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都是一样的忙碌,大家都想过个安稳健康的好年,不比私立医院,公立大医院里根本是人满为患,连体检中心都不得不开放更多的名额,医护们根本就是轮轴转。
周淼穿着便服,被贴了号码条,被护士姐姐吆喝着跟着一群阿姨叔叔们一起流水线似的做完了各种常规项目,终于走到了抽血区。等候区的座位一排排坐满了起大早上赶来体检的人,年纪大些的都很精神,年纪小些的脸上则都有些没睡醒的憔悴感。
周森蹲在饮水机旁,正给自己倒热水。她照例陪同姐姐到现场,一方面是怕她“临阵脱逃”,另一方面…也是纯属好玩。
毕竟能看到平时威武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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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的周大队长,在医院被更威武强干的医护们支配,这可是一种极少见的时刻。
周淼深沉的黑眼珠子平静的凝视着窗口,一副正在深思的模样,换了别人在的话肯定以为咱淼队不愧是淼队,不浪费任何一刻都要头脑风暴。
实则她心里什么都没在想,一如既往地发着呆,所以周森笑嘻嘻地撩搔她说:“早几个月来的话就好了,人不会这么多的。这段时间她们肯定忙得很,姐啊你要乖一点哦。”
说着就被周淼面无表情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排队的人很多,叫号倒也快。
周淼的眼睛扫过抽血区的那六个窗口,一寸寸看过玻璃后护士手边放着的那已经封好的十几盒检验试管,军事行动图一般排列。还有尖尖的镊子伸进酒精棉球的小瓶子里夹出来棉球,再旁边是一摞采血针、一次性真空采血管和离心管周淼总算坐了下来。
“女士,麻烦您把胳膊递给我。”里面的护士语气十分严厉地啧了一下。
周淼盯着那根银亮的针头看了一眼,目光下意识避开。她还是把胳膊递了过去。
“嘻嘻嘻,姐姐,总是要做这个的,你再往后拖延也还是要做这个的。”周森圈住周淼的脖子,赖皮小狗一样在她耳边嘚瑟。
“后面那个,离她远点,不要乱动。”护士又“啧”了一下,没好气地让周森走开,“现在人很多,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周森肩膀一缩,悻悻后退几步。这回轮到周淼对着周森笑了。
护士瞥了一眼系统上的资料,再看看眼前这两位,态度更严肃了:“您还是特遣员,更应该好好配合才对。”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弹了,老老实实地等待起来。
护士低头戴上手套,利落抽出止血带,在周淼胳膊上一勒,肌肉立刻鼓起,血管却并不明显。护士没说什么,手指轻敲了一下周淼的前臂肌肉,又轻轻捻了两下。
“嗯,紧张型肌群,”护士点评道,职业的原因让她忍不住叹气,“你们这些人呀平时还是要注意放松,这一看就是肌肉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时间久了要出问题的呀。”
两个人都点头说是。
护士很认真地找血管,又使劲地拍了一阵子,视线在她肘窝上扫了几遍,终于确定位置。把采血管准备好,用酒精棉迅速消毒,然后握住针头,一抬眼:“准备好了吗?”
