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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上的舞乐,也终于在这正事说完之时,奏响在了眼前。

    可惜朝臣不在此地,这接风洗尘之宴上,到底是少了些觥筹交错的热闹。

    ……

    倒是那长安市肆的酒馆之中,正有好事之人举杯共饮,说起的,还是刘稷之事。

    距离刘稷以方相氏之名,在长安南郊祭坛举行秋祭,已有五个多月过去。

    在长安这时时处处都能发生新鲜事的地方,他们的话题也早已换过了多轮,只是偶尔还会有人向着刚上京来的科普科普刘稷之事。

    但当太祖还京,天子亲迎的消息传入市井时,他们又无可避免地提起了早前之事。

    毕竟,早一步随同刘稷回来的,还有辽西的捷报啊!

    “我就知道!”

    座中一人通红着脸站了起来,说话之时已有些大舌头了,好在并不影响他的话让别人听清楚,“我就知道,太祖还魂,其他的事都可按下不办,唯独匈奴——一定要让匈奴吃个教训,知道咱们汉人不是这么好惹的。”

    “要不是秦末离乱,天下动荡,我大汉初建时仓廪空虚,粮草不足,又何至于被迫向匈奴退让,连单于来信侮辱国母之事都忍下来了。现在,就该这样打回去!”

    “正是!”一名身量不低的男子高声应和,观其举止,似有些从军中带出来的习惯,只不过身处这高声喧闹的市井之中,并没有那般显眼。

    “听听边境的战报是如何说的!说方相氏从未在辽西用起天罚这样的利器,只是教导边境士卒借用天寒急冻营建城墙,分兵有方以抗敌军,迫使敌军退兵。那卫将军也果然是陛下精心挑选出的善战之将,在后方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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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场漂亮的回击。”

    “往日听到的,都是什么匈奴自边境抢掠牛羊粟麦,现在,却是他们的残兵败将连带着战马牲畜,都被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酒肆之中,一时间笑声一片,仿佛他们这些身在京中的百姓,也在边境亲自参与了这场战事,见到了匈奴的惨败,也参与到了随后的庆贺之中。

    可谁又能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当今陛下力主反击匈奴,虽然早前也有马邑之战这样徒劳无功的失败,但也有反击得手的胜利。

    如今太祖陛下因曾孙之举,从地下应召而来,便是强强联合,得此洗雪耻辱的大胜。

    好,好极了!

    “何止是如此,没听陛下说吗?因祖宗保佑,十二年前远行西域寻找大月氏的使者张骞并未叛逃,也没有死在路上,被匈奴单于亲自赐予了胡人妻子,也百般拉拢,也未堕汉节,依然想办法脱逃,将西域的道路走通了,如今为公孙将军所救,正在还朝的路上。”

    “可见那匈奴固然自诩强盛,也敌不过我汉室人心!”

    “是啊……”众人说到这里,既觉骄傲,又不免有些唏嘘。

    十二年的时间说出来只是三个字,却是何其厚重的一段年岁,对于出行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张骞而言,更是他人生中已占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他明明可以在京中,因陛下近臣的身份得享富贵,却在边境当了匈奴的俘虏,又跋涉于西域诸国的路上。

    那就难怪陛下在他还未回来时,就已先让人在京中宣扬起了他的事迹,好让随后的迎接使者还朝,得到更多人的响应,让张骞缺席的十二年,并不影响他受到的尊敬。

    也无疑是从另一面证明了,太祖陛下果是大汉的根基!是为大汉谋福之人。

    一名衣着平平,面容平平的人举杯开口:“我看,我等还理应敬陛下一杯!”

    “……早年间还有人说,陛下行事激进,悖逆黄老之道,没了太皇太后在上操持,必要惹出祸端,可今日诸位所见,太祖还魂后的种种举动,分明是与陛下早做的准备相合,只是让我等提前看到了成果罢了!”

