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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周淼的眼神,周森有点讪讪地低下头:“我没办法一直两头跑,而且…我不太放心别人。”

    “她每天都会回家的。”齐浩然赶紧帮周森撒谎补充,她明白周淼肯定会因为周森在医院蹲了整三天而责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齐浩然太好被看穿了,这样的谎言只引来周淼那叫人难以直视的长姐一般的审视目光。

    哈哈地尬笑了几下,齐浩然继续说鱼的事情:“我查了资料的,这用的是宠物店推荐的专用杀菌消炎液,不会伤到鱼的。缸壁我也刷过,清理了浮油和绿藻,也单独设了温控——我没乱来。”

    这家伙还以为问题的关键在鱼呢!

    不过齐浩然的关注点也没差太多。

    周淼死死盯着那两条鱼看了足足十秒钟。它们确实没死,只是换了位置,被分隔开,鳞片有些脱落,尾鳍不完整,看得出打得不轻。可它们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你是说,你们回来的时候,这两条鱼在打架是吗?”周淼问道。

    这话问得奇怪,齐浩然终于皱起眉头说:“对啊,因为你养的是斗鱼啊。”

    小森当时确实说过,家里的斗鱼就算被混养,也从来都不打架。她还苦中作乐似的调侃了一下,说都是因为周淼很会当老大,所以连鱼都格外听话。

    “这鱼,就是周淼大魔王的权威象征!”周森说。

    齐浩然知道周森是在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想要立刻去医院陪周淼的忧心。

    “没事,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来打理没关系的,我会把你姐的这两条鱼给照顾好的。”齐浩然说。

    齐浩然从来没养过小动物,这倒不是她不愿意养,而是因为她觉得任何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随意处置和对待,而她还不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去为一个生命负责。

    所以能有机会在二周家里照看小动物,她在答应下来后,坐下来搜了好多相关的知识。

    其中就包括斗鱼的情况。

    说到这事,齐浩然也有点纳闷,别说什么周淼可以让鱼安静下来不打架,小森那张嘴啊有时候也是爱胡扯的。而哪怕只是不可爱的鱼,周淼竟然这样对待它们,也太不是她认识的周淼了吧!

    “它们和别的鱼不一样。”周淼只是喃喃,“两个明明敌对的东西,被强行放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却奇迹般地互相让步、达成某种平衡——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你姐烧傻了?”齐浩然问周森。

    周森用眨眼代替点头。

    周淼则不再说话,先去换上制服,然而直接起身穿鞋,转身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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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你有完没完啊!这又是去哪儿?”周森追着问。

    “伪管局。”

    “姐!”

    “老齐,你先带小森玩,我有事要处理。”周淼说,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半晌,她又回来了:“电梯没到,所以我想起来一件事——”

    “谢谢你啊,老齐。”周淼说。

    说完,电梯门叮的一声响起,周淼就立刻旋风似的飞了过去。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出奇,齐浩然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说:“你姐可真客气。”

    “嗨呀,我真受不了她了!”周森生气地叉腰。

    “那我带你去我家吧?”齐浩然说,既然周淼都让自己“带”周森了,现在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看周淼今天就能回家住了,那你顺便就把咪咪接回来吧。”

    听到咪咪两个字,周森更是皱起来脸。

    “那个坏猫!”周森怨念很大。

    不怪周森,实在是咪咪太过分了。

    还是那天,和齐浩然一起先回家收拾要带的衣服顺便“托付”家里的小动物的时候,一进家,家里被有分离焦虑的咪咪弄得一团糟,尤其是周淼的衣服,全都被抓出来揉在了地上。

    虽然没有自己的衣服,可是周森还是觉得心软软,一想到才这么焦虑的小猫,马上又要被交给别人去新的家,就感觉好可怜。

    可是她们现在人都来了,这猫怎么也不出来一下?

    不住地喊着“咪咪”,周森还是靠嗅觉和逻辑思考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窝在最深处蓬乱着毛发的小猫。

    周森跪下来去叫咪咪,岂料咪咪躲得更深了。

    没招,周森只好出去,让齐浩然过来。

    齐浩然心里还在紧张呢,进屋也是直接在床边跪下,学着周森的样子“咪咪”地叫,这猫居然真的就抖抖耳朵,往前爬了几步,直到轻轻嗅过齐浩然的手指,才彻底钻出来,要拿头拱齐浩然的手。

    “咪咪是不是吓坏了?”周森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咪咪唰地一下就又钻回了床底!

