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每桌都配的自动麻将机,她自己的老伴就充当服务员,来来回回给添水、加零食。墙上钉着价格牌:“散客每小时六元、会员卡九折、月卡另计”;随便搭了个桌子就是前台,她雇了个小工,但人家也不全职在这里,没人时就由孙大妈自己兼做收银,有人看着的话那她就要加入牌桌了。
来这里的阿姨大叔们也都是午饭过后才来。先不急着开台,要在前台接一杯热茶再说——大桶泡的是普洱或茉莉,夏天还常备一壶淡盐水——孙大妈的孩子很讲科学,生怕这群中老年人打牌上头导致心慌气短。旁边冰柜里有自制的酸梅汤,还有酸奶啊冰可乐小零食之类的点心。
其实办得很像模像样。
周淼来时,棋牌室内已经几乎满员。阳台门大敞着,任由屋里的空调往外面送着冷风。屋内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正往上翻,周淼一出现,那些眼睛射着精光的阿姨叔叔们都抬起来头,停在她身上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落回牌面。
不过,她们都没有真的放弃打量她。
来棋牌室的小辈,大多数是谁家的小孩。本来她们彼此之前也大都是固定的牌友,各家的孩子自然也都认得。这来了个陌生人,这群中老年人自然不会错过八卦的眼神。
老板娘一眼认出她——她的状态比徐明月和男保安要好不少——她记得李老师的嘱托,从自家桌上“啪”地把牌一推,站起来笑:“哎呦,我侄女来了,昨晚刚到家,非说我这儿热闹,今天跟着见见世面。”
她戏很足,带着某种“棋牌室老板”特有的那种夹着算计的爽朗,眼神却滴溜溜绕着周淼打转。
话一落,她就把周淼安在自己背后的小凳子上,又赶紧揽回椅子,像个被铃声振醒的学生一样,下一秒——整个人立刻回到了牌桌。手伸出去、摸、摸、摸,指腹在牌面上掠过,没事人一样。
这会儿就能看出来她确实还是有受到污染的。
“外地回来的呀?”对面戴花头箍的阿姨笑,眼神先扫向周淼的鞋子,然后又看她手腕上戴的表,“做什么工作的?”
“写稿的,在哪儿都能干。”周淼笑着,声音不高不低,她不看脸,只看手——桌上四双手在牌墙里探来探去,像四条各自有习性的鱼:有人喜欢“捏薄”,有人喜欢“攒厚”,有人拿到牌会先摸一下再藏回去,还有一个出牌前总习惯摸摸耳垂。
手气好、手灵,这两个词在这里突然有了实物的质感——它们真的从手上长出来的。每个人的手也都显示出不同的个人特色。
孙大妈的手尤其显眼:她戴着一只很显富贵的玉镯还有一只稍显年轻的有弹力的运动护腕。她摸牌的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极短,牌一到手里,不管好还是坏,她都立刻显出胸有成竹的势头。
周淼从背后看,恍然大悟。这些手在牌面上互相摸索,互相试探,难怪孙大妈会“对手恍惚”,十有八九就恍惚在“手”上。
那么,到底是谁的手?
“今儿菜便宜不便宜?”左侧穿湖蓝短袖的叔叔一边理牌一边问,“我早上买的丝瓜十二块两根,宰人啊。”
花头箍阿姨立刻接:“你那是没杀价!我跟摊主打了三年照面,她一看我就少两块。再说,今年雨水多,很多蔬菜都涨价了。”
话声里,麻将机“哗啦”一声,第一圈开打。
“碰。”孙大妈干脆利落,出手利落,眼里有光。
“哎咱小区不是做了那个什么精神检测嘛?”花头箍阿姨把一张六条沿着牌墙一推,随口抛话,“我们楼上那位说昨儿被叫去二次谈话,他跟我说着话脸都吓得发白呢。”
“检测就是让大家放心,”湖蓝叔叔说,“我看外头帐篷那些个小姑娘讲得挺好,现代人嘛哪里没有一点压力了?最关键的是找对方法,那个啥方格呼吸我孙女一学就会。”
“可别一说不舒服就扣帽子。”另一位阿姨压低声,“小张家那孩子高考完到现在不办升学宴,他妈现在都不敢来打牌,你说,是不是怕一出门就被问‘是不是没考上’?”