    “是也不是?”

    酒肆之中醉意昏昏,众人说话间也已有了些言行无忌,竟是没人觉察出,刚才那人的话说得实在很“官方”,顺理成章地就将一部分对祖宗的夸赞,归拢到了刘彻这位当朝帝王的身上。

    但又或许,今日各方喜讯传来,正是好时候,他们就算是发现了,也没必要计较这么多。

    “是是是。”

    “该祝酒一杯!”

    “……”

    只有一个声音,有些扫兴地在旁开口:“但我怎么还听说,虽然辽西战事顺遂,去岁程不识将军戍守雁门,也因稳扎稳打,没让匈奴人找到突破的机会……朝廷近来仍有移民戍边的想法?”

    “咱们今日能在这儿喝酒庆祝,匈奴人必不能夺驰道、入关中,搅和了我们的太平日子,但若是那移民戍边之事真要开办,我们还能在这儿吗?”

    有人离席而起,当即惊问:“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呵……咱们近来,不是总瞧见那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吗?”

    脖子昂得老高的得势之人?

    一旁雅座处的几名士人面面相觑:“他说的是谁?主父偃?”

    “还能是谁?”一人语气里带着讥诮和妒忌,“他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尽怪自己无人提携,怪齐王他们庸碌不明,现在赶上了太祖还魂,有心令宗室齐心协力这样的好时候,抢先一步提出了推恩令,那叫一个鱼跃龙门,跻身富贵。他近来可没少找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麻烦。陛下估计也是看他有些本事,对他这一应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叫他越发口无遮拦了起来。”

    “可不是吗……”另有人插话认可,“那移民戍边之事,就是他说的,好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说既已因郭解之事,将各地豪强移居陵邑,那又何妨再来一次搬迁,将边境人口也填实一回。若再遇匈奴来犯,还能全民皆兵,扛上一阵……啧。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拿旁人作人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态度。”

    不可否认,主父偃此人是有些才华,但他得到重用之后的表现,却真是让人忍不住在背后说他的种种错处。

    “要我说,”一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先笑了出来,“直接让陛下对他予以严惩,指不定还有各地诸侯觉得,这是陛下又不想要天下刘姓亲如一家了,准备把这推恩令撤回。还不如让太祖陛下有空的时候抽他一顿……”

    “哈哈哈哈哈这种混话也亏你说得出来,这是把太祖陛下当什么了?”

    “自是——”

    当正义的裁决者,教训朝臣的利器,宗室克星之类的东西吧。

    一个声音又从座中飘了出来:“不过要我说呢,还得怪郭解,要不是他那儿一挖,挖出了这么多破事,也不会……”

    不会让那些少年游侠如今走在街上,都要平白遭遇不少鄙夷的视线,仿佛他们都是些是非善恶不分的人,现在又不知为谁所驱策了。

    不会让有些本可以留在当地的人,不得不背井离乡。

    不会让主父偃这样的人还能顺势提出移民戍边之事,指不定就要让那些游侠去当这戍边之人。

    ……

    人声鼎沸的酒肆之中,有人出去有人进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也就自然没人留意到,一名剑客打扮的年轻人酒意混着怒火,在那些议论中,大步地向着门外走去。

    他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传入京中的种种捷报!

    若是方相氏北巡之后无所作为,他或许还有那一点为数不多的怀疑,怀疑郭解是不是被当今陛下给作局了,才沦落到那个下场。

    可刘稷带来的,是一场边境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胜利,是十年不归的游子带着西域的战报回国!

    那么被他以“贤者生,恶者死”审判的郭解,在这些意气激昂之人看来,就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无辜!

