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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     张骞沉默了一下:“……为何这么说?”

    吉利说得头头是道:“我记得你说过,夏也是中原古国的名字,那算起来,与大汉也有着颇多渊源了,他竟然觉得,可以用大夏这个名字称呼那里,还将那条横亘其间的河流,取名叫什么什么……”

    “妫水。”

    “对对对妫水!按照你说的,这不也是你们中原一条古河流的名字吗?这也就罢了,他竟还说,既然大月氏人是在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经营,若是大汉有心派人前去教授技艺,送去良种,能否助他们早日站稳,成为大汉的助力。”

    要这么看,这可真是个好邻居!

    吉利不解地看向张骞:“……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张骞指了指他的身后。

    吉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妫水”二字,并非出自张骞之口,而是一个先前在朝堂上听得熟悉的声音念出的。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刘稷的脸。“汉家的天神!”

    刘稷笑了:“这算什么称呼?”

    吉利还未来得及再度开口,还是刘稷的下一句话抢在了前面,不过不是对着吉利,而是对着张骞:“难怪他会跟着你回来,这么单纯的人,在长安也不多见了。”

    吉利不明白:“单纯是什么意思?”

    刘稷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你说的话,当今陛下应该会很爱听。”

    他都能觉得刘彻是个团结友善,喜欢帮助邻居的仁君了!还不叫单纯吗?刘彻估计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跟吉利一个理解。

    刘稷又忍不住想到他玩游戏失败时的那些搜索结果了。

    呵呵,刘彻会是个扶贫的大善人吗?

    显然不是。

    他觉得大月氏人可帮,明明就是因为,他看中了大月氏人所占据的那片土地。

    二百年前的西方君主志业未成,便年轻早丧,失去了借助这块跳板继续向东逼近的机会,二百年后,他刘彻同样志存高远。

    就算不能在有生之年探寻完那张地图,也要确保这处门户,不能重新落入西方人的手中。

    帮大月氏,不仅是在建立一条新的商路,也是在帮他自己,提前渗透入这处枢纽。

    而大夏与妫水这样的名字联系,也显然是为了将中原的烙印,继续留在远方的土地上。

    他算盘打得震天响,刘稷看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对刘稷来说,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张骞的地图与他的舆图相互照应,张骞亲眼所见的风物人情,成为了刘稷小故事之外的补充,全都在给刘彻打开一扇自长安放眼世界的窗,让他不仅不会怀疑祖宗的来历,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有了这样一位“老爷爷外挂”。

    如果刘彻也看现代小说的话,他都得觉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只可惜当下要解决的事情实在太多,与大月氏那边的联系,也只能先从一个官方文书里的名字开始着手。

    再便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委托受封“太中大夫”的张骞,将来再走一次西行之路了。

    刘彻觉得,自己等得起,可以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是,有祖宗在此庇护,他必不会像是那“压力山大”一样英年早逝……

    刘稷刚想到这里,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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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吉利用着蹩脚的汉语向他夸赞道:“我见皇帝陛下对您无比敬重,想来您说的话才是他最爱听的。要讲单纯,还是您更厉害!”

    张骞:“……”

    吉利甚是得意地凑了过来:“你说汉人要讲客套话的,我这句说得对吗?”

    第65章

    张骞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这个自认很能随遇而安的人现在都开始思考,自己把吉利带回中原,作为他曾经抵达大宛的见证人,是不是他做出的一个错误选择。

    诚然,单纯这种词,好像并未见过。

    但带入语境猜一猜,就知道太祖陛下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无外乎就是过于纯真纯良,听不懂政客的谋划。

    结果吉利嘴巴一张,把这词又给丢了回去。

    让你客套不是让你这么客套的!

    导致这一出的最大问题,也必然不是刘稷对这词语的错误解释,而是他应该再早一点告诉吉利,何为汉话的博大精深……

    用这种形容人没心眼的词,来形容一位昔日的帝王,真是灾难一般的交流啊。

    却见刘稷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重新挂起了笑容,颔首道:“对!怎么不对?我也这么觉得。”

    张骞:“……”

    不是,太祖,您是不是答应得太过爽快了?到时候吉利真把这个词语记牢了怎么办?