周淼没说话,只是把头偏了过去。
“特遣员还怕这个吗?”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笑。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周淼下意识抬了一下肩膀。周森立刻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姐俩对视了一眼。
“对,就是这样,咱们放松下来。”护士总算不再横眉竖眼的,表扬道,“没错,就是这样,你看,这不就好了吗?”细细的管壁里迅速涌入深红的血液。
“抽两管好吧,”护士干脆利落地说,“你们单位的体检真是全面,体检完您的血就要送十几个科室,明天能出结果。”
周淼轻声应了一句。
血采完了,护士递上棉签与胶布:“压好,别提重物,别弯曲手臂,等会儿做腹部B超记得空腹别喝水。”
总算是离开了这里,周淼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着实不喜欢这种情况。那一瞬间的针头穿透皮肤、进入血管的感觉总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观察自己身体的内部,而她却无法阻止。
尤其是来自自己的一部分被缓缓抽离时带来的那短暂的酸胀感,更像是有什么要跳出来似的。
周森自然知道这些,闹归闹,她还是小心地观察着周淼的反应,及时分散她的注意力。
这一桩最“困难”的事已经完成,两人的脚步就变得都轻快起来,赶紧就往超声影像科的方向走去。早做早结束,一会儿还得去巡逻。
但B超检查区人比她们想的还要多,排队的人群在白墙间交错着,长椅早已坐满,不少人干脆靠墙而立,抱着胳膊或低头看手机。和体检中心那边因为缺乏活力而导致的规矩感相比,这里显得更加散乱。
人群也是更为混杂。除了要做全套体检的人,还有很多赶早来做检查的普通病人,这也导致这边等待中的人们看起来精神更萎靡和焦虑。
周淼走到队尾,周森便很自然地靠墙站在她旁边,两人都习惯性地暗自观察起来周围。
这是她们作为特遣员的职业本能,而医院正是个观察的好地方。
——因为这里是人类最真实处境的集合处。
有人怀着一肚子渴望被移除的病症,有的人肚中却有着一个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有人仅仅是小病就恨不得从头查到脚,有的人只是麻木地等着一个坏结果,有人更是不知自己为何蹲守在此处。
医院也是伪管局的重点监视区域。就像许岑那时的案例一样。
不稳定的伪人大概率会因为自身的“生物”特性而显现出不死不灭也无病无痛的状态,可是稳定的伪人却会因为过于稳定而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人类一般的细胞状态,那么,它们就会像人类一样会生病。
——它们最终会病死或老死吗?
这是一个无法被证明的问题。又或者说——假如一个伪人,以一个全然人类的状态经历生老病且最终走向死亡,那么就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自己的亲朋好友早已被取代。而这之后这个伪人究竟是湮灭成尘埃还是浑浑噩噩地再次变成一个游荡中的伪人——谁又能再证明它和原先的那个人有所关联呢?
至于放在合适的环境里去观察能被伪管局捕捉到的伪人绝大多数都是不稳定的,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可以探究出结论的可能。
而且,就像病痛甚至可以让许岑开始异化一样,对于那些会因病麻木、因痛迟钝、因绝望而疯狂的普通(伪)人,她们大概也很难保持稳定性,甚至会直接异化。这就导致了医院成为一个魔盒。
但对于很多医护来说,对面是伪人还是普通人似乎很多时候并没有差别。人类本就不是一个稳定的物种,而是一个摇摆在恐惧与希望之间的集合概念。
伪人因其生理特殊性往往可能在感受到不适后来不及赶到医院就在属于人类的疑神疑鬼中异化,只有真正的人才能永远都能抬着又空又坏的大脑和难以预料的行为对同类痛下杀手。
周淼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手肘心的棉签,白色胶布包裹得很好。血已经止住了,皮肤却还有一丝迟滞的刺痛感。身体某处这被破开的边界终于愈合了,这是好事。
“姐,你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像在飘弹幕啊?”周森开口就是揶揄。
“?”周淼拧了一下周森的脸。
她只是在发呆,顺便将所见到的信息迅速整合起来。
“别贫了。”周淼说,指着几个角落里的报警器和监控摄像头,又将目光投向并不完全听从指挥的普通病人,“我在想,应该还是要想办法优化医院里的安全措施。在人员分流与隔离这里还是做得不够好。”
现在的所有医院在入门处都设置类似于伪管局那样的通过面部和红外仪器来对精神状态进行简单判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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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置,这都依靠精神检测中心定期的对于居民们面部和精神状态的记录。其实已经是大大地降低了伪人侵入的概率了。只是若是因为这样就疏于内部的防范,那就不够严谨了。
二周还在探讨了几句如何对医院内部环境进行改造,那边叫号又轮到了周淼。
“走吧。”
进屋就是直接去那个唯一一个把遮挡帘掀开的床位处躺好。哗地一声,周淼这边也被白帘子给罩住。
医生们大概是忙得都有了肌肉记忆,掀衣服、擦探头、调配冷凝胶,有条不紊且非常迅速。
知道周淼只是体检,她们也不和周淼说什么,只是赶紧拍片想着快点下一个。
这半隐私不隐私的空间,让二周能够清楚听到其它几个床位处医生和病人的谈话,所以她们也乐得不和医生多聊。
探头在肚皮上划得周淼痒痒的,正忍耐着不要笑出来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推车声和杂乱的对话。金属床架撞上门框,发出短促的咯哒响。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快——”
“排队啊!我们都等了半小时了!”