    他操纵舆论以求牟利,那也活该被舆论反噬,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在今日又遭一句唾骂。

    而对于那些曾经追随过他的人来说,在摆脱阴影之前,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

    对郭冲来说更是如此。

    他是郭解的同乡,好巧不巧也姓郭,不仅如此,在郭解身死之后,他还本着全了最后一点情谊的想法,为他收敛了遗体!也就更加没人会忘记,他曾经做过郭解的走狗。

    在酒劲的影响下,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奔向了草草掩埋郭解的地方,而后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必定要为世人谴责的举动。

    生前既不能做,那他在郭解死后,再将人捶打一顿,发泄掉心中的怒火,又如何?

    他行事本就偏激,否则当年又如何会为了郭解去对县吏动手?

    泥土被翻开,薄棺的棺盖也随即被他一把掀开,露出了底下郭解的尸体。

    郭冲怔愣地看向眼前。

    棺木中的尸体早已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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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非,再认不出郭解的样子。

    虽下葬之后有大半的时间在冬日,但秋末仍有一段暖阳高照的时候,这并不密闭的棺木中,也有雨水渗漏进去,更有那胸前被雷火轰炸出的伤口吸引着虫虱吞吃血肉,竟也可见白骨嶙峋。

    他那暴怒之下的决定,又犹豫地不知该不该执行了。

    也就是在此刻,一点亮光忽然跳入了他的眼帘,应是什么东西反照出了日光。

    郭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入了棺中,伸手捡起了这一点发亮的东西。

    ……

    他的酒劲忽然就醒了。

    握在他手中的,是一枚从郭解胸前,掉出来的铁片。

    一枚,本不该在天雷地火的惩戒之下,穿胸而过的铁片。

    第63章

    郭冲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这枚铁片。

    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呼出最后一口酒气,被下方腐臭味冲击得有些想呕吐的时候,它还存在于他的手中。

    上面沾着些黑黄色的颗粒,边缘有些卷曲,更加不像是一枚寻常的铁片。

    为了免于真的一下作呕,在这儿翻江倒海地吐出来,他赶忙动身爬了上去,却在翻出棺材的时候,忽然腿脚有些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目光,却仍是直愣愣地落在铁片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于郭解的尸体上?

    他是为郭解收尸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位死得“轰轰烈烈”的河内名人在下葬前,大约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在下葬后有没有被人从坟中掘出来鞭尸泄愤。

    所以,这不会是一片死后才被人为扎进去的东西,却更像……

    更像是郭解的——

    “致命伤。”郭冲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了这三个字。

    游侠游侠,多的是打架的经历。他也勉强学会了一些辨伤包扎的技巧。

    他看得出来,若是这样一枚铁片伴随着一定的冲击,扎进自己的胸膛,他会不会死!

    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么,郭冲憋了一口气,重新跳回到了棺材之中,在郭解的遗骸之上又翻找了一阵,找到了另外的两枚铁片。

    他随即裁下了一片衣角,将这三片致命之物包在了一起,揣入怀中,合上了棺盖,也重新将泥土盖上。

    郭解为太祖天罚所杀,已成豪强触犯法令的典型,郭冲为他收尸,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并未在这埋葬处立下墓碑。也就不用将墓碑扶正,直接转头离去。

    他带着一身泥土回到落脚处,并未引起什么人的注意。至于那魂不守舍的状态,也就更不会了。

    毕竟,在郭解死后,他常有这样的表现。

    可当那几枚铁片陈列在他面前的时候,郭冲敢说,他没有任何时候,要比现在更加冷静。

    一个问题,打从他摸到第一枚铁片开始,就已萦绕在他的脑海中,现在更是愈演愈烈。

    神鬼杀人,也需要用铁器吗?

    当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雷火空降,既说是雷霆落地,地火骤燃,又有“恶者死”的审判之词,难道还不足以用来杀人吗?

    这铁片的出现,竟像那雷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戏法,而藏匿在当中的铁片,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太怪了。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掩饰,让郭解之死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虽然随后又有河内的种种事实摆在眼前,也有不少豪强大受惊吓不敢胡来,从结果来说,那戏法或是掩饰着实起到了极好的效果,但……

    但在同时,是不是也可以说,郭解不该死得如此狼狈,还有可能是被做了局,才从本能保命的罪状变成了身死长安!