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促狭的笑声。
“我看那孩子平时挺好的,人家有自己的安排。”花头箍阿姨哼了一声,“现在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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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各行各业也都确认,什么专业都可以成人才啊。”
趁着花头箍阿姨低头看牌的时候,包括孙大妈在内的三个人全都努努嘴,传递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眼神——大概毕竟不是谁家的孩子都能考出好成绩的,花头箍阿姨家里也许就是这样。
“哎哟——”孙大妈忽然一拍,“胡了!”一副清一色的对子胡,她喜不自胜,语调自然变得又尖又亮,有些刺耳。她把牌一推,嬉笑着起身,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周淼,“我去拿点零食,我们刚进货了袋装的糖炒栗子。”
她往后厨一钻,桌上的气氛好像就瞬间变了。
花头箍阿姨斜眼冲周淼挤眉:“你孙姨最近老来俏啊。”另一位阿姨压着笑:“你看她这脸色,比去年过年那阵子都红润。走路都带风。”
湖蓝叔叔也跟着打趣:“是不是有人给你孙姨换了个新发夹,这段时间老戴。”说完,他看一眼周淼,像在试探她的反应。
周淼眉梢一挑,笑道:“怎么个‘俏’法?赢得多,还是心情好?”
这几个人又是爆发出一阵促狭古怪的笑声,却不再多说了。
孙大妈很快回来,她们也就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不客气地从托盘里拿吃的。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我只是来看一眼我有没有给孙大妈写老伴,就看到了离谱的错别字。谁知道那个“记口下粮”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受不了了=。=怎么越往下看还有这么多错别字!还有这个输入法,我跟你拼了==
哈哈哈哈哈我虎汉三又回来了[红心]
第45章八卦
上一秒还在背地里当着周淼这“孙大妈的晚辈”的面儿去讲人家的短,下一秒孙大妈一来,大家立刻并肩作战,话题立刻又拐去别人的身上。
看这翻脸不认人的机智态度,周淼可以肯定这几个老人家神采奕奕毫无被污染更遑论是可以影响别人的不稳定伪人本身的可能了。
玩牌就是这样,谁坐在桌边,谁就成了“同队”;一换座,联盟就重排。是同盟时,什么话都可以掏心掏肺地往外说,彼此的坦诚就是信赖的基础;可是牌桌一换,别人的家事也就成了另一桌牌友的“信任基石”。人的品性和私隐,在牌桌上一览无余。
不过,她们这样,也是周淼所乐见的。
信息像瓜子一样递来递去,多听一会儿,大概能把半个小区的人的情况都摸清楚。谁家老伴住院、哪栋电梯爱故障、哪儿晚上风大易摔跤。当然,听多了一些本不该被说出来的事儿,还是会让人心情不畅。
不过周淼只是一个窃听者,她也无意做一个审判者。何况这些中老年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八卦能解决孤独。
孩子白天要上班上学,老人要是没有牌友,那时间简直就像一池死水;几句家长里短,水面就有了涟漪。大概聊别人的私隐也能给人一点掌控感:在巨大的城与楼之间,能“打听明白”是种小小胜利。
至于“前一秒说人、后一秒却与人并肩”的滑稽,也许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咱们还是一起玩儿”的平衡术。
这么看来,从棋牌室里,这些人获得的精神满足本该是最好的盾,是很难会被较为稳定的伪人所影响的。哪怕人和人之间有不同、不能同一而论,但周淼依然果断选择切断这一种可能——没必要浪费时间。
导致孙大妈的情况的,只能是棋牌室之外的情况。
这些情况,也可以通过牌桌上的这些人得知。
周淼竖着耳朵,大脑飞速处理着不仅仅来自面前这一桌,还有屋内所有人的话语。
“我们楼那个老李啊,清早五点半就在广场压腿,买完菜回去给老伴儿熬粥;说真的,现在的小年轻有几个能做到这样照顾身边人的?要出了什么事儿,不是马上跑了?”这话在这桌上,听着怎么反而有点像在揶揄孙大妈?不过还好孙大妈现在的状态不对,一点都听不出来言外之意,只是狂热地在玩牌。
见孙大妈不接茬,湖蓝叔摸摸鼻子,只好继续说:“小年轻确实不像话,根本不着家的。你们没看,七点半那些车都从车库里嗖一下全开走,晚上八点才再往回走。你说我们这样坐下来打个牌,彼此邻里之间都心里有数的,她们见面也就点个头,一拨儿在地上走,一拨儿在地下穿,各忙各的,哪里像是邻居呢!”