“让一让,我们这边急着看情况!”
“你是医生就了不起啊??这也太不讲规矩了吧…现在的医院走后门都这么光明正大吗?”
“嘘——”
那阻拦推着人来的医生的几个人中有个人突然拉住了另外的几个,声音也变得小了些:“算了算了,你看看床上那人…脸都青了,别是要生不出来吧”
“嘘——多晦气呢,快少说两句。”
这话说得忒难听。
一时间吵闹声、轮子声、人群的低语声与咕哝夹杂在一起,屋内这边也不免受到牵动。
负责周淼的几个医生本来就在聊天,手上的动作立刻一顿,朝外头虚虚望了一眼,眉头轻轻拧起,压低声音嘟囔:“看了又是这例…”
周森接受到了周淼的眼色,站在帘子旁,一边听着动静一边把手撑在腰上。她原本懒散的站姿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看了一眼。
周淼被头顶的大灯晃得眯着眼,没有动,但能感到帘布那一侧的空气在悄悄发生变化,于是她看了周森一下,后者便悄悄凑近,小声说:“进来了个孕妇,状态不太好。”
“什么样子?”周淼声音也极轻。
“躺着,头偏一边,脸色发青…说不上来,很静。太静了。”
她正说着,觑着几个医生见怪不怪的模样,也没有制止她们,就更大胆地直接拉开帘子的一个角,斜斜望出去。
那边因为进来的人又多,占据的空间又大,顾不上拉帘子了,也就让周森看了个清楚。几个医生正围着一张推床忙碌着。
躺在推床上的那个孕妇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很符合生理学上临盆期的状态。但作为一个准母亲,生死悬在一线的她面对外面那些人方才说的那种不吉利的话,却没什么反应。眼睛是睁着的,倒也和闭上没什么区别了,头侧向一边,额角有些许冷汗贴着头发滑落。
她连呻吟都没有,也没有正常产妇那种被痛苦撕扯后的抽搐或抵抗反应,甚至连握紧床单或扶住肚子的本能动作都没有。
太静了。
是痛得快要晕过去了吗?
不。
这样说真的很不好,但周森能想到的去形容那个女人的词汇只有一个——死气。
周森皱着眉,还想再多看看那女人的情况,手里的帘子就被夺了下来,医生瞪着周森道:“请尊重别的患者隐私,不要拉帘偷窥。”
这这这周森一惊,连忙松开帘布:“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急救。”
医生神情严肃:“不管是什么,也不能让所有人围观。麻烦回到你们自己的位置。”
她乖乖退回来,低声和周淼解释了一句:“应该不是第一天来这个病房了…我看旁边的医生的面部表情,好像都认识她。”
“嗯。”周淼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微敛,“观察周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都默默在倾听。耳朵竖起来,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久经训练的条件反射。
——事态不对。
医院里有人突发状况再正常不过,产科更是如此。哪怕是这样发达的科技时代,分娩依旧是现代医学下女性死亡率最高的生理事件之一——这句话,几乎是所有正规医疗机构培训时的第一句。
近乎是七千分之一的死亡率。
可即便如此,二周仍感到不对。
这个孕妇和医生之间太默契了。
似乎所有的医生都认识她,而她不可能在足月的情况下经常往返医院——她必然是住院部的,甚至待在这里不止一天两天。那么,她的家人呢?
没有老公,没有母父,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位陪护都没出现。一个看起来显然很高危的孕妇,居然在这个时候被推来做B超?还做了不止一次?
这都不是出于特遣员的直觉了,而是出于一个有义务保护普通居民的“特殊警察”的直觉。
这里面有问题的。
作者有话说:
shift怎么又半夜了(((周二白天会先写花海,然后再继续写伪人虽然虎整天玩虎来了的心虚小游戏但周二周三真的会写很多(((((([狗头叼玫瑰]
第74章难产
“把灯再调暗一点,孕妇可能会眼花。”助产士很敏锐地发现了陈慧的状态,轻声叮嘱那边跟着老师学习的实习医生。
她大概也是怕刺激产妇的情绪。这一小块区域里,只有机器还发着幽幽的冷光,一台胎心监护仪持续发出“滴滴滴”的规律提示音。胎心率125,平稳,间隔良好。
这是一串几乎让所有产科医生都安心的数字。
可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再这样下去,胎盘就要老化了。”负责她的闫医生叹气道,“可问题是,她一丁点宫缩都没有。内检做了三次,宫口不开,胎头也不入盆,肌肉张力完全不配合。”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医生低声接话:“催产素已经打过两轮了,剂量都加到安全上限了。插尿管时都没有诱发反射性的子宫活动。破膜也做了——羊水清澈,指数正常,老师,您说怎么会这样呢?一点反应都没有。”
“心理科那边怎么看?”