    周森气炸了!咪咪确实几乎不会单独和她相处,只有姐姐在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地跟自己玩;可是她连陌生的齐浩然都理,为什么不理自己?

    坏猫!大坏猫!

    第98章鱼

    “真是没办法,我姐就是这样把霸道地让大家都只把她当老大!”提起咪咪,周森随口乱胡扯起来。

    其实周森也不会在所有人面前都展现出来这样一面,更多人对于周森的印象是温和可爱活泼但很靠谱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齐浩然也成为了周森可以肆意地表现自己顽劣一面的对象。

    听到周森又说这样的话,齐浩然只是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动身要去把那只胆小又挑剔的坏猫咪咪接回来。

    雪灾后是一连的晴天,坐在车里,被斜前方的阳光照着还真是有些刺眼和莫名的燥热。

    但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悄然后退,周森靠着副驾的座椅,还是松了口气。

    她这几天其实过得也不容易——在医院整整守了三晚,既是担忧姐姐的身体,也夹杂着太多无法说清的情绪,那些骤然涌上的往事、梦里断断续续浮现的场景,全都压在了她这副总是笑嘻嘻的壳子底下。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她竟有种虚脱的踏实感。

    看着她的脸色,齐浩然提议道:“正好也快中午了,要不你留下来吃个饭?”

    “行啊,齐姐做的饭我可是惦记了好久。”周森眯起眼,笑得灿烂。实话说,这几天在医院吃的那些健康餐实在是难以下咽,那些来看望周淼的人带的零食也是刁钻一般的难吃——周森合理怀疑是故意的,反正周淼不吃零食而且一般也不允许周森乱吃,所以就挑着贵的买就完事了。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周森现在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说着,两人就进了门。咪咪倒是耳朵尖,刚一听见门响就从沙发上探出个脑袋。慵懒的猫本来都要伸一个表示欢迎的懒腰了,突然眼神变得警惕,看起来是发现了齐浩然的身后还跟着个周森。

    “坏猫,破猫。”周森愤愤道,举起特意带着的周淼的外套,在空气里晃了晃。

    这下,咪咪总算放心了,也“敢”靠近周森了。

    虽然所谓的靠近,也只是在嗅闻和舔周淼的外套,可是周森已经被可爱的咪咪给融化,一边咕叽咕叽地骂猫,一边隔着周淼的外套用手去逗猫。

    玩了一会儿,周森问正在厨房的齐浩然:“齐姐,今天吃啥?你得给我做大餐哦。”

    齐浩然笑了下:“大餐不一定,但冰箱里有些新鲜的,凑合做几道还行。”齐浩然边说边利落地洗菜择菜。她素来干练,做起饭来也像在刑侦现场那般有条不紊。

    处理了浅溪村那样的大案,齐浩然也是难得有假期,所以提前买了许多菜,就放在冰箱里。现成的就做了小炒肉、干煸花菜、红烧大虾、蒸蛋,还炖了一锅鱼汤。

    热气升腾,屋里氤氲着一股家的味道。

    闻到那鱼汤的香味,周森皱了皱眉,一半抱怨一半开玩笑道:“齐姐,就算只是糊弄我,也得整点新鲜的鱼吧?这炖出来恐怕腥得很哦。”

    她只是不想吃鱼所以找茬!

    “你少来。”齐浩然不客气地笑着戳破她,“冰箱里是活鱼仓,鲈鱼今早才放进去的,刚刚还在游泳呢。”

    她拉开冰箱的侧门给周森看,这是一排分层养殖的小槽,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在水里游着,甚至连水温都可以调控。

    可不是嘛!尽管做饭的口味和风格不同,齐浩然和周淼可都是喜欢料理的“美食家”,两人的工作还都是很难着家的类型,所以冰箱一定要选那种可以分仓储存多种不同类型的生鲜产品的才行。

    “切。”周森撇撇嘴,不说话了。

    “吃鱼对身体好。”齐浩然一本正经地说。

    “摆脱!你这话越来越像我姐了…”周森大声拖着音嘟囔,眼角却压不住笑意,“果然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个齐姐啊那时候的齐姐,可不像一个姐姐”

    齐浩然的脸唰一下红了,她知道周森是在故意拿过去那点“暧昧”打趣她。

    小森纯粹是个坏家伙,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周淼之前总是揶揄地看着自己了。

    啊啊!太让齐不好意思了!