“说到这里,你昨天看见没?那栋有个小伙儿,脸看着很陌生啊,拎着行李箱就上楼了。应该是租客,不过她们怎么不在市里租房子呢?”
身后又有几个人在聊小区里的幼儿园:“也该管管电动车乱停的事情了。一到四点钟,那门口停一排电动车,她们又不是我们小区的业主,还把我们的道给占了,缺不缺德啊!”
周淼就这么听,八卦是八卦,却句句落实在“谁几点、在哪儿、和谁、干什么”上。这个自成一体的小区,说闭塞也是真闭塞,但圈子倒是清清楚楚。
坐一下午,周淼几乎把阳光之城的人流“脉络”给总结出来了。
闲得没事干的老人的几句唠嗑,胜过任何摄像头和现代化的侦查手段。
总得来说,阳光之城住户层次参差,老住户(一期、二期)以本地或老国企的退休者居多,作息稳定:清晨广场运动、出去买菜、午后棋牌、傍晚遛弯等。新住户(后期)以双职工的小家庭为主,清晨车库出车、晚高峰回流。两拨人彼此会打照面,后者家里要是有老人也会和前者有更多的往来,却少深交。
租客不多,本身也是特遣队重点调查对象,暂时不用过于在意。她们与老住户之间的交集也很少,只在附近超市时会有遇到。
至于阳光之城自带的幼儿园和学前儿童托管点。这点倒是官方文件上所没有体现的:非本小区的周边家长也会把孩子送进来。
小区内的幼儿园非公立,但建造的目的却是为了方便业主。在政府那边的报备也是说只面对本小区内的小孩,是一个半福利的机构。因为这个,政府方面给了不少优惠。
这下看来,幼儿园并没有严格遵守合约,因为阳光之城所在区域本身是待开发的,附近楼盘并没有完全建造好,还住在附近的要么就是钉子户,要么就是户口还没有乔迁过来的新居民。
于情,她们选择在阳光之城放置自己的孩子,很合理,但是于理,园方应该没少拿着政府补贴给这些家长们多收费。
再说别的。
小区内文娱活动也不少,晚上有广场舞,十几岁的青少年也会在小区内的篮球场、羽毛球场里玩球。这部分,倒是会产生不少更紧密的接触。
外卖与快递在这个小区则并不像其它小区那样成为最令人头疼的排查方向——物业代取外卖,小区内的超市和快递点也都有自己的配送服务。
其她可能的外来人口,据这里畅所欲言的老人们所说,比如保姆、钟点工、护工大都由熟人介绍,在这么大一个社区内,基本也是形成一个内部流通的闭环。这么看来,可以把她们也安排成为特遣队的重点排查对象,就等二队给出的结果能否被这条线所串联上。
还有其它的,与当前小区的情况没有太大关系,不再展开多余的思考。
周淼据此把“可能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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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节点”进一步收敛。
柜台类:便利店、快递站、药店等。下楼走两步的功夫,不是人人都会选择配送。这里会是彼此之间关系淡漠的邻里容易产生交集的场所。
幼儿园门口到花坛三角区:可能会有外来人员短时的聚集,而且这里也属于从徐明月处所找到的重点场所。
当然还有棋牌室。尤其是小区内的另外两家棋牌室,一个同时营业着便利店,一个本身也是快递站。这两家和孙大妈家不同,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有着专门的营业场所。
周淼很快找了个理由就从孙大妈棋牌室先退了出来,把身上那股子来自孙大妈棋牌室的空气清新剂给散掉之后,她接着去了另外两家。
经营快递站的那家棋牌室,门口堆着整齐的泡沫箱和打包胶带,宽敞的屋里一半是快递柜台,一半摆了十来张麻将桌,还隔出来里间给人打牌。墙上挂着价目表、会员卡公告、监控探头对着门和收银台。
她进去时,快递员正按单扫件,打牌的人见到周淼这个生面孔,也是齐刷刷地看向她,又各自把目光收回。
男老板抬了抬下巴,笑道:“玩啊?”周淼笑说“随便看看”,随后离开。
这家男老板一见到她就抱起来胳膊,看起来对她的防备很重。在这里不会轻易得到什么信息。而且只是扫了一眼,她也能确定这里的氛围和孙大妈棋牌室差不多,无须过多探查。
有小超市的那家,卖货部分门脸不大,货架倒是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卖,方便面、矿泉水、五金电池,甚至还有指甲油、发圈之类的。当然,最多的还是零食。店员一会儿就从货架上抓一把放进托盘里给打牌的人拿进去。
旁边的侧门挂着小牌——“棋牌室请从此进”。周淼佯装转蒙了圈,先拐进棋牌室也是扫了一眼——完全一样的气质,而后返回超市,做出“走错路”后耸肩塌背的窘况,随手拿了一盒糖果就到收银台结账。