“说她没有产前抑郁的表现,情绪比较低落但意识清楚,没有自伤意向,也没有精神类药物史。”
“那胎儿状态呢?”
这话问得就像是自言自语,几个医生沉默地盯着B超画面。
“这胎儿状态太好了,头位正常,胎心稳定,脐带也没有绕颈,各项指数通通在合理范围内。孕妇送来之前体重控制得也不错,母体的状态也是健康的,胎儿看起来也不大不小的刚刚好…就是,该生的时候,不生。”
这几句话,陈慧都听得一清二楚。医生们在她刚出现这种“明明一切都正常却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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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生不出来”的情况时还会避着她再讨论,现在她们也是心急如焚,焦急得没法面面俱到了。
只有助产士轻轻握住她的手,期望能给她一点支持。
陈慧就躺在那里,身体陷进病床,整个人像一块空有重量却没有温度的棉絮。眼睛是睁着的,嘴唇毫无血色,手就随便放在身体两边,没有力气也没有动作。医生们围着她说话,她没有插话,也没有表示任何抗议。
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着什么,她只是无话可说。
她太清楚自己这一胎有多么健康了。
从三个月开始产检时起,每一次都被医生叫来一群实习医生来围观——看看这么健康的孕妇和胎儿情况吧!血糖合格、宫高合格、胎盘着床位置完美得好像是教科书里的示例,孕期常见的并发症比如癫痫和妊娠高血压她都没有,总得来说她的情绪甚至一直都还算平稳。
她听话地吃医生建议的维生素,每周做孕妇瑜伽和冥想练习,入院之前还去满心期待地去理发和修剪指甲。她知道生产时要面对什么:不论大家如何努力保障一个待生产女人的尊严,事实就是分娩这一过程会让人的身体界限变得过分稀薄,作为准母亲她一定会在那个瞬间失去主岛自己身体的能力。
所以她想让自己能够尽可能的体面一点,这是她所有的对于这个她既期待的新生命的降临的欢迎,也是对她自己的一种心理慰藉似的保护。
反正别的也指望不上了,可是孩子终究是自己的。
陈慧这样对自己说,她应该确确实实没有任何抵触孩子的心理——反正她是这样认为的。
可那孩子就不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
医生说,一般足月后,身体会自动分泌促使子宫收缩的激素,胎儿会逐渐入盆,宫口变软,以为分娩做准备。那种变化像一场温柔的风暴,会让一个独立的女人变成母亲,从此再也难以从心态上和生理上与另一个“人”分割开来。
那是她的肉,她的血。陈慧一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这孩子体内来自父亲的另一半。这是她的!
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哪怕一点疼痛,没有下腹肿胀感,更没有“身体发出信号”的征兆。
“我总觉得她不像是没准备好,”闫医生压低声音说,“而是她根本不想生。”
谁说的?她想生,她想要这个孩子。
年轻医生皱眉:“可她也没有任何抵触。配合度很高,吃药、打针、插导尿管、内检、灌肠,所有这些容易引起孕妇抵抗的事情,她都没有一次闹情绪。”
是啊,她已经配合得不能再配合了。
“就是太安静了。”陈医生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她的身体怎么会各项指标都正常,母体却看起来衰弱到这个程度呢。”
“之前的专家会诊也找不出结果”
“要不…我们和她谈谈?我觉得还是精神上的问题,毕竟她的家人也太不负责了,估计她内心落差也很大。”年轻医生说。
几个医生都略带着些怜悯地望向陈慧。
陈慧只是望着斜前方。那里的墙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痕,一道未缝合的伤口似的,在白色的背景光里映出灰暗的影子。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心里只有一片荒芜。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感觉自己是空的,是被填满了某种静默液体的容器,连呻吟和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这些医生根本什么都不懂,她们根本就是在胡说。陈慧之前还会这样去想,因为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对于腹内宝宝的爱,是那样的没有来由却发自真心。
可她也没有力气去否认了。
她只是闭上眼,安静地等着下一次检查。
“陈慧,来,咱们先出去吧,等医生通知结果再看下一步怎么安排,好吗?”
