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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我们只是在练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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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食人浑身一颤:“贵女!西市仓廪……是空的!”

    “那就装满。”薄全香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得令人窒息,“装满人。装满汉人。告诉他们——谁若敢出仓一步,或向奉天军递一纸一字,明日日出,西市百户,鸡犬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墙,遥遥投向索勋背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去告诉那位节帅……他烧三百帐,我便焚一市。他杀一千人,我便殉万民。他若想见疏勒城头插赤纛——请先踏着汉人的尸骨进来。”

    城下,索勋脚步未停,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微微侧首。

    夜风卷起他鬓角一缕乱发,露出耳后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凉州校场,被刘恭亲授枪术时,失手扎偏留下的。疤很淡,几乎看不见,可此刻在火光下,却像一道暗红的唇线,无声开合。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朝天一竖。

    这是奉天军最隐秘的旗号:止戈。

    所有目睹此手令的军官,瞬间屏息。契苾红莲勒住战马,玉山江止步不前,连推着冲车的士卒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索勋继续前行,靴底碾过沙砾,发出细微的碎响。他走到距离东门仅三十步处,才终于停下。仰头,望向城楼。

    “贵女。”他声音不高,却稳稳送入城上每一人耳中,“你父奥古尔恰克汗,醉卧牙帐时,可曾教过你——什么叫‘真正的羞辱’?”

    薄全香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匕首。

    索勋却笑了。他忽然抬手,朝身后一招。

    陈光业立刻牵着一人走上前来——正是奥古尔,那个曾跪在白帐中泣不成声的刘恭之子。他已换上一身素净葛布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静静望着城楼,望着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的异母妹妹。

    “你问他。”索勋指着奥古尔,声音如刀,“若他愿为你父守孝三年,为葛逻禄人披麻戴孝,为疏勒百姓斋戒百日——我奉天军,明日便退兵五十里。”

    薄全香呼吸一滞。

    奥古尔却忽然向前一步,深深朝城楼躬身,额头触地:“小妹……阿兄无能,未能护你周全。然父亲之罪,自有天鉴。你若念及半分血脉,便开城门,放百姓出逃。莫学父亲,拿万民性命,赌你一人颜面。”

    城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凝住了。

    薄全香看着地上那个卑微伏首的身影,看着他颈后那一道浅浅胎记——与自己右肩上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醉酒后常抱着她,指着天上最亮的星说:“那是你哥哥,在中原长大,吃的是粟米饭,读的是圣贤书,将来定要比父亲强百倍……”

    可后来,父亲再没提过哥哥。只在每年冬至,悄悄烧掉一封没字的信。

    她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终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枚橘色希贾布。

    没有泪水,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开东门。”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放所有汉商,出城。”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呻吟,东门缓缓开启。三百余名汉商踉跄而出,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却无一人回头。他们沉默地接过驴子与干粮,低头疾行,很快便消失在东方夜色里。

    索勋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人背影被黑暗吞没。

    他这才重新看向薄全香,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

    “贵女,”他说,“你比你父聪明。但还不够。”

    他忽然拔出腰间横刀,刀锋在火光下雪亮如电。他并未挥向城楼,而是反手,将刀尖狠狠刺入自己左肩——鲜血顿时涌出,浸透肩甲。

    “这一刀,代你父还你。”索勋声音沉稳如初,“从此,刘恭之子,与你父恩断义绝。奉天军与葛逻禄,不死不休。”

    他拔出刀,任鲜血滴落沙地,染红一片暗褐。

    “但今晚——”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市方向,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城头火把摇曳,“西市仓廪,我要亲自打开。里面每一个人,我都要亲眼看过。若有一人是汉人,我奉天军,自此改姓‘葛’!若全是葛逻禄人……”

    他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白牙:“那我就烧了它,连同你这顶橘色希贾布,一起烧干净。”

    薄全香伫立不动,夜风吹拂她散开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轻轻抚过自己左肩——那里,正隐隐作痛,仿佛隔着千里万里,与索勋肩头的伤口,同时灼烧。

    “节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如同佛前钟鸣,“疏勒西市,仓廪七十二座。第一座,我亲自带你去看。”

    她转身,裙裾翻飞,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城楼。

    城门洞内,阴影浓重如墨。她停在最深处,背对索勋,只留给所有人一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请。”

    索勋没动。

    他站在原地,肩头血流不止,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个背影,望着那抹在黑暗中依旧倔强不屈的橘色。

    良久,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低声道:“阿古。”

    “在。”

    “去龟兹,调医官。三日内,我要见到最好的外科郎中。”

    “……是。”

    “还有。”索勋顿了顿,目光始终未离开那抹橘色,“传令下去——今夜,西市七十二仓,只许进,不许出。凡有擅闯者,无论何人,斩立决。”

    阿古抱拳,转身而去。

    索勋这才迈步,一步一步,踏入那幽深的城门洞。脚下石板冰凉,两侧火把噼啪作响,将他与薄全香的影子拉得极长,纠缠在一起,仿佛两条不肯分离的蛇。

    黑暗,终于彻底吞没了他们。

    而疏勒城外,大火仍在燃烧。三百顶毡帐化作三百座巨大的火炬,烈焰升腾,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橘红。风裹挟着焦臭与血腥,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无数灰烬,如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向远方——落向龟兹,落向于阗,落向那条尚未命名的、通往长安的漫长驿路。

    火光映照之下,奉天军赤纛猎猎招展,旗面上那个“奉”字,被血与火反复浸染,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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