    不过也罢,她也不是多放在心上的人。真要计较起来,那些纷飞的情愫,谁又能理得分明呢。

    饭菜很快摆上桌,色香味俱全。周森虽说嘴上叨叨,可吃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一扫而光。就是那碗鱼汤,她迟迟没动。

    爱做饭的人最喜欢把饭吃得精光的人,齐浩然记着周淼之前吩咐的要让周森多吃鱼,还是舀了一碗带鱼肉的汤给她:“多少吃一点吧,你姐说的话,我想对你肯定是好的。”

    周森眉毛耷拉下来,做了个鬼脸。说归说闹归闹,周森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还是把鱼汤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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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给吃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扒饭,只是随意地问:“齐姐你刚刚说这是鲈鱼吗?”

    “嗯,鲈鱼,肉质细嫩,腥味少。怎么了?”

    “…没事。”她轻声说,眼神却微微游离了一瞬,“我姐很喜欢吃鲈鱼,最喜欢的就是做汤。”

    这是真的。甚至周森一直认为,唯独在这一点上周淼格外的像个保守的大家长。

    因为她自己爱吃,所以一定要说别人也爱吃。真是让森伤脑筋。

    把这些话说了出来,齐浩然也就跟着继续聊着鲈鱼汤的做法,说她小时候也常喝,而且她小时候也像周森一样喝不得鱼汤,因为觉得腥,但长大之后就越喝越香,人还真是奇怪!

    周森点点头,却听得不太进去了。

    饭后,她帮忙收拾,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咪咪趁乱又蹿进了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周森蹲下身试了几次,咪咪都“喵”地躲得更远,直到周森认命地把周淼的衣服再拿出来,总算诱哄着这猫咪钻进了猫包。

    齐浩然在旁边一直笑。

    原来也有人见人爱的周森搞不定的对象。

    拎好好猫包准备走,齐浩然又开车把她送回去,再一路送到门口才停下。

    “齐姐,你路上小心啊。”周森说。

    “你也是,早点休息。这几天在医院熬坏了吧。”齐浩然摸摸周森的头发。

    “拜拜齐姐~”

    关上门。

    一切都变得安静和暗淡。

    咪咪几乎是一落地就飞奔进了房间,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只剩周森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很快,周森起身去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一一关好,把自己一个人“隔离”在客厅里。

    接着,她把客厅里的家用摄像头对准自己,那原本是给宠物监控用的,现在却被她调成了直播状态,画面将实时同步到她的电脑屏幕上,最终会同步到备用云端里去。

    她要让一切留下证据——如果之后出事了,至少有人能看到她最后在做什么,或者别的证据。

    她走到鱼缸前。那两只斗鱼静静地游着,不像刚回家时那样互相挑衅。它们不再炸鳍、冲撞、绕圈,反而像是老友一般,各自划着水波游来游去,姿态柔和得像湖面上的羽毛。

    就像往常一样。

    周森知道这不对劲,只是以前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她也不会在意这些变化就是了。

    她可不喜欢这些鱼,她连闻到鱼的腥味其实都会有些不舒服。

    这样的她,最多就是被大数据推着了解一点点斗鱼的习性,却完全不会主动搜索要如何照顾斗鱼。

    可是刚回家时,固然这两条斗鱼打得不可开交,两只都落了不少伤,可是那种灵动有神和活力四射,才应该是这种鱼最自然的姿态不是吗?

    周森把两只斗鱼捞起来,放进一个临时小盆里。环境变小了,它们本应更加好斗才是。

    果然,它们彼此靠近了一下,本能地浮出些敌意。可是周森刚刚想要安慰自己是想多了的时候,在她注视的眼神下,那□□味就像是被压下去了似的,两鱼又各自游开。

    她站着看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鱼也一动不动。

    安宁,这种鱼居然如此的安宁。

    不对劲的不是鱼,而是仿佛这个家里,有着某种让生物驯化的力量。

    可是那为什么咪咪

    周森的思路打了结。

    她突然想起来,家里的鱼死亡率一直很高。她以前总以为是斗鱼本身难养,毕竟两条鱼就这样和谐地相处着,谁也不打扰谁,怎么就总是过一阵子就衰败了生命力呢?