助产士轻声说着话。她将手搭在陈慧的肩上,又抬头朝前方示意几位护士让出推床的路。几个医生还在就刚才B超的情况进行争论,只不过这会儿都放轻了声。
陈慧照旧没有回应。
病床晃得她心里一上一下的,毫无着落感,所以她用手指扣着床沿,勉强给自己抓住了一些什么。助产士注意到了她有些反应,也有点高兴,便换了个方向,半弯下身贴近她的耳边说:“要不先坐起来一会儿?我们一起伸伸腰活动活动,等下肯定能好受点。”
这些话听在耳里,就像是此刻正在窗外呼啸着的风,哗啦啦地拍打着隔温玻璃,最终落到屋内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波动。冷热都被隔绝。陈慧睫毛微颤,眼神落在天花板与墙角交接的那条线缝上,目光一动不动。
助产士也只能让自己不要总是叹气,便帮陈慧捏捏腿、揉揉肩。助产士本不必要做这些的,说白了,陈慧既然不配合,就随着她的心意就是了,医生护士能做的事情本来就有限。
可助产士也是女人,也是一个母亲,她可怜她。
尤其是此时此刻,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陈慧的余光,也捕捉到了他的靠近。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第一时间竟感到了一阵喜悦。
那是他。
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他果然还是来了。她的眼神霎时一亮,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身体在过度平静之后泛起了一丝细不可察的挣扎,她只觉得有无穷的开心与幸福席卷而来。
“原来你还是在意我…或者在意我们的孩子…对吧?”
她对他早该死心的。她记得太清楚了,孕早期她呕吐得一塌糊涂时,他总嫌味大,连收拾都不肯收拾;到了中期她不可避免地腰痛卧床,他回家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哪怕是住院那天早上,她还在收拾入院包,而他躲在洗手间里打着游戏,连问都没问她疼不疼。
陈慧真的很困惑,她之前就一直觉得老公和自己不“亲”,但是他至少表现得还是很好的。可能他性格就是这样吧——陈慧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她的事业能做得很好难道还不能证明她有着擦亮眼睛的能力吗?她能够毅然决然与一直欺负她的原生家庭分割,难道还不能证明她绝非任人踩踏的孬种吗?
所以她只是困惑,反复的好与坏使她无法自拔。
直到孕期的这些事情,把她的心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在医院里无法生产的这七天,她更是彻底绝望。
可人真的会在濒临生死的时刻突然脆弱起来。
激素像过山车一样冲撞在血管里,把情绪推到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峰值。她好害怕啊,她真的无法独自承担眼前的这一切。她躺在这里,感受着身体的衰败,医生们却只能比她还要更困惑地说她“一切正常”,于是只给她开一些葡萄糖挂着。
她其实——真的需要有人能陪着她,用那温热的胸膛去亲昵地抱着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手,说一句:“你辛苦了,我们一起度过难关吧。”
她渴望着这样一个瞬间。而现在,他终于来了。
他是为了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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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陈慧想。
男人一身深灰色棉外套,戴着口罩,头发有点乱。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亮不是因为情绪,而是手机屏幕的反光。他走得不快,步伐懒散地朝她的床边靠近,停下。
“怎么还不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医生说的。
没有看陈慧一眼,也没有喊她的名字。
医生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里已经不掩疲惫:“我们在观察宫缩情况,已经催产好几轮了,可她身体还没进入产程反应。”
男人闻言皱眉,呼出一口气,却带出一阵浓重的烟味。助产士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拿手在陈慧的脸前扇着,皱眉:“这儿不能抽烟,也不能带烟味进来。”
“没抽,”男人抬了抬手里的外套,懒洋洋地说,“是在门外等的,等得太久了。”
撒谎不打草稿。也许他甚至都不觉得这是在撒谎。
助产士和医生们冷冷扫他一眼,实在是忍不住管这个闲事:“你老婆为了生孩子都瘦成这样了,你也就偶尔来几次,陪在她身边多等几个小时怎么了?”