    但他又转念一想,太祖陛下必然不会承认,他那一句颇有内涵的话,对上了一个太过率直且老实的人,取得了反面的效果,只会将其答应下来。

    毕竟皇帝哪有做错的。

    不得不说,顶着这张年轻人的面皮,先前还将二百年前旧事侃侃而谈的高皇帝陛下,也真有几分纯良的卖相。

    张骞闭了闭眼,还是努力转移开了话题:“不知陛下是否还有话交代?”

    快!赶紧换点别的说吧。

    他纡尊降贵走上前来,应当不是只为了接上那句妫水的。

    刘稷笑了笑:“我这儿有位好奇的小将军,想找你们打听些消息。”

    张骞往后一看,这才发觉,他被刘稷和吉利的交谈吸引了注意,竟未留意到,在刘稷的后面还跟着个眉眼精神的少年人。他没回长安几日,也听说了这位小将军备受两位陛下青睐,如今年少而封校尉,更见边境战场表现不俗。

    不过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霍去病不着甲胄,少了些稳重,显出些符合年龄的朝气了。

    他一张口,更是充分证明了,为何刘稷要在小将军前,加上一句“好奇”的形容。

    “今日只说了西域的舆图……”霍去病目光灼灼,“不知侍中大夫可否先行告知,那大宛的名马,到底是怎样的模样?若是我们有意交易,一匹马又要出到多高的价格?这些马匹养在西域,有没有些特定的条件呢?还有……”

    张骞都有些无奈,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霍校尉一口气问了这么多的问题,是希望我先回答哪一条?”

    霍去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实是听太祖陛下说,大宛马中有一种汗血宝马,在中原从未见过,于是迫不及待想来打听一番。”

    哪有学习骑射的人不喜欢马匹不喜欢武器的呢?这两者都跟吃饭的工具一样必不可少。

    陛下还给了他嫖姚校尉这个名号,更让他琢磨起了如何更显劲疾。

    “你说汗血?”张骞道,“我听大宛养马的师傅说,这类马的肤质极薄,甚至能看到毛皮之下的血管,于是在急速奔行之后,血液充盈于脊背之下,就成了汗血的景象,好在这对于它们的身体并无影响。至于这马到底有多好,我也说不上来。若从身量上看,它要比中原的马匹高上小半尺,不仅腿长,脖颈也要比中原马长上一些,故而奔跑的速度略胜一筹。”

    霍去病越听眼神越是发亮。

    从张骞话中透露出来的消息,汗血马的长度,可能并不仅在身材与速度。

    这种独特的散热方式,还会让它们在必要的时候,有着更强的耐力吧?

    张骞话锋一转:“不过,这马也有些毛病。我听吉利说,这类大宛马不喜潮湿,也不喜寒冷,就如匈奴所在之地,就远不如大宛到大夏一带适合它们奔行。”

    霍去病有些遗憾地“啊”了一声,又很快打起了精神:“这也无妨!说不定将它们引入中原,择优配合,抓着匈奴那边俘回来的好马配种,还能得到一批品相更优越的好马!”

    他年轻,完全等得起宝马的驯养!

    张骞一看他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

    这样的好马,大宛国王肯拿出来交易吗?

    作为途经此地的使者,他得到的待遇已算优厚,但他得到的,只是大宛国王一句口头上的交好,以及一批食水的供应,并未触及对方的核心,还真不好对这个问题给出一句肯定的答复。

    不乐观一点说,以他途经大宛时见到的马场规模与各项守卫标准……恐怕这交易没那么好谈。

    张骞摇了摇头,并不想给人以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们或许不会轻易出售这样的好马。”

    霍去病有些郁闷:“养好马的人是这样的,若这马匹还不耐严寒与潮湿,沿途运送的损耗必然不小,哪肯随意出售。”

    “那也未必。”吉利在旁插了话。“你说的损耗,或许是它很少出售的理由,却不是全部,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样的马匹放在大宛,乃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对大王来说。”