    哦对了,有时候,姐姐好像不仅仅会在鱼看着要死了的时候才处理鱼。

    周森只是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些。

    那是她所不喜欢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没有投以更多的注意力。

    那些鱼去了哪里?

    将锅放在煤气炉上,水烧开,再手套戴上,周森把两只斗鱼放了进去。

    它们挣扎了几下,水面一阵剧烈的颤动,周森的脸却毫无表情。她知道周淼平时是怎么处理鱼做鱼汤的,她就按照周淼的方式去调味。

    五分钟后,水沸腾到了最高点,锅盖也盖上了。

    很快,汤就好了。

    周森端着那锅汤坐到餐桌前,尝了一口——

    真的不是鲈鱼的味道。

    她吃得出,这些鱼的肉质细小、纤维感强,苦味中带着些金属的腥味,与刚刚齐浩然所做的鲈鱼的清鲜肉感完全不同。

    可这,就是周淼给她做的鱼汤的味道。

    她突然想吐。

    一股反胃感攀上喉咙,可她没有真的吐出来。她反而逼迫自己继续喝,像是在强迫自己面对一种真相。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不会是这样的。这根本说不通!

    可是

    “小森,深呼吸,保持平静。”周淼经常这样说。

    可是自己明明很少情绪失控,就算有,那又怎么样呢?

    周森打开电脑里的备份,看到自己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第99章双生儿

    前往伪管局的路上,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被积雪反射而格外耀眼的冬日天色,路边结冰的树枝上还挂着零星未化的霜花,折射更加刺眼的光。

    周淼做着绝对不允许的危险架势操作——单手开车,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屏,看到了顾局在这些天给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顾老太罕见地用了许多感叹号和省略号,说宗锐前些天闹着一定要把“周森是伪人”的事公之于众,情绪很极端,最后是她实在拗不过,告诉了宗锐真相,想让她死心,或者说换个思路去看待。

    谁知宗锐听完之后更崩溃,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回了省城。

    这之后顾老太一直心神不宁,说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处理好,是不是该再等等、再讲清楚些,还是别告诉她、或者找人陪着她之类。

    这些絮絮叨叨的对话,让周淼觉得有点头疼和陌生。别看她平时总是头很硬地违背纪律干自己想干的事去“挑衅”顾局,实际上在周淼心里,顾老太的形象更接近于冷厉少言的铁血模样。

    这样子钢铁一样的女人,在年纪上来后,居然开始常常为这些小事来回思虑、拿不定主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字句之间那种无处安放的自责和迟疑。

    之前许岑那件事也是这样。

    周淼知道这是因为顾老太把自己当成最亲近的孩子,才会这样和自己袒露心扉,所以本来打了几个“这不是你的错”“宗锐都多大了,大脑发育早就定型了,不可能再听人劝”这样干巴巴的安慰话,犹豫再三,还是一一删掉了。

    见面再说吧。

    其实这种说软话、处理别人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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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的部分的事,对周淼来说并不难。

    她并不需要共情,只需要理性理解当前的情况,然后给出最合适的反应。

    可是,这是顾老太啊。

    周淼习惯了那个说一不二、语气铿锵、能一掌把试图撒泼打滚的闹事之人拍到墙上的顾老太,把她当成这世上最靠得住、最不会变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当这位曾在无数动荡时刻一锤定音的老太太,也开始在遇到这种在周淼看来不值得去深思细想的小事时,频频发来长长的反思语音,这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像是某种结实天幕被悄悄揭开了一角,冷风透进来,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远没有所以为的不动如山。

    周淼始终自认是个极其独立且成熟的人。确实,先天的心盲症使她可以很好地隔离外人的情绪,使得同样高敏感且观察力极强的她少了许多没必要的情感波动的困扰。加上遗传了母亲周序的极其理智和果断,职业使然更是让她如鱼得水般地只靠推理和逻辑做判断,不需要依靠她人。

    但这次的昏迷,让她发现,原来她还是忘不了那场火——她的家人(这个词对她来说,假如不是仅指周森的话,还真是有些拗口),还有整整一栋科研楼的人员,都死在了那一夜的大火中。