男人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慧。
陈慧渴望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可那不是丈夫望向妻子的目光,只有冷冰冰的审视。
陈慧抖了抖。
男人低下身,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刚才的对话。他向她伸出手,一股烟草味扑来。是要摸摸自己的脸吗?陈慧微微抬起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够他的手。
然而男人只是突然拉开了她身上的薄被。
被子掀开时,陈慧的身体猛地一僵。因为在特殊时期,所以被子下面的她为了方便医生随时检查并没有穿裤子。她是这样光溜溜地躺在了那里,在这走廊上。
男人把手伸出来,落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他的掌心粗糙,是常年健身留下来的茧子,而他丝毫不在意自己手掌会给陈慧带来不适,他随便又大力地在满是深红色妊娠纹的肚皮上按了按。
他摸得不是陈慧的身体——是她腹中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成果”。
“快了吧?”他说,“早都过预产期了。我看我家宝还是很有活力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担忧,要说期待,那还是有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件事给办完,然后直接获得一个结果。
"你注意一点!”助产士推了他一把,赶紧把被子再给陈慧盖上。
遭到驱赶的男人一点也不恼,对着医生们嘿嘿一笑,就再掏出手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玩了起来,直接进入一个只有他和游戏的世界。
而陈慧…眼里的光再次灭了。
那一点因为他靠近而点亮的希望,在他只触碰孩子、忽视她的那一瞬间,被无声熄灭。她的眼眶开始湿润,那不是因为情绪崩溃,而是生理性的塌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对失望做出了反应。
没关系。孩子是她的。她会离婚,然后让孩子只和自己亲。陈慧盘算着所有的这些愤愤然的事情,她的脸上,泪水却缓缓溢出,滑过太阳穴,落在枕巾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这是她的习惯。她生长在一个做错了一点事、有时哪怕没有做错事也会被打的家庭,而家庭里权威的那两个人,是不允许她哭的。
她只是轻轻合上眼睛。
这一切,都落在二周的眼里。两人视线短暂交会了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个意思。
早就做好体检的周淼,在确认并没有别的事况后,没有选择直接离开,而是晃悠悠地跟在了这个孕妇和医生们的身后。
她们没有选择亮出身份,更没有调取系统权限——那一套流程的代价太大,会让整个医院从上到下紧张起来。何况,她们只是出于一种“至少要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责任感。
可谁也没明令禁止她们“顺路看看”吧?
而且医生们也习惯了这样的病人家属和病人本身——她们就是爱到处闲逛,恨不得把医院当成公园,一层层地来回走。医院的规矩当然是希望来访者不要占据空间,这会导致管理的混乱,但再多规矩也守不住人类天然对痛苦的好奇。
于是她们就这样被放任着跟着走了一小段路。最后她们二人开启特遣员的专业技巧,就成功地暗中观察了许久。
孕妇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她的老公也是一样。
周森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玻璃,静静地打量着他。
灰色棉服,黑色长裤,运动鞋。手插在兜里,背微微弯着,头发很有点油,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打出一层淡蓝色。他看不出几岁,可能三十出头,也可能不到三十,但他的神情,是那种“日子过得随便又漫长”的男人惯有的疲态。
看起来,这两个人只是常见到甚至称得上是“正常”的那种“伴侣”状态。
“啧,”周森轻轻啧了一声,靠在墙边,“这人太无情了。”
周淼没接话,只是朝她点了点下巴。
周森继续小声说着,思维也在一寸寸展开:“我不是说每个男人都要在产房门口痛哭流涕,但你不觉得他这表现…不像是陪产,更像是在等人帮他‘交货’?”
“你说,这就只是个渣男和一个遇人不淑的女人的故事吗?”她轻轻发问,语气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是,那产科里每天要上演多少遍这样的剧本?
她们两个都是与孕产无缘的人,她们爱惜自己的身体胜过一切,根本没有繁殖的欲望,但她们也知道,孕产本就残酷。
不论是多么平等的社会和时代,子宫既然长在女人的身上,选择生育的女人所要面对的,就一定是另外一类人所永远无法理解和体悟的事情。而产后身体自身对于疼痛的遗忘机制甚至会让有过生产经历的女人们也无法共情她们。
何况,不是每个孩子的到来都会被迎接,也不是每个女人的辛苦都会被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体谅。在这个“现代化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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