    他嘀嘀咕咕:“但其实他们愿不愿意,可能也没多大的作用吧。你们连贵山城有双重城墙都知道了,如果真想抢夺汗血马,必定能有备而来……”

    那张地图上都画着了。

    “……咳咳。”张骞咳嗽了两声,唯恐吉利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实在话。

    自己将话接了过去:“是这样的,大宛那地方,国情与我大汉不同。他们的大王会受制于贵族势力,不仅在决断政务上需要仰赖于他们的支持,当贵族与大王的利益不一致,而贵族觉得自己的利益会因国王决定大大受损的时候,他们甚至能做出更换国王的政变。”

    “对对对,”吉利点头应道,“我虽然来此的时间不长,但只今日这一照面,我也看得到,你们的王和我们的王不大一样。”

    刘稷心中暗道,这确实是国情不同了。

    正如他和刘彻所说,大宛的那个邻居,也就是被大月氏人占据的大夏前身,是希腊的远征军设立于东方的桥头堡,深受希腊城邦制度的影响,大宛也就或多或少地受到波及,不似东方,还有君臣之礼的讲究。

    机灵的小霍必然已经听懂了这当中的意思,若是大宛的国王执意要维护自己的体面,不愿用贸易的手段交出马种,只需要让国中的贵族知道谁更强大,又如何能让战火不烧到此处,就够了。

    他将拳头一抱:“明白了,多谢太中大夫告知。”

    张骞摇头:“算起来我也没帮上多大的忙……”

    “你这话就错了。”刘稷打断了他的自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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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已死之人窥探人间万象,看到的景象大多有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朦胧而不真切,哪有你这般亲自走访,与人往来交谈中知道得多。今日摆出来的那张地图,也是为了让朝臣更清楚,你这西行大夏之旅的意义何在,不是为了说明你白跑一趟,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我若是你,就该一边在整理西域资料时养好身体,一边向刘彻建议,组建一支特殊的队伍。”

    张骞还未来得及整理自己乍听这一番话时的感动,就已被刘稷的后半句话抓住了心神。

    “特殊的队伍?”

    刘稷:“一支囊括了商人、医官、兽医、马夫、翻译、农人以及士卒的队伍。”

    也是一支能让张骞在休养完毕后,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队伍。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目的,将不会是联合大月氏人抗击匈奴,而是如刘彻这位“大善人”所言,将中原的粮种与耕作之术带往大夏,让这里留下汉人的烙印。

    ……

    这当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当群臣陆续退去时,被单独留下来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负手立于那两张地图之前,倏尔握得更紧的手心,向人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夏,大夏!

    刘彻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念了两次。

    他可真是高兴,能从祖宗的这张地图上,早一步确立此地的枢纽意义。

    哪怕他的军队以方今的兵力条件,必不可能背生双翅,从长安直接飞到大夏,将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抢夺过来,他也希望,这块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势力的手中。

    这个名字代表着的联系,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强!

    在他取得了对匈奴的阶段性胜利后,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迟早势不可挡。

    但要打通这条路,就得先解决拦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张骞再度出行,还带上了他用于联络感情的信物财货,恐怕又要被请去匈奴王帐作客了。

    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向大汉认输。

    刘彻心中想着,缓缓将目光向右挪去,在黄河的几字弯处,停下了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你还记不记得,太祖刚在一众朝臣面前暴露身份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桑弘羊没有当即应声。

    那日刘稷说的劲爆发言着实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几句,谁知道现在启发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刘彻也确实没有让人一头雾水乱猜的意思,自己先说了下去:“他说,我招揽来的贤才,和那些通过袭爵继承祖宗位置的勋贵,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会是何种局面……”

    “今日辽西战况似让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谷蠡王被调回,是否正是我们趁机夺回河南地的好机会?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为根据地突进河西,扫开汉使从长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碍。”

    桑弘羊迟疑了片刻:“……陛下这话,似乎并不应该问我。”

    他又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问他干什么。

    还不如现在就将高皇帝请回来,问问他和他身边嫖姚校尉的想法。再不行,就把这事写在军报之中,让人送到卫青、程不识、公孙贺这些将军的手里吧。

    刘彻却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回答很不满意:“我不问你问谁?”

