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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层夯土,内层夯草泥。草泥干了会裂,裂了便生草,草根扎下去,能把整堵墙顶塌。”
话音未落,院外忽闻甲叶铿锵,数名佩刀军吏踏雪而来,为首者胸前铜牌赫然刻着“奉天监军司”五字。门被推开,寒气裹挟雪沫涌进,油灯剧烈摇晃,墙上人影如鬼魅狂舞。
“王将军,奉刘节度钧旨——”那军官双手捧出一卷素帛,声线平板无波,“即日起,左营诸伙头须赴州学馆习字三日,由随军主簿赵恪亲授《均田令》《兵律简则》。另,营中火器营所辖突火枪三十杆,自明晨起,移交监军司火器坊统一校验。”
王崇忠静静听完,伸手接过素帛,指尖拂过上面朱砂批注的“奉天”钤印。他忽然问:“赵主簿何在?”
“赵主簿今夜宿于州学馆西厢,已备妥课案。”军官答得干脆。
王崇忠颔首,将素帛仔细卷好,置于案上,又取过方才那卷《沙州兵制沿革考》,打开其中一页——正是“归义军旧制·伙食分例”条目,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批注,字迹凌厉如刀刻。他蘸墨提笔,在页眉空白处添了八个字:
“食在口中,字在心里,人在沙州。”
墨迹未干,他抬头对章冠义道:“走吧,去州学馆。听说赵主簿新制了木板,上面刻着三百个常用字,专教伙头认饷簿上的数目。”
章冠义站起身,拍了拍袍角雪屑,临出门前,忽又驻足:“王公,若有一日……刘节度要你交出左营兵籍?”
王崇忠正将那截炭条碾碎,混入砚池墨汁,闻言只淡淡一笑:“那就请他先来收我的骨头——记得带个麻袋,装得慢些,别漏了沙。”
两
《大唐不归义》 第243章 她称王我也称王(第2/2页)
人踏雪而出,身后油灯渐暗,窗下青砖地上,那个被炭条画出的圆尚未消尽,圆心破口处,一星墨渍正缓慢洇开,像一滴未凝的血,又像一粒蛰伏的草籽。
次日卯时,州学馆门前已排起长队。三百余名伙头衣衫各异:有穿旧棉甲的汉卒,有裹紫羔皮袄的回鹘汉子,还有袒露右臂、臂缠牛筋索的龙家羌青年。他们沉默伫立,呵出的白气在清冽晨光里纠缠升腾,竟似一道无声的烽烟。
赵恪立于阶上,锦袍玉带,手持一柄象牙戒尺,身后两名书吏捧着崭新木板。他朗声道:“诸君皆军中骨干,今奉节度使令,习字三日。第一课——识‘一’‘二’‘三’。”
哄笑声顿时响起,粗粝而响亮。
赵恪面色不变,只将戒尺轻敲木板,发出清越之声:“此‘一’字,非止横画。乃是一人持矛,守一寸土;此‘二’字,乃是二人并肩,抵两面敌;此‘三’字——”他忽然提高声调,“乃是三人成众,可撼山岳!尔等今日所学,非为识字,乃为识己!识己身为谁所养,识己血为谁而流,识己骨为谁所铸!”
笑声戛然而止。
王崇忠站在队列末尾,望着赵恪袍角绣的云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军伍时,教他认字的老兵也是这样站着,用烧黑的树枝在地上写:“王,三横一竖——横是长城,竖是脊梁。”
此时,一名回鹘伙头挠挠头,瓮声问:“赵主簿,那‘奉天’二字,怎么写?”
赵恪一顿,正欲开口,忽听远处传来马蹄踏雪之声。众人侧目,但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玄甲覆雪,肩头停着一只灰隼,爪上系着火漆封缄的竹筒——是玉门关急使。
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举竹筒:“玉门关急报!吐蕃逻些赞普遣使,携金珠五百斛、骏马三千匹,求聘敦煌郡主!使者言——若拒婚,逻些十万铁骑,三月内必叩玉门!”
全场寂然。
风卷起学馆檐角残雪,簌簌落下。
王崇忠缓缓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祁连山脊如一道未愈的旧疤,横亘在铅灰色天幕之下。山那边,是吐蕃,是逻些,是金顶佛寺与铁蹄扬尘的疆域。
而山这边,州学馆青瓦上,积雪正悄然融化,滴答,滴答,渗入瓦缝深处,不知何时,会催生出第一茎倔强的草芽。
赵恪捏着竹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却仍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传节度使令——所有伙头,即刻返营!各伙头须于今日申时前,将本伙士卒姓名、籍贯、父祖名讳、战功记录,誊抄三份,一份交主簿署,一份交营头,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风霜刻蚀的脸,“贴于本伙营帐门楣之上。”
没人应诺。
三百余人只是默默转身,踏着积雪走向校场。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踩碎薄冰,碾过冻土,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向灰白天空。
王崇忠走在最后,经过州学馆斑驳的照壁时,他伸手抹去壁上陈年墨迹,露出底下一行被风雨侵蚀大半的旧题刻:
“大中五年,张议潮率义军克复沙州,将士题名于此——”
字迹漫漶,唯余“张”字尚可辨认,下面压着数十个歪斜名字,有的用刀刻,有的用炭涂,最末一个名字旁,还画着半只缺喙的玄鸟。
他掏出怀中那截炭条,在“张”字右侧,稳稳写下两个新字:
“王崇。”
墨色淋漓,未及风干,便有雪粒飘落其上,却融得极慢,仿佛那字是烧红的铁,在冷雪里嘶嘶作响,不肯熄灭。
校场鼓声这时隆隆响起,不是集结号,而是操演鼓——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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