    他本不该死的。

    那位“方相氏”,又真的是什么还魂的太祖陛下,而不是一个怀有阴谋的骗子吗?

    郭冲一向行事无忌,几乎是当场就想要冲到宫门之前,带着他所得到的证据,向着刘稷发出质问,为郭解讨还一个公道。

    也顺道证明,或许在长陵邑出现的什么屏障保护,也只是他另外的一项戏法。

    可在蓦然起身的刹那,他又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比起刘稷是个拿郭解立威的骗子,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事实是,当日一事,其实是当今天子与这“骗子”之间达成的合作,演出的一场好戏。

    郭公因梁王之邀来到长安,就变成了他们用于震慑诸侯、震慑豪强的靶子。

    是!郭冲不是没听到那些对郭解的谴责。

    但他向对方投入了这样多的信任,为了维护郭解的形象,付出了数年的努力,比起相信那些人的话,他还是更希望自己的认知并没有出错。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个问题。若秋祭惊变,本就是刘彻和刘稷的联名表演,他就算发现了真相,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他?

    他在街头巷尾大肆宣扬,也只会被人认为,是郭解的跟随者仍不能接受现实,而后疯了。京卫拿人,廷尉断狱,他可以死得无比轻描淡写。

    所以这份物证不能这么用!

    他得将其交到更能揭晓刘稷身份的人手中,才能让它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说他这是偏执也好,是胡来也罢,总之,他不过是图一个真相!

    谁会是这个合适的人呢?

    这个人,要么得是一位足够有分量的直臣,敢于质疑这等妄言鬼神的手段,要么就得是敢与当今天子为敌,将这两人一并推到台前来……

    郭冲想破了脑子,也愣是没能想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他最先想到的,其实是淮南王。

    毕竟连他这样的游侠都曾听闻,淮南王德名远扬,能力出众,原是陛下无子之时,呼声更高的皇帝人选。

    但他思量了一番,又先将这个人选丢开在了一边。

    如今效力于刘稷手下的李少君,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好手,而他在被揭穿身份前,还曾是翁主刘陵的府上贵客,谁知这当中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说来还有一件事更加奇怪。

    早在来到长安前,郭冲就曾听人说起过,京中名流若谈交友广博、门庭若市,刘陵翁主必能占据一席之地。可自打刘稷出现后,她就比之平日处事低调了许多,竟似退避三舍的举动。

    万一这当中还有什么他没看明白的关系,直接带着证物送上门去,会不会也是在送死呢?

    不妥,非常不妥。

    郭冲心事重重地徘徊了几日,却仍没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却赶巧在此时,从几名游侠好友的口中,获知了个特别的消息。

    推恩令下达后,有一批宗室被送来长安,向“太祖”学习,只可惜刘稷先去了边关,就让这群人先无所事事地闲游。

    这一游,就让人发觉了一件事。

    怎么别家都是送来一个两个的,就只有河间王的兄弟被接连喊来了好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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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以什么刘稷可能召见为由带来的,也并未限制他们的行动,让这些宗室在关中好吃好喝地养着,但在心中已有疑虑的郭冲看来,这当中分明是有什么问题!

    这当中还有数人,来长安的时间其实要比第一批入京的宗室更晚,像是出于某种目的,迟来一步将人带到自己的面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正是为了防止刘稷的那些兄弟,怀疑他仍是本人,而非高皇帝附身,于是借用这种方法将他控制起来?

    又或者,刘稷干脆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刘彻的部下,为了避免他的身份被揭穿,只能将“刘稷”的兄弟都找来。

    只需要寻个合适的理由,将这些人给解决了,再由刘稷向这一任河间王发难,当今陛下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河间国的土地。

    河间名士众多,当年都能让人觉得,河间献王刘德,比起他的弟弟刘彻,更适合当一位造福天下的仁君,如今又会不会重新将新任河间王托举上来呢?