    他叉着腰,大步从那舆图之前走开,重新在上首落座,脸色也忽然就从方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有些难看的凝重。

    “辽西之战,已算是兵贵神速、粮草节省的了,还得了这样一笔缴获,填补军资的支出,但昨日,大农令将各项后事督办妥当,带着账册前来向我回禀,只差没在每一行都写下一个字,穷!”

    郑当时被祖宗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现如今那叫一个实诚。

    他毫不掩饰地就跟刘彻说,陛下呀,咱们没钱!

    可他要上哪里弄钱?

    哪里又不缺钱?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必令府库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国库,还是那些诸侯的私产?那些钱币在征战的巨大消耗面前又能顶几日之用?

    呸!

    若不将诸侯的铸币权收回来,还得继续这样温水煮青蛙地瓜分他们的爵位,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一点宗室入朝上贡的收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豪强迁徙固然能带来关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开地方的桎梏,可财政改变,也不是一日二日内就能见到的。

    偏偏边境养兵要钱,养马要钱,在卫青得此大胜,匈奴内部又将有大变的时候,更需要砸入足够的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

    开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钱。

    朝堂之上,培养真正忠诚于他刘彻的新时代官员,还是需要钱。

    他更没忘记,祖宗一巴掌甩他脸上的时候,还有个理由呢。

    五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朝廷却未能对这黄河改道一事做出多么有效的治理……可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钱。

    舆图摆在眼前,刘彻真是高兴而又痛苦。

    他借着祖宗的托举,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又一枚钱难倒好汉,被迫暂缓举动,对他来说,何其折磨!

    钱!

    钱!!

    还是钱!!!

    每一个计划的结尾,都是一个钱字。

    刘彻的每一个字里,也透露着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关中,那教授宗室探寻经济之道,就该提上日程了。我希望,这不只是让那些宗室知道,他们吃进嘴里的肉价值多少。”

    第66章

    还要让他们尽早,为朝廷急缺的钱粮,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不知道刘稷到底准备如何训诫这帮人,但有先前的种种表现在,刘彻很难不对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变废为宝。

    否则,轮到他来解决这缺钱的问题,可能就要直接上手开抢了。

    到时候就没这样温和了。

    “……”桑弘羊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刘彻留意到了这一幕,一句话定了调:“有话就说,人都已经走了,说话大胆些也无妨。”

    今日这临时为张骞而设的朝会确已结束,贴心的宦官侍从也已戍守在外,没什么话是为了防止传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问道:“以陛下看来,倘若,太祖陛下的军事本领若能算十分,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

    刘彻:“……”

    哦,这问题问得直击要害。

    说实话,对太祖的生财能力,刘彻原本是有点没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关的记载,只看到他擅长给功臣分钱,很懂得如何将大汉做大做强,却没看到几条对他能令府库涨钱的记载。他那轻徭薄赋的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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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道,放在当时合适,放到现在却不行。

    当然,打仗嘛,必定是钱越打越少的,这好像也很正常。

    刘稷能提出,叫这些宗室子弟不学韬略军事,而学财政杂务,也似乎是在这地下的六十七年里大有收获,在这方面狠狠补了一番功课。于是现在也有了底气,用这种方式考验子孙后辈。

    他说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还有信心。

    搞得刘彻把这种质疑提出来,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还记得刘稷对他那点微妙的不满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强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应手,强在战场调度,所以边境匈奴之变,尽在预料之中,但朝廷生财之事……臣以为,陛下既觉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时,做好第二手准备。”

    刘彻:“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边的事,臣必不会耽搁,可另一面,臣也有几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后,向陛下陈说。”

    刘彻静静地看着下方垂头等待结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压在他稍显单薄的肩头,等待着上位者的审判。

    相比于今日祖宗地图现世,与张骞那张交相辉映后,朝廷之上只剩敬仰的反应,桑弘羊此刻的表现,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刘彻却朗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抢钱嘛,谁不希望办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这般表现,才更让刘彻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刘稷的选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谁谈经济,也不会选一个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将至开春,身在关中的宗室终于收到了一封简讯,请他们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长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导。