老板五十来岁,黝黑的皮肤,背心外罩一件半敞的衬衫,指节粗粗的,袖口蹭着洗不掉的烟灰色。看着很粗笨的一个人,但她的眼神格外的利。刻意降低幅度的对周淼的打量,则暴露出她的老练和精明。
“怎么以前没见你过啊?”她把扫码枪“滴”地扫过条码,嘴上随口说着,只是眨眨眼,黑瞳仁却飞快地下到上把周淼给审视了一遍。
如果不是周淼这样的专业人士,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评判了一通。
这种审视,和门口烧烤摊上的那种对于顾客的打量并不一样。要说起来,是很难写在教科书上去教学给预备特遣员的,但是敏锐如周淼,是完全能感觉到的。
这是一种,对于新鲜人和事的强烈好奇——俗称,八卦欲。
“嗯,亲戚家住这边。”周淼把糖果塞进口袋,道了谢,在外面徘徊一阵却又走进来。假模假样地在棋牌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呆呆地再出去。
如此两三次后,老板坐不住了:“哎姑娘,我说你探头探脑地干什么呢?”
周淼的脸上先是渗出模范的血色,而后一副“没招了”的样子,神神秘秘地走到老板跟前。对方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竖起来。
“哎阿姨,问你个事儿,别和别人说我表叔是那边开棋牌室孙大妈的老公,他腿脚不太方便。我想着,你这儿离得近,我过来能买点东西。”周淼欲言又止道。
“哦——孙姐啊。”老板的笑容明显活络了,却难以克制那股对于八卦的好奇心,“我跟孙姐关系好——孩子,再拿两盒糖,我请你的。”
周淼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番欲语还休的生瓜蛋子的模样,快要把这个老板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张口直接说出来她想问的话。
终于,周淼开口把主题绕到八卦的边上,但不正面推进:“姨,你别跟人说——我,我也是看我表叔那样有点心疼——我婶婶天天都在外面做什么呢?”转折越生硬,问话的人反而越可信。
老板眼神一亮,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开关:“嘿,这话你问对人了。”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话先说,我对孙姐是十分的尊重的!别看我们都是做棋牌室声音,但谁抢谁?不至于!我们客源哪,都是固定的:哪栋楼爱来哪家?离得近省脚力就来哪家!还有谁在我这儿记账、谁在她那儿赊水,都是老规矩。真的搞得剑拔弩张,最后就是把自己口碑砸了——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借个茶叶啊,有时四缺一还得互相借人,真没必要抹黑谁!”
她指天抢地地用指节敲了敲收银台,露出一口烟渍牙:“说回你婶子。她人是真的爽利,脾气也直,别看她只是退休了做点棋牌的小买卖,但是她就是能弄得生龙活虎的。你说,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能被一个躺在床上的困住不是?”
“当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最近精神头好,就是跳广场舞呗。”老板笑道。
“广场舞?”周淼挑眉,像真不清楚。
“老年人跳跳舞,有什么的。”她说。
——这人说话可真的是无比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周淼一副“那就放心了”的样子,感谢过她,顶着她那恨不得把脑袋粘在周淼背上似的目光往回走去。
傍晚的天色也像昏沉的海水一样涨上来。路灯也唰地全部亮起。
在此之外,阳光之城的各个广场的大射灯也全部亮起,一台台方形音箱的鼓点“咚——咚——”地给顶开了沉闷了半天的空气。
小区里所有与“在家吃饭”相关的声音——切菜、淘米、锅铲敲锅沿都在楼里回响;而楼下,花园里,小孩们像被风吹散的一把珠子,沿着秋千、滑梯、沙坑各自找位:抓链子的、踩踏板的、用小铲在沙里挖宝藏的。
二十个孩子,便是四十只手,再加上看手机的家长偶尔伸去扶一把、比划一把,这块地面上到处都是手。
周淼停在昨夜徐明月停留的那片儿童花园,像个也带了小孩的家长一样,靠着花坛边边站好。
饭点很快到了,再有耐心的家长也拧着小孩的耳朵把人拽回了家。不过仍有四五个无大人看护的小孩,继续在滑梯与沙坑之间来回穿梭。
天都大黑了。
她把两颗水果糖摊在掌心,蹲下,问:“你们的家人呢?”