    借用他兄弟的名义,制造出一个无人胆敢质疑的身份,以抗衡天下非议,实是要比当年逼杀刘德的手段,高明太多了!

    这逻辑完全说得通呀。

    郭冲一想到这里,竟是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

    若是这样的话,现任河间王,会不会是一个合适的告密对象?

    去年的刘稷,可以用这样的天罚,解决掉一个命不该绝的郭解。

    今年或是明年,他也可以用这样的手段,解决掉他名义上的兄长。

    河间王固然胆气不盛,近年间也没什么行事出挑的传闻,但在生死危机面前,郭冲不信,他不敢拼上一把。

    对!他要往河间国走一趟。

    不,不仅如此,他还要小心一些,在离开长安后,让人弄清楚,铁片之上的残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想到他行将要做的是何等大事,郭冲根本不敢耽搁,直接收拾了行装,将那三枚铁片还用盒子妥善地装好,这才放入行囊包袱里。

    但刚出门,他便看到了街头拥挤的人潮,让他意识到,今日似乎并不是出城的好时候。

    他恍惚地想起,他寻求出路花费了数日,今日,竟已到了张骞回返长安之时。

    ……

    此前的市井造势宣扬,可说是大获成功。

    长安百姓虽仍不清楚,张骞这趟西域之行,到底能取得怎样的好处,却还是遵照着陛下所说的那样,迎接着这位班师的英雄。

    当张骞所乘的车马进入长安地界时,望着夹道的人影,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恰好和什么人的回京撞上了,以至于先用了对方应当享有的欢迎阵仗。

    可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名字时,他又浑身一颤,死死地按住了车窗的边缘,才未让自己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直接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些人是来迎接他的。他在当中,听到了故土的乡音。

    那些声音没有问他,为什么被困匈奴多年,如此丢汉使的脸面,没有问他,为什么还在被送至匈奴单于面前时,被赐予了一位匈奴出身的妻子,更没有问他,为何回程之时已不剩几人,而是在护送着他,一步步回返未央宫前。

    将他一路送到了陛下的面前。

    张骞正要跪地叩拜,就已被刘彻搀扶了起来。

    “陛下……健壮了许多。”

    “是你吃了太多苦了。”刘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仿佛仍是多年前少年与亲信一并逐猎时的样子,也将这多年分别里的时过境迁,都付诸于这一笑之间。“走吧,你一向是善于言辞,会讲故事的人,我想听听你在域外有着怎样的收获。”

    刘彻望着张骞鬓边的白发,有些唏嘘地感慨道:“当年这出使一事,谁都不看好,也谁都不愿去,就你敢跑到我的面前主动请缨,所以我当年就觉得,你一定能回来,也一定能带回来些东西。”

    “可是……”

    “别可是了!我可是为了听你说说这沿途见闻,把朝中重臣都叫来了,免得你还需要多重复几次,太费口舌之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敢说自己这叫没什么收获,你看我还给不给你这样的脸面。”

    张骞沉默了一阵,声音有些哽咽:“……臣,自不会让陛下失望。”

    他听得懂这句仿佛威胁的话中,其实暗藏着怎样的劝慰。

    他也无比庆幸,陛下以国士相待,他也未敢有所懈怠,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在回返长安的马车上,他迫不及待地就先将一部分西域见闻和舆图写了下来,并不仅仅能防止自己离开那里的时日久了,就会将其遗忘,也正好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还有什么,要比一张言之有物的舆图,更适合展示在陛下,展示在一众朝臣的面前呢?