    那场火,不是伪人放的,也不是意外,是一位根深蒂固仇恨伪人也仇恨伪人研究的内部人员在夜里故意放出的,为的是“清理门户”。

    尤其是周序,作为一个争议很大的人物,她为伪人的研究做出极大的贡献,可她自己也深陷涉伪舆论,因此,仇恨她个人的人,也极其之多。

    那人趁夜深人静破坏系统放火焚楼,封锁了所有出口,那栋实验楼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周序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冲出去。

    对于这些陈年旧事,顾老太认为自己是第一责任人。毕竟,是她向周序和组织保证,她会好好照看她们,直到找到最新的成果。因此在那之后,周淼,还有周森,都成了顾老太手下“特别照看的对象”——亲自接送、亲自监管,也亲自保护。

    当时的她们还小,顾老太就把她们安置在局里。长期生活在“善意的监视”下,周淼对于来自顾老太的保护,已经习以为常。

    而现在,年纪大了的顾老太却频频回头,怀疑自己做得是否妥帖,是否还能护得住人。这让周淼感到无措,她才后知后觉,或许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没有弱点,原来她也会为某个如母亲如师长般存在的“天幕”的撕裂而感到动摇。

    但她很快就将这情绪按了下去。毕竟,她可是周淼。

    进入伪管局那栋旧楼时,她已恢复平静。顾老太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室里,见周淼一进门就拿着腔调棒读说“宗锐要走不怪任何人,她脑子本来就有问题,人也傻得极致”,便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还会说这种话了,反倒像哄小孩似的哄我。”

    说着继续问周淼最近身体如何,又笑问她怎么这副慌张模样,像是撞鬼了一样。

    周淼听见顾局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终于也放轻松下来。毕竟,她可是顾局。

    两人说了点家常话,宋诵颂紧接着也到了,三人坐定,周淼才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我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小森的锚点…不是斗鱼。”

    房间顿时安静。顾老太的手一顿,宋诵颂眉头一挑,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于是她把家中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她最后说:“这意味着,我们之前对小森所有的判断,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当伪人几乎无法与人类区分的时候,伪人和人类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这是伴随着伪人研究时,所有研究人员都要不断自问的课题。

    当时的周序原本只怀了一个孩子,检查报告也反复确认是单胎。可等到分娩那天,居然有两个胎儿一起出现在手术室里,血淋淋的,哭声此起彼伏。

    护士脸色发白,迟疑了一瞬才下意识喊出:“是双胞胎!”

    但周序清楚,她怀的绝非双胞胎。她记得每一次产检的B超影像,那颗心跳始终孤零零地跃动在黑白模糊的子宫影像里,从未出现过第二个跳动的光点。

    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这不是靠推理出来的,而是单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那团曾经被封存的、不明伪人个体,它。在被自己吃掉之后,蛰伏了数年,终于借由自己的身体“出生”了。

    是的,它没有吞噬,而是心甘情愿地被周序所吞噬,代谢、同化,最终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的血肉,成为她孕育生命的营养来源,成为“她”的孩子。

    伪人的本性是追求稳定——也即,好好地混入人群中的话,那么没有什么比以“新生儿”的身份来到人类世界更安全的方式了。

    新生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逻辑,只需要哭泣与呼吸,那么一团小小的连五官都皱在一起的畸形小人类,明明早几秒还只是生物学和法理上的“肉团”,却在分娩的那一刻,就自然地被接纳在人类社会之中。

    周序的这个想法如此惊人,却又如此合理,合理得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它早就知道自己需要一副完美的壳。”周序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神采奕奕地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而我恰好有这副壳。”

    她就是一个最完美的母亲。强大,坚韧,聪慧,理性,除了过去的几年外,都对伪人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只有她的孩子,而且能够继承了她的基因和思想的,才会成为最优秀的人类——哪怕是伪人,也会是最优秀的那个。

    周序在过去几年里默默无闻地生活着,让人几乎忘记了,周序的本质狂得让人心惊。尤其是谁也不能反驳这样一位几乎提出了至今所有关于伪人研究的有效观点和理论基础的天才研究员。

    于是,这成为了接下来关于这两个孩子的研究讨论的核心。

    她的两个孩子都通过了DNA亲子检测,的确是她与她的师弟所生。她们的样貌也无懈可击地“合理”:一个眼角像她,另一个嘴巴像她师弟。

    皮肤、血型、骨龄、基因标记等等,当时所有可以用到的生命科技手段下,一切全都完美无缺。倘若不是那分明只有一个胎盘、单脐带的孕期记录,大家也许甚至会怀疑是有另一个强大到离谱的伪人,扰乱了所有人的认知。

    作为曾经被认为是重度危险的涉伪犯,周序被特批为这个研究项目的指导人。

    她没有拒绝。她的身体虚弱,脑子却从未这么清醒过。

    她的脑子里又源源不断地出现了许多点子,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她就是被它所影响,所以变得安于现状,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它再生出来;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她的大脑不再受到它的控制,她又可以继续研究伪人了。

    没错!