    而远在河间国,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

    春风初动,杨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从长安抵达河间,难的不只是路途上的奔波劳苦,还有过路的证明。

    不过对游侠而言,躲避过所关卡、以假凭证通关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门路的,便与迁徙之地的豪强交涉,由他们庇护,大开方便之门。

    郭冲此行,是为避人耳目,将一份在他看来重中之重的证物,送到别人的手中,也就不会选择那后面两种。

    他是躲开了要道之上的过所,来到的河间国。

    但他并没有急于去见河间王。

    一来,以他的身份,要想见到河间王绝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河间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赖的人,为他证明刘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并未花费他多少时间。

    初到河间国,他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间王被迫改名了。

    这一任河间王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恰好同名,后者又被刘稷赐名,改掉了那刘不害的名字。但从辈分上来说,河间王是另一个“刘不害”的侄子。哪有叔叔避让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刘稷不为那个“不害”改名还好,一改名,倒是让河间王陷入了士人的争议之中,甚至连带着已故的河间献王,也遭到了不少议论。

    河间王捏着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从河间王宫中传出的流言,这次不甘不愿的改名,让一向好脾气的河间王都恼怒了多日。

    郭冲却很乐于听到这样的反应。

    随后,他又用自己积存的钱财,买通了一位曾在河间王府就职的仆役,从他口中打听了一番“刘稷”的消息。依照这位仆役所说,少年时期的刘稷,与京中那位,简直没有半点相似。

    这又印证了他的有些猜测。

    他知道,拜访河间王的时候,到了。

    ……

    “你就是送来这张布帛的人?”

    河间王刘照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满是污秽的布帛,丢到了被押解着的年轻人面前,“你倒真有些本事,竟能浑水摸鱼,将布帛塞到宫中采买的鱼腹之中。”

    剖出这张字条的厨工骇了一跳,哪敢惊动其他人,连忙将其送到了刘照的面前。

    郭冲低头,就看到了布帛上因是绣线“落笔”,于是并未因曾入鱼腹而模糊的字。

    四个字。

    “刘稷是假。”

    “说话啊!送这布帛好有本事,怎么到了本王面前,又一字不发了!”刘照眸光锐利地瞪向了郭冲。

    算算年纪,他也只比刘稷所用的身体大上两岁,甚至看起来还比刘稷显小一些,此刻身着常服,更少了几分威严。

    不仅如此,守在此地的侍从仅有两名,其余的,都已先被刘照挥退了出去,更让此地不像王宫审讯之处,而像是个寻常宅院。

    宅院之中,就是个气急败坏的小少爷。

    郭冲虽没开口,抬起头来时,露出的却是一抹笑容。

    刘照愈发恼怒:“你笑什么!”

    郭冲终于说道:“我笑您不知重礼到来,却还将我当成了个恶客。”

    刘照一脚就踹上了他的肩膀,直将这游侠踹倒在了地上,“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还缺你一份重礼不成。”

    郭冲狼狈地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却不等挣扎着爬起,便已又一次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不缺我一份重礼,又为何要秘密带我入府呢,直接将我押解有司,以造谣煽动论罪不就行了吗?鱼腹藏字,乃是将异物置于肚腹,那往大了说,还可以叫做行刺诸侯,这才是死罪。”

    “你……”刘照没有当即接话,而是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面前之人。

    他抬了抬手,有人走上前来搀扶起了郭冲,自己则重新走了回去,入座在前。

    郭冲甩了甩有些发疼的臂膀,将那张布帛重新抓在了手里,仿佛拿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刘照哼了一声:“这东西你难道还要再用一次吗?直接说你的重礼吧,你想说刘稷什么?”

    郭冲听到这句称呼,心中已微有几分落定,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向刘照问道:“敢问河间王,您以为,京中那位,还是您的兄弟吗?”

    刘照撇了撇嘴:“不是人人都已知道了吗?太祖陛下还魂现世,借用了他的身体。若按这种说法,他当然不是我的兄弟,是我的……祖宗。”

    郭冲毫不意外刘照的这个答案,张口便接上了话:“那如果,他根本不是祖宗呢?”