    张骞也终于将自己“不配如此”的种种心绪,都先压在了心底,随同陛下一并,踏入了内朝议事的殿堂。

    举目四望,熟悉的面孔有之,但也大多因年岁增长,有了与此前不同的模样,更多的还是陌生人。

    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已在域外多年的张骞又一次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应。

    在他未在京中时,正是这些重臣协助陛下治理着大汉疆土,在朝上在民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也不知道这些提拔上来的官员,又各是怎样的人……

    好在,陛下已开了口:“说说西域吧。”

    张骞握着手中的羊皮卷,心神彻底落定了下来。要说西域,他比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更有发言权。

    他上前一步:“臣想先请陛下与诸位,一并看看这张舆图,以便知道,从长安到大月氏沿途的各方小国究竟是何情况。”

    张骞说话间,将那张图卷,展开在了刘彻让人竖起的立板之上,寻了四枚长钉,将其固定在了那里。

    随即就有宫人,先将这立板,推到了距离刘彻最近的位置,以供这位陛下观摩。

    刘彻目光转去,忽而瞳孔一震。

    张骞在献上了图后便已看向了刘彻,不免有些奇怪地发觉,陛下的神情里虽有惊讶好奇,却绝不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一张域外舆图时的震惊。甚至比之震惊,可能更多的,应该叫做惊喜。

    当刘彻起身又向着那张舆图走出几步时,这种洋溢于眉眼之间的惊喜,也就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是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也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张骞没看错。

    刘彻确实大感惊喜。

    他惊喜极了!

    自打他从刘稷的书房里见到那张地图的时候,他便在心中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时常对着那份地图的誊抄稿件出神,几乎已将其默背了下来。

    所以当他看到张骞画出的这份地图时,他在第一时间,就已将头脑中时常浮现的线条轮廓,于眼前另一种画风的地图对应在了一起,完全可以确定,这两张地图在这部分的信息,有着惊人的重合!

    张骞是他的忠臣,是不会在这张图上欺瞒于他的。

    他和刘稷之间也并没有往来,没法在这种东西上串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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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当这两张地图的一部分重合起来,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祖宗那张图也是真的,还有着更为广阔的图幅!

    在这一刻,刘彻心中的激动已无法简单用言语来形容,也下意识地看向了刘稷的方向。

    “看着我干什么?”刘稷毫无形象地回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用好这张图吗?”

    张骞愕然地看向了这说话的年轻人。

    从他对陛下说话的态度,到他此刻过于悠闲的表现,都不难让他确定,这位面貌上看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就是还魂的太祖刘邦!

    但……怎么跟他想的,“一位谈笑由心,豁达洒逸,心怀天下的长者,也是一位文武全才、威服八方、知人善任的君王”,不太一样呢?

    第64章

    张骞没有亲眼见过他头戴方相氏面具厉行天罚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从容,若只论今日所见,刘稷看起来还是太年轻了,也少了些威严。

    可若没点底气,没有高皇帝的身份,又怎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要说太祖皇帝的形象,已经在见到刘稷的第一眼碎了个一塌糊涂?

    那倒也不至于。

    因为更让张骞没想到的,还是刘彻的回答。

    他没因刘稷那句“嫌弃”,就挪开自己的视线。

    刘彻语气坦荡:“我确实需要教导。”

    刘稷:“……?”

    怎么回事!

    早前他拿出那样的说辞时,刘彻简直巴不得他有这样的态度,以便还活着的皇帝能够顺理成章地占据主导的位置,已经入土的皇帝,退在发出理论指导第一步的位置。

    结果出使西域的功臣刚刚还朝,都还没重新领略他这位君主的威严,就已先听到了刘彻的这句求教。

    哥们你崩人设了你知道吗?

