汉武朝的历史上,各种方士骗子你方唱罢我登场,还有人愣是混成了驸马,得到了泼天富贵,刘稷又不是很敢确定,是不是真有人干出了这种事情,干出了这等拙劣的模仿之事。
若这是真的……
救!命!啊!
刘彻这封信,到底是来跟他说这件事的,还是准备重新质疑他身份的?
刘稷做贼心虚,比谁都容易多想一些。
可仔细看去,刘彻只是在随后写道,经此一事,希望祖宗尽快出面杜绝一下假货,最好还能顺便给后面的子孙留下一个评判祖宗是否真的还阳的标准。而这标准最好只经手于历代皇帝之间,未曾被他人窥探。
换句话说,回京来说!
刘彻这番话说得还算是诚恳。
有那张地图在前,刘彻也暂时没打算考虑刘稷不是刘季这种最根本的问题。他只是顺着卫子夫的建议,想到了这一套说法的好处。
有一套标准在手,无疑能大大降低被人冒认的可能。
毕竟,后面的皇帝也未必有他刘彻这么精明。
而当祖宗被这合情合理的理由“骗”回来后,他就可以“顺便”问问地图的事了。
说是说的昏招,实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两项目的,都是为了汉家之长远。
可刘稷望着这封仿佛陷阱一般展开的信,费了极大的努力,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
他就知道,舒坦日子过不了多久!
第59章
刘稷实在很是无奈,眼下还能突然冒出这样一桩意外。
因身在边境,他并不好判断,这是真有人看上了他的风光,于是铤而走险,还是刘彻专门安排了这一出,在一众待办事项之外,还能精力充沛地盯上另外的目标。
但不论是哪种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50-60(第19/23页)
,他都不能大意。
重要的,也是刘彻将此事“专程”送报的目的。
唉……
若只是需要留一条辨别真假皇帝的准则,刘稷并不觉得有多棘手。
右北平守城战中,他只将自己的防护罩用掉了一次,并没多浪费这使用次数有限的金手指,也就意味着,他还可以走到刘彻的面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就是评判祖宗是真是假的最重要标准。
什么?你不能让箭定格在空中用手抓住?
那不好意思,你一定是个骗子,也休想如他一般以方相氏之名,以先祖之尊在人间行走。
但如果,刘彻在这句请托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意思呢?
如果这封急报之中,还藏匿着他还没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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