大点的孩子还知道不能吃陌生人的糖,但是小点的孩子伸手就抓走了糖果,而后含混地说道:“跳舞呀!在那边——”小手指向广场舞音箱的方向。
见她吃了糖也没事,而且周淼长得还算——可亲???别的孩子也就闹着要吃糖,周淼就这么把糖给她们分了,就听这群小孩七嘴八舌地说着:“我奶奶也在跳!”“我爷爷在跳!”“我妈妈也在!”“妈妈不会跳广场舞,你撒谎!”“我没有撒谎!”
“喂,你是谁,你在干嘛?!”一声呵斥突然打断周淼的思绪。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把周淼一推,将周淼和孩子们分开的同时,还把最小的孩子给抱在了怀里。
这个保安一副护崽的样子,和周淼这个可疑人士对峙着。
周淼则凝神看着她的右手。
她们都没有“抱孩子”的经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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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像是托着什么易碎的物品似的把乱动的小孩半举半按在肩膀上。
“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保安呵斥道。
“我是这里业主赵护士的表姐。”周淼说,举起手,给她看买糖的票据,“我看这几个小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怕她们和家人走散了,才来问一句。”
保安狐疑地看着周淼——这人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怎么看着可不像好人啊,尤其是那双眼睛,邪气!——她看多了心里发怵,但又不能没了气势,所以咳嗽一声,还是选择问一问小朋友们。
得到“姐姐的糖很好吃”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后,保安放弃了从孩子这里找答案,但再看周淼若无其事悠哉悠哉的样子,她也确实觉得应该这个怪人并非坏人。
“赵护士的表姐对吧?”她说,把孩子放下,对着周淼敬了礼,“不好意思女士,请不要怪我态度不好,这么晚了你一个生面孔在小区里对着孩子们怪笑,确实有点可疑。”
我什么时候怪笑了??——表情管理艺术家周淼对着保安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这人就这样。”
好吧。保安信了。她蹲下和孩子们又讲了好几遍:“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和陌生人随便搭话。”
“我们都知道!蓝衣服的姐姐哥哥讲过很多遍呢!”小孩子们虽然小,但也不耐烦,捂着耳朵就尖叫着跑开了。
保安也没辙,对着周淼又敬个礼,继续她的晚间巡逻了。
周淼看着她的背影,想着:似乎答案与猜测对上了。
大人去广场跳舞,孩子留在花园在这里玩。她抬头,沿视线把这块“手的海”与周围的楼联系起来——徐明月那栋。
她的家有一个侧窗朝着这片空地,角度刚好,能把秋千的摆幅、滑梯的影子、沙坑上手印似的凹陷收入眼底。周森说了,徐明月到了下午,就不总是在对着赵护士家的那一扇窗前停留着。而且楼下越吵,徐明月就越是烦躁一样的,在被人一览无余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在房子的另一边,对着楼下长久的凝望。
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这三个人都提到‘手’”。
孙大妈的手可以是牌桌上的手,也可以是跳舞时牵着舞伴的手;徐明月的手可以是切羊肉的手,也可以是这些小孩的手——她是因为讨厌这些小孩的吵闹,所以愤愤地凝视,因为艺术家的敏感而感知到了某种疯狂吗?而那个男保安——之前一直没有找到他可能的和业主、小区内人员交际的渠道,现下可不就是有了?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刻对于那个孩子这样用右手托举起来,保护她,然后被感染?以至于放不下他的那只右手?