    刘彻却是面不改色。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正如卫子夫所说,当年他派遣张骞出使时,做的就是一件前无古人之事。祖宗的出现,代表的是大汉先辈对他的托举,他要用好这托举。

    他也需要一些东西,来向朝臣证明张骞这趟往返的意义。

    “有一件事早该向太祖致歉,但先前未找到时候,今日正该说上一说。数月前,太祖以方相氏之名北巡,朕有困惑未解,便找去了您的住处,正好从书架上寻到了一张半成品舆图。”

    刘稷真要给他这语言艺术给气笑了:“直说想翻找点收获就行了,少扯这些没用的。”

    张骞震惊地发觉,朝臣虽然面色微变,但也只是自然而然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对于这等不太像他们能听的话,已经习以为常了。倒是他这茫然的表现,在当中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是他离开中原十二年,落后了太多。

    但没关系,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再听几次就习惯了!

    而且,他也很想知道,陛下口中提到的舆图,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东西,会让他在看到自己画的那张地图时,有这样大的反应。

    朝臣各自放轻了呼吸,便只听刘彻在此时问道:“不知太祖可否准允,将此舆图一并展示在此地?”

    刘稷早在留下地图预防刘彻疑心再起时,就已对今日的这一出有所估计。

    虽没想到刘彻把话说得如此直接,也并不妨碍他抬了抬眼皮,回道:“裁一裁再放吧。”

    刘彻从善如流,心中却已推敲起了刘稷的意思。

    不多时,便已有宫人将他那份复制品送到了面前,一并送来的还有一把快刀。

    刘彻快速地裁掉了舆图的下半部分,与右边一截,向一旁吩咐道:“挂上去。”

    张骞在马车上匆匆绘就的舆图,只是用来呈递给君王,显示他此行贡献之一的样品,所以图幅的尺寸并不算大,放在那块立板上,只占据了为数不多的面积。

    再拼一张地图上来,也并不显得拥挤。

    又因刘彻裁剪地图的手法确实出众,第二张地图摆放上来时,虽然图幅大小不同,字迹各异,绘制的方式也有区别,却不难让人看出,这两张地图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

    张骞还未有反应,同来的吉利已经要跳起来了:“怎么……怎么会有这张地图?”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过去。

    太像了!

    张骞在马车上赶着画出那张地图时说,中原的堪舆地图上,在这一片区域完全就是空白。

    现在竟有一张地图摆在了面前。

    在西域的山川河流,以及通行路径上少了些记载,还是张骞的那张更为完善,但仍不失为一张指引的地图!

    连没走过的地方都画得出来,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虽然他的汉字水平,距离能把上面的字认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地图这种东西,有些图示要比文字更能让他看明白。

    以匈奴驰骋的草原为界,要找到他的家乡大宛并非难事。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更不应该出现在汉人已有地图上的东西!

    “这里的两圈,是贵山城的两道城墙对不对?”

    张骞也为之一惊,凑近才见,虽然图画得简陋,在有些地方上却没有偷工减料。就比如被吉利提到的位置,确实有着地图上少有的两层方框套圈,也让他蓦然响起了在大宛途经时见到的那座帝都。

    眼见刘彻的视线瞟了过来,张骞连忙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宛为保国都安泰,专建了双套城墙。”

    双层的城墙?

    那便是图一个易守难攻了。

    刘彻心中暗道,祖宗果然不愧是领兵打天下的开国之君,还专门在此处做了备注。甚至在遗漏山脉的情况下也要标注出这一点。

    或许,是已经考虑到了将来对此处用兵的难易?

    若不是张骞等人恰好去过此地,他竟没看出来,这个标记还有这样的意思。

    刘彻突然意识到,他对这份地图的解读,还大有不足!

    忽听吉利又盯着地图“咦”了一声:“这个字念什么?”

    刘稷道:“夏。”

    “夏?”吉利抓了抓头发,“他们好像用过一个类似这样发音的词,但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国家。”

    张骞摇头:“这没什么关系,是吐火罗还是大月氏又或者是夏,只是称呼上的区别,重要的是这里位处大宛之南,正是朝廷原本想要联络来进攻匈奴的大月氏人迁居之地。”

    刘彻眼神犀利地落在了此处,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早前太祖就说,大月氏人不愿与我联手的原因,是他们刚得到了一处安身立民的地方,你也说,他们想要与中原建交,但不敢再付出更多的代价,宁可留在那里?”