    “你说什么?”刘照眼帘一压,目光愈发犀利。

    但他到底是年轻了些,并未藏住同时浮现在脸上的讶异。

    郭冲斩钉截铁的声音,旋即响起在了他的面前:“我说,刘稷根本就不是高皇帝转世,而是一个异常高明的骗子!”

    刘照拍案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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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我自己清楚!”郭冲的语气变也未变,反而在听到刘照的那句“胡言”评价后,更有了对峙的底气。

    “人人都道他神力惊人,能在秋日大祭上以天罚杀死郭解,可我竟从郭解的遗骸中,找到了数枚铁片,铁片之上附着着硝石硫磺之物。而在那大祭之前,京中另一位知名的骗子才被刘稷从牢狱中带出,充作扈从,他手上就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这都是方士常用的东西!

    “与其说,那是他召唤天雷地火,惩戒了恶者,还不如说,是他用一种方士之法混淆视听,将铁片藏匿其中,用此物杀了郭解,却因此骗来了众人的信服。”

    郭冲一字一顿,补充道:“那铁片之中的一枚,就被我带在身边。”

    刘照面色微变,却仍是故作无谓,“铁片?谁知道你是上哪儿找来的东西,送到我面前充作证物。”

    郭冲咬牙,语气又急促了起来:“充作证物?我又为何要费心造假,以此物骗您?若您不信,大可派人前往京中,将郭公遗体挖掘出来仔细检验,只怕其中还有我未能发现的碎片,是死后生前扎入,再容易分辨不过。只是动作务必要块,否则遗骸尽成白骨,那才是分不清楚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苦意更重:“呵,若早知您是这般不辨是非,胆小怕事的人,我早该在听到您被迫改名的消息之时,就离开河间,另寻他处。就如那淮南王……”

    “闭嘴!”刘照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郭冲的这一番话,他听来万分震惊。

    刘稷是假?这怎么可能呢?

    从长安传回的消息,都在告诉他,刘稷有着和原先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性情,必是为人占据了躯壳,对应着京中的风闻。既是如此,他对河间国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举动让刘照难堪,也就很是正常。唯独不太正常的,只有其余兄弟也被调往长安一事。

    但如果刘稷不是刘邦,也不是“刘稷”,那就问题大了!

    刘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郭解之死另有隐情,那长陵邑的那一箭呢?”

    郭冲答得毫不犹豫:“长陵邑的那一箭,看到的人虽多,但若变戏法的骗子手段高明,也未必是一件难事。更有意思的是,廷尉酷吏向来办案利落,却为何在这件事上迟迟没有找到凶手?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当中只有自导自演,没有定住飞箭的神力!”

    看看,又有一处不妥了。

    刘照微不可闻地抽了一口冷气,居高临下质问的气势,已比先前弱了许多。

    郭冲趁热打铁,又是一句话出口:“若是这协助他取代令弟的人地位够高,有些传闻也就更不可信。与其说那是还魂的高皇帝,还不如说,是一位相貌酷似令弟的人被有心人培养出来,当作了一把刀!”

    一把现在只是斩向别人,连带着波及到了河间王,在将来却极有可能要了他性命的刀!

    是要活命,还是要被刀杀死呢?

    “……我不过是一游侠,生平履历如何,见过些什么人,以您的身份,大可以到长安查验一番,何必要带着一条虚假的消息来诓骗于您。”

    见刘照的神情愈发松动,郭冲已完全可以确认,此刻的刘稷与这河间王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他自腰间的佩囊里,取出了一枚包裹严密的铁片。

    “这就是其中一枚证物。要如何验证,以证明我说的话真假,但看您的决定。”

    刘照怔怔地发问:“你千里迢迢来此,带来了这样重要的一个消息,想要什么?”

    郭冲叩首答道:“我既来此,本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只求您若能揭穿这骗子的身份,务必为郭解郭公讨回些公道。”

    “郭解……”

    刘照并不觉得郭解有何公道可言,却在此刻格外感谢,这沽名钓誉之徒还能有这样一位忠诚的追随者,将这一出无比惊人的发现,送到他的面前。

    若真能证明此证据的真假,他当下被动的处境,或许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不过啊……

    眼前这人终究还是蠢了一些,也太高估他自己的分量了。

    这份证据若是掌握在他手里,由他这位宗室提出,怎么都要比一位郭解的追随者献上,有说服力得多吧?