问题会是在这些小孩吗?那可太糟糕了。
若是小孩里有伪人,鉴定会更麻烦。原因并不神秘——儿童的心率变异波动本就大,违背大人的要求在夜里玩耍时的兴奋状态更会放大“应激峰”,即便用仪器读数也与成人的阈值不可比;其次行为可塑性高,模仿能力强,许多放在成年人中过于怪异的举动,可能只是玩耍中的自然模仿;接着,语言报告不可靠,她们的叙述常带幻想成分,真假掺杂,越追问,越容易引发迎合性回答;更不要提一些伪人常见的刻板行为,很容易被儿童面孔的发育差异所掩盖。
换句话说,应对成人最管用的手段对儿童就没那么高效;而儿童的身份,也不适宜用硬来的手段。
周淼笑了笑。不过,也不一定就是这些小孩。
她再次仰头,视线落到那扇窗。徐明月此时,就站在窗边,隔着数十米的空间距离,和周淼冷冷对视。
周淼对着她挥了挥手,而她马上就消失在了窗后。
广场舞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鼓点更密了。周淼起身,朝广场舞池走去。音箱的LED像心率表,红点每八拍跳一格。
靠内圈的是领位——一个戴着灰色蓓蕾帽穿着熨烫有致西装的高个老头,虽然年纪大了却依然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风韵,他的肩背挺直,脚下稳当,喊口令:“五——六——七——八!”
外圈是一片花团锦簇的阿姨,彩色扇子“刷”的一声打开,像一排排要合拢又散开的手掌。
孙大妈也在。她穿了件亮色上衣,发夹把碎发压住,手腕上依然绑着护腕。她并起来没有舞伴,事实上这里的阿姨们都没有舞伴,她们只是跟着这音乐和帅老头一起侧身、回头、并步,直到整个人都被节拍托起来,神采就飞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46章广场舞
孙大妈也不过是所有飞扬着神采的阿姨中的一位罢了。
仅仅是面前这个小广场,就有三股不同的队伍。除了孙大妈这支是随便跟着领舞随心所欲拿着她们喜欢的道具跳那种摇摆舞曲的,另一支是跟着好几位领队的健身操排舞,参与者有女有男,有老有少——当然,大多数还是阿姨们。还一支是两人一组的交谊舞,没有领队,参与者基本都是有一些舞蹈基础的女男。
非要说的话,跳交谊舞的那支远比孙大妈所参与的这种要更容易被其她人所侵染精神。
不成立。周淼摇摇头。
她和周森住的地方偏靠市中心,不能说邻居们不跳广场舞吧,但基本不会在自家楼下跳。周淼也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巡逻时经过,往往没有太注意这些比大多数年轻人还活泼的阿姨叔叔们。
这么近距离地任由音响炸着耳朵,这几乎是把自己也投放进入了节奏里,再去看她们,所体会到的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
阿姨们是这里的绝对主角。不论是跳舞的,还是领舞的。
领舞和组织者在微信群里日复一日的“签到—打卡—交会费”等琐碎中让权力显形,背后最小的收益——哪怕只是把某个人踢出群聊这样——也能使她们获得退休后身为老人越发失去的在家里的自信与权威。
而只是普通跳舞的阿姨所获得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更纯粹。那就是快乐。
规律但不枯燥的生活习惯,健康的体魄,从属于一个集体后的与她人获得紧密联系的安全感,无不是快乐的源泉。
孙大妈的家庭情况并不复杂。她有着平凡普通的婚姻,女儿事业有成,成家后也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美满。而且即便孩子结婚了,也没有和妈妈爸爸分开,资料上显示,她给孙大妈买了隔壁的房子,娘俩基本就是住在一起,还给她请了帮工。所以纵然在去年的时候孙大妈的老伴中风偏瘫,她的实际生活,在外人看来还是很幸福、轻松的。
但是她自己会不会觉得寂寞呢?当爱只剩下义务,日渐失去生机的伴侣用那枯败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让自己在精神上做个逃兵吗?