    张骞点了点头,“是。”

    刘彻眼帘微动。

    不,没那么简单。

    放在张骞的那张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60-70(第10/24页)

    地图上,这处地方是汉使一路向西奔行的终点,也是大月氏人躲避匈奴追击,所能逃到了西方尽头,但放在祖宗绘制的那张地图上,它就有了截然不同的地理意义。

    它向西可联通到那处绘有图标的“大湖”,向东便是通往大汉,向南竟还有一片疆域不小的土地,绵延不知多少里才抵达海边,分明是一处绝佳的枢纽与跳板!

    任何一个有眼力的人看到了这副地图,都不会觉得,大月氏人只是在此地艰难求生而已。这里的资源也绝不可能差!

    为何这二者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刘稷像是看出了刘彻的疑惑,开口道:“想听听此地背后的故事吗?”

    刘彻当即点了头。

    刘稷说道:“两百年前,就在我画的那张舆图的最西边,有一位二十岁继位的君王号为亚历山大,致力于东征开疆,一路打到了这里,预备以此地为中心枢纽,统治东方。但很可惜,仅仅在他打下这里的六年之后,他就病逝了,此地也被转交给了他的部将。”

    “部将塞琉古统治期间,将不少希腊人移居此处,以希腊城邦自治的方式构建王国。不过,四十多年前,王国以山为界又分割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同时远处的西方王国衰落,无力控制此地,更加乱战一团。又过了二十年,被匈奴驱赶到此地的大月氏人来到了这里,很快发现了当中的机会,聚集兵力侵占了这片宝地,就成了你们所见到的大夏。”

    “四十年间的战乱,让此地的不少城镇建筑与当中的文化遭到了摧毁,大月氏人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不得不依托于大宛的帮扶,重新建造了一批土屋,用于他们居住。他们说自己无力再折返,响应我大汉意图反击匈奴的作战,并不算是在说谎。”

    张骞也在旁补充道:“确实如此。我虽不像太祖一般,知道再往早前一些的情况,但也能见到,今日的大月氏人所住屋舍,营建时间多是十年上下,其中的一部分牧民转行商贾之道,以便获得更多的资财,贸易往来于西域诸国之中。”

    吉利没有接话补充。

    一来是他将先前这段字数太多的交流,听得不大明白,仿佛在听着一段半知半解的天书,二来是他此刻望向刘稷的眼神,已如在看一位天神。

    刘稷所提及的东西,在大宛的贵族之间,尚只有只言片语留存,依稀对应着他说的情况,可那大约就是真的,否则又怎会将万里之外小国的“二百年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果然是神秘的东方,才能拥有这般可怕的开国之君!

    不愧是死而复生的祖宗。

    再看上首,这大汉的现任帝王,也远比他们大宛的国王看起来有君主威严。

    在这一条条他从未听闻的消息面前,他虽有短暂的失态,但此刻也已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眼前的舆图,不知心中在权衡度量些什么。

    又过了须臾,刘彻方才开口:“既然太祖已将其命名为夏,那就这么称呼下去吧。这个名字,甚好。”

    刘稷的这份地图和他说的小故事,更是好得不能再好。

    对他,深有启发!

    刘彻转向了眼前同样各有震动的朝臣,徐徐问道:“不知诸位,还有何见解?”

    ……

    “你们东方的皇帝看起来威严得很,但着实是个好人啊。”

    吉利说话间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并没有用错词语,向着张骞赞道。

    他此刻正同张骞一并行出未央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惊叹。

    这等美轮美奂的宫殿,哪怕是有着两层城墙的贵山城,也是绝不可能修建出来的。

    这让吉利无比庆幸,自己跟着张骞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样华贵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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