    他当然会去检验真假,但他为什么还要一个卑劣的串谋之人呢?

    为什么要让人知道,郭冲先得知了此事,又觉得应当先把这证据献给他呢?

    刘照心中想着这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这份证物,我留着了,但你这个人……”

    郭冲:“……”

    不好!

    在对方可疑的停顿中,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忽然涌上了郭冲的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但,还是有人更快了一步。

    ……

    一把长刀,在郭冲后撤的那一步里,穿过了他的胸膛。

    第67章

    动手的自然不是刘照本人,而是随同他在此地的护卫。

    在收到了刘照发出的动手讯号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刀。

    郭冲呆愣地望向前方,却已在心口贯穿的那一刀下,再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

    他眼中的惊恐与绝望慢慢变成了无神。

    侍卫抽刀而出,他便再无力支撑地倒了下去,砸在了刘照面前的地上。

    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刘照会如此之快,就做出了灭口的选择。

    明明他看起来,就是个年轻、好相处、还有些憋不住脾气的宗室子弟……

    “小心些处理他的尸体,别让人知道了。”刘照摸了摸鼻翼,像是借此驱散面前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觉得我会将他奉为座上宾吗?”

    “你……”他指了指另一人,“记下这个家伙的面貌,明日就动身往长安走一趟,打听打听消息,去把郭解的尸体找到,看看是不是真有他说的其他铁片。”

    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没那么容易,对他来说,至多就是多花点钱花点时间而已,算不了什么。

    郭冲送来的这份铁片,则被刘照解开了外面的包裹,露出了当中带着血色与模糊颗粒的金属片本身。

    刘照小心地凑近嗅了嗅,除了血腥腐臭的气味之外,确实还有些硫磺残存的气味,只不过或许是因取出来已有一段时日,气味变得不太分明,真放到了别人面前,鬼知道是伪造出来的,还是真从郭解尸体中取出来的。

    但他本来就没打算贸然行动,并不必只看眼前的这件证物。

    相比于这会给他惹来麻烦的郭冲,刘照还是更相信自己的人手带回的消息。

    现在嘛……再如何担心那个“刘稷”会向他动手,他也得先当好一个没多大本事的诸侯王,静待时机。

    反正,他怎么都不该在大汉刚胜匈奴,取得战果的当口,干出质疑刘稷身份的蠢事。

    《给汉武当祖宗那些年》 60-70(第15/24页)

    但如果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刘稷真的不是高皇帝,而是个骗子,那么他发难的立场可就太正了!

    父亲已死,身为长兄,要找回自己真正的弟弟,很过分吗?

    作为一方诸侯,担心陛下被贼人所骗,又有问题吗?

    无论从哪个立场出发,他都是完美无缺的受害者。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除掉了那个不安定的祸害后,该当徐徐图谋。

    “急什么呢?”刘照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推恩令下,总会有些蠢蠢欲动的人,会与陛下站在对立的位置。我无兄弟在侧,反而有了暂缓分权的优待,还是先坐山观虎斗吧。”

    当看客的时候,也正好,让这条意外到来的消息,变成他手中真正的杀招。

    刘照笑着弯起了嘴角,一如他原本的名字一般无害。

    ……

    而在此刻,另一位“不害”也已顶着新的名字,重新折返了长安。

    听闻河间王改名后,淮南王庶长子刘敬有短暂的一瞬,思索着他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名字取回来。

    但他现在的名字是太祖陛下取的,说出去可要比太祖赠送的罍樽还要有牌面,那还是保持现状吧。

    他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等在了刘稷的住处门前,被闻讯开门的桑弘羊给请了进去。

    到了会客的厅堂时,他才发觉,自己居然不是第一个到的!

    看看天色,嚯。

    辰时都没到呢。

    又不是上朝,你们这么拼的吗!

    刘敬的目光在屋中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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