    坐在特护病房的窗边,周序日夜写下猜想笔记——如果那团伪人不是吞噬了她的孩子,而是在早期就“与之融合”,那是否代表两个孩子都是嵌合体?她们的细胞中,是否平均地混有伪人的片段?是否已经在胚胎发育的初期就完成了物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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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的渗透与重组?

    她查阅了大量妊娠科学资料:在胚胎着床后的极早期阶段,如果外源DNA或细胞碎片被吞入卵黄囊,理论上是有极小概率被部分细胞吸收并形成嵌合现象的。以往这类案例多是双胞胎间细胞互换导致的嵌合型人类,而如今,周序的假说却是——人类与伪人之间,能否在细胞层面达成“稳定共处”的奇点?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两个孩子都稳定成长,不发生异化,也没有取代她人的倾向,那是否代表人类与伪人之间,终于找到了第三种可能——不是对抗,不是共存,而是融合?

    这个想法太过激进,激进到连“共存派”的顾景岚都觉得不寒而栗。她在一次讨论会后找到周序,愤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摇醒:“我们可以想办法降低公众对伪人的恐惧并慢慢温和地控制伪人以达成共存下的和平,但我们不能容许人类的定义被动摇!被嵌合了的人类,还能称作人类吗?!”

    “那就定义一个新物种好了。”周序冷静地回答,“我们不是科学家吗?担心人类是否纯粹,是无知的体现。”

    “人类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是自然界里的一个偶然出现的更智慧的生物。所有生物,为了不灭绝都会想方设法地繁衍与进化。那么面临着由伪人所带来的恐怖灾难,人类主动进化一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顾景岚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周序于是退一步说:“何况,真相也未必是这样。”她的眼睛掩藏在阴影之中,“反正,我们都是要把她们两个给隔离开来再抚养的不是吗?”

    是的,牵扯伪人,甚至和它有关,这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必须要被严格隔离抚养,分别由两组实验员照顾、监控。她们会拥有几乎正常的儿童生活,吃饭、游戏还有接种各类疫苗,有时也应该被允许出门放风,只是永不相见。

    她们的语言发展、情绪反应、智力成长等等都将被逐日记录,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化迹象都会被立刻捕捉分析。

    然而事实是,她们之间的不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简单。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两个孩子都被小心地安置在不同的观察室中,所有人都试图从她们的反应、学习能力、神经活动里,判断出谁是人,谁是“它”,又或者是它们。

    其中的一个婴儿,在某次脑部检测显示出某种神经结构的异常,也就是罕见的“心盲症”——她难以读懂她人的面部表情、理解她人情绪,也几乎无法像普通的婴孩一样仅仅通过眼神就与她人建立情感连接。

    这倒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认知障碍,患者看见脸,却无法从中读取任何社会信息。众人将这归因于此婴儿被伪人污染和辐射的可能性,却也承认,她在身体发育、语言模仿、动手能力等方面的成长路径完全符合正常人类儿童的发育节律。

    周序理所应当地给了这个孩子一个名字——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周淼。

    水势渺茫,吞天沃日,永无止境。

    而另一个孩子,则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静止之中。她有正常的发育过程,只是十分缓慢,看着比周淼要小很多,此外所有生理功能还算正常,最大的问题是她无法进行最基本的模仿、重复和学习。

    她的语言完全没有发育,在周淼已经可以模糊地说出有逻辑的语段的时候,她只能安静地张着嘴巴无端地大喘气;她也没有任何从接触到的研究员那里模仿人类社会行为的迹象。

    尽管比起周淼,她的脑电图是正常的,可真实的认知行为却完全空白。更古怪的是,她并未呈现出任何病理性退化的趋势,反而只是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存在着。

    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让周序失望,却让其她人松一口气的是,“嵌合体”理论因此被彻底否定。