围观的人告诉周淼说这个帅老头是家里宝宝在这里上幼儿园才来这里的,说他就是个花孔雀,把阿姨们勾引得只喜欢跟着他的队伍跳舞了。
周淼在旁边蹲着一直看到九点钟,倒也没看出来这个老头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非要说的话,他在跳舞之余,确实也享受被阿姨们跟随着、围观者讨论注视着的时刻。
只是与阿姨们对比,即便是这个有点被“众星捧月”的帅老头,在这里依然更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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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风景与资源。阿姨们喜爱他吗?哪怕是从今天听到的各种流言里把孙大妈描述得好像她真的荡漾了春风,实际上她看起来也只是更多的沉醉于自己的舞步。她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突然,周淼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被一只更柔软的手给握住,低头一看,一个看上去也就三岁的小孩正抬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还想吃糖。”小孩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转了一小圈,姿态是害羞的,态度则是理直气壮的。
周淼打开糖盒,递给她让她自己选。小孩不客气地抓了一把。
“慢慢吃,别一口全塞进去。”周淼温馨提醒。
小孩看着她,将这一把糖全含进了嘴里,故意似的,嘎嘣嘎嘣地嚼得很认真。一咧嘴对着周淼展示成果:“姐姐,你看,嚼碎了就不危险了,不会卡住的。”
“你知道我是想告诉你吃太多会有危险,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吃?”
“大人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小孩又伸手问周淼要糖。这次周淼没再给她。
“你把大人看得好透彻,”周淼说,“可是大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你吃了我很多糖,要付出代价的。”
小孩用指甲扣了扣周淼的手指,周淼毫不客气地扣了回去。小孩吃瘪,嘴巴一撇说:“那你问吧。”
这小东西还真是人小鬼大。
“你在等你的爷爷吗?”周淼问。
小孩点点头,她指向广场那边:“戴漂亮帽子的那个。但他其实不会太多舞曲,他就会跳这几种,等会儿他会把手这样举——”她学着帅老头的样子,手掌向下一压,“然后大家一起转身。”
果然和她说得一样,显得小孩怪会指点江山的。
“但是已经很晚了,难道你不催你爷爷赶紧回家?”周淼留意她的穿着,帅老头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小孩倒也穿得干干净净,穿搭有序。
“回家有什么意思?在这里还能和小朋友一起玩。”
“可是小朋友也都回家了啊。难道在这里看她们跳舞比回家看电视好玩?”
“可是太早回家爷爷会很无聊啊。”说着,小孩眼珠子一转,又伸手问周淼要糖。
周淼索性把糖盒递给了她。
小孩固然机灵狡猾,却很懂得吃人嘴短。开开心心接下来糖——这次一整盒都是她的了,她就珍重地只吃一颗,把糖小心含到腮帮子那里,让两侧鼓起来,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都不是很想回家,家里冷冰冰的,可是在这里有很多人一起,热闹又安全。”
“夜晚降临以后,除了家里,哪里都不会安全的。”
“我们家不一样,我们家里很不安全。”
“为什么?”
“家里有怪物。”
周淼看向小孩。“是最近播放的那个怪兽动画片让你做噩梦吗?”周淼问。
小孩翻了个白眼:“姐姐你别装啦,就是‘那个’怪物啊。”
“就是怪物把妈妈爸爸给吃掉了的呀。”小孩说,毫不避讳。
“怪物是谁呢?”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怪物?”小孩问,又指向她爷爷,“还是说爷爷是怪物?”
“你觉得呢?”
“我们都不是怪物,如果我们是怪物的话,大家早就都死啦!”小孩对着周淼做出一个“盖住”的动作。
这是特遣员使用D级箱的动作。
“你看到过有人这样抓捕杀害妈妈爸爸的怪物,是吗?”
小孩笑道:“不,是用盒子把奶奶装起来。”
“奶奶被装进盒子,你就不担心奶奶会害怕吗?”
“奶奶是怪物啊,她不会害怕的。”小孩嘻嘻笑起来。
周淼蹲了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那,你害怕那个盒子吗?”她向小孩打开了背包的一角。用特殊涂料涂装的D级箱好像把光都吞进去了一样,背包内部因此看上去深不见底。
咔哒,D级箱的第一层锁被打开。
“姐姐,我不是怪物。”小孩的感知很敏感,她不再逗乐,主动把手伸进周淼的背包里。
她只比周淼的膝盖高一点,但是神色却无比的认真。
这种认真本属于心智成熟的成人,放在小孩的脸上,只昭示着血腥的创伤。
“我看到了妈妈爸爸身上都是血。我被教会坚强。那些和你一样的姐姐问过我很多问题,所以我和爷爷都很确定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定期都会去检测的。”小孩说。
周淼把她的手从包里拿出来。
“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人。”周淼说。
“你给我糖吃,你是好姐姐,我不讨厌你。”小孩小小的,嘴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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