    周序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多出来的孩子就是“它”,一个伪人,却不是那种会瞬间异化、无法稳定存在的伪人,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它以模仿胚胎发育的方式,在周序体内“被生出来”,然后似乎以“永远不启动学习”的姿态,成为了一个幼童形态的伪人。

    而这几乎可以说是伪人最稳定的生存策略。

    可周序不满足于这个结论。她不信它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无知无感、不会学习的空壳婴孩才“安排”了这一切。她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她某次夜晚在观察记录后疲倦地坐在角落里,盯着玻璃后那个一动不动的婴孩许久后生出的念头——它在等什么。

    它不是学不会,它只是没开始。

    可其她人不再支持她的偏执。

    她们认为实验已经终结,该回归正常流程。唯一还会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到底还是只剩下顾景岚。

    按理说,经过十月的怀胎和亲自的分娩,母亲会天然地产生舐犊的感情,可是周序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投射母性的人,即使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严格意义上都算是她的“孩子”。也许她就是天生没有母性。

    不是谁生来就要做母亲的。

    但她的师弟,也就是孩子的生父,却无法抵抗那种天然的情感牵引。他作为研究团队的一员,一再违反进入实验限制,也在众人的默认下走进周淼的观察间,抱着她、和她玩耍,甚至偷偷带来各种玩具和书籍还有投影设备等等,只希望在这样的监禁下,她能有一个不那么孤独的童年。

    周淼在幼时就展现出如母亲周序一般冷静、淡漠的性格,但即便如此,她也会在那样柔软的怀抱中安稳入眠。

    “她是我的女儿,但也是重要的实验体!”周序咬牙训斥师弟,“你这样的人,最好直接离开研究!”她真是看走了眼!

    可是,真正站在周序这一方的人,很少。

    在这支临时组建起来、又在一起忙碌又紧张地度过了许多年的团队里,周序是不合群的,也是不被理解的,有的时候,她被认为比伪人还可怕。

    伪人离大家很远,毕竟她们全都生活在最高级别的保护之下;而周序离她们很近,在她们的耳边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着疯狂的话。

    总算,在确认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人、一个是伪人的那些日子里,实验组的气氛愈发松弛。

    研究人员轮班投喂小周淼——周淼和周序实在太像了,可是远没有周序那么吓人,大家觉得和周淼互动实在很能抵抗来自她母亲的压力;对于另外一个,虽然也还是照旧,却不再期待更多。所有人都接受了“它就是这样了”的结果,只有周序还在咬牙等待。

    她坚信,它,“它”,不会让自己失望。

    直到有一天,它拿起了一根蜡笔。

    那是周序亲手留下的记录工具之一,她在意图激发其行为时尝试过各种物件,但无一奏效。可就是那一天,它却自己伸手,拿起了那根黄色的蜡笔,在白墙上留下了最初的痕迹——几笔稚嫩而歪斜的图案,怎么看都是条鱼。

    所有人都震惊了。鱼,是周序喜欢的。

    周序意外的是一个喜好很明显的人。她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只吃那一种,她喜欢的颜色就会一直出现在她的身边,不论是衣服还是配饰甚至连移液枪上的标签都要选择这种颜色。

    她喜欢吃鱼,也喜欢养鱼,也许其她人无法想象,但

    《伪人清除计划》 90-100(第19/23页)

    见过更多面的周序的师弟却知道,哪怕是周序,也曾有过很温和的态度,也曾说过:“鱼是最美的生物,它们活着,却几乎不做声,只是隔着玻璃箱,静静地让我观赏。”

    出于某种想要女儿和母亲有更多连结的善意想法,师弟经常带去各种鱼类的玩具给周淼。周淼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她似乎还有点怕这些为了引起小朋友的注意而刻意做的花里胡哨的玩具。

    但这一次,他带来了真正的鱼。

    透明的水袋在灯光下晃动,那小小的热带鱼在里面拍打着尾巴。而隔了一堵墙的“它”,居然有了反应。它静静地站起身,贴着墙壁,就好像可以感知到那一侧有什么似的,许久之后,它张口说出了第一个词:“鱼。”

    于是,周序带着全组人重新振奋起来,围绕鱼进行实验,试图找出它的锚点。

    是的,别的暂且不提,现在她们可不是观测到了一个极其稳定的伪人在试图寻找锚点的过程吗?哪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嵌合体观点,也没有什么更夸张的实践,只是知道伪人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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