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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大至尊,阿胡拉。”
“请你使他为世上的阿特宾。他注定殛灭扎哈克,请你使他得到一位男孩,有法里东之福。”
米明照跪在小圣火盆前。
刘恭站在房门外,脚步停顿在原地,看着米明照念诵经文...
疏勒城头的火把噼啪爆裂,几点火星溅入夜风,旋即熄灭。那蜥蜴人喉结滚动,又将方才那长串名讳重新念了一遍,字字咬得极重,仿佛多念一遍,便能多添一分威势。可索勋只歪着头,用小指抠了抠耳洞,末了吹口气,将一粒黑灰弹进沙地里。
“乌浒河的明珠?呵。”他忽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城上那戴橘色希贾布的贵女,“你家男人在七河养马,你倒来疏勒守门——是嫌汗庭马厩太窄,还是嫌自己尾巴太长,搁不下?”
话音未落,契苾红莲已策马驰至阵前,长枪斜指城楼,枪尖映着火光,寒芒吞吐如蛇信。她身后两列契苾部众齐齐摘下弓,箭镞齐刷刷调转,不射人,专对准城垛间那些晃动的猫耳——不是瞄准,是压制。数十双猫耳霎时僵住,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贵女薄全香·宾特·穆斯林·本·萨勒穆·伊本·埃米尔-巴希菜却未怒。她甚至没抬手,只将右手三根手指轻轻按在左胸,指尖金环相撞,发出一声清越脆响。城下几处暗影里,立刻有七八个穿灰袍、戴面纱的瘦高身影悄然现身,无声无息立于垛口之后,手中握的不是弯刀,而是一柄柄乌木短杖,杖首镶嵌的蓝宝石,在火光下幽幽泛冷。
“汉人节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嘈杂,字字如珠落玉盘,“你烧我葛逻禄帐三百顶,斩我部众千余,纵火焚尸,弃首如草。此非战也,是屠。”
索勋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连带右颊那道旧疤都舒展开了:“屠?贵女莫非以为,你父奥古尔恰克汗在龟兹东郊屠我河西商队时,用的是银刀绣帕?你叔古尔恰去年冬劫我甘州粮道,活剥十七个民夫皮做鼓面,鼓点敲得比今夜更响。你倒来与我说‘屠’字?”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朝阿古打了个响指。阿古立刻从马鞍后解下一个油布包,快步上前,双手捧至索勋面前。索勋当众掀开——里头赫然是一张半干的人皮,边缘焦黑卷曲,皮上还残留着几缕细软黑发,眉骨轮廓清晰,一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城楼。
“这是古尔恰的贴身书吏。”索勋用枪尖挑起那人皮一角,任其在夜风中飘荡,“他替你叔写过三封密信,一封催粮,一封索甲,一封……求你父发兵攻我于阗。我拆开看了,墨迹未干,纸背还有你叔画的骆驼图样——画得倒是不错。”
贵女薄全香瞳孔骤缩,指尖下意识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身后一名老食人侍从喉头微动,似欲开口,却被她一个极轻的侧首动作钉在原地。
“你既知我父之名,”她终于再度开口,语速慢了下来,像在碾碎一块冰,“便该知我父虽醉酒好色,却从不妄杀降者。他放走你派往七河的斥候三次,只割耳为记。你若早来半月,他尚在疏勒,或许今日不必见火。”
索勋盯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半晌,他忽地收枪,反手将枪杆重重顿在地上,震起一圈细沙:“你父若在,我便不烧帐?我便不斩人?我便等他醒酒,听他唱完一曲胡笳,再与他分茶论道?”
他猛地抬头,声如裂帛:“贵女,你错就错在,把战场当成诗社!把军令当成婚帖!把生死,当成你父亲醉后一场梦!”
话音落处,契苾红莲长枪霍然前指,枪尖直指薄全香眉心!同一刹那,玉山江部重骑齐齐踏前半步,铁蹄轰然砸地,尘土激扬。而更远处,奉天军步卒已无声列阵,盾牌森然竖起,矛尖如林,寒光连成一片死亡之海,缓缓向前推进——不是冲锋,是压迫,是无声的潮水,一寸寸漫向疏勒城门。
薄全香身后的老食人终于按捺不住,嘶声道:“节帅且慢!疏勒城中,尚有汉商三百二十七人!皆持沙州文书,受安西都护府庇护!你若破城,先杀汉人,后毁文书,岂非自绝于天朝法度?!”
索勋闻言,竟真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老食人,目光幽深难测:“三百二十七?可有名录?”
“有!”老食人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高高举起,“此乃去年秋疏勒府曹参军所录,附有押衙印信,字字可查!”
索勋没接,只朝阿古使了个眼色。阿古飞身下马,奔至城下十余步处站定,仰头道:“取来!”
老食人迟疑一瞬,终究将羊皮卷掷下。阿古伸手接住,转身疾步回营,呈至索勋面前。索勋却不看,只用枪尖挑开卷轴一角,目光扫过最上端一行墨迹——“沙州李氏商队,领队李承泽,押货青盐、绢帛、琉璃镜三十七箱……”
他忽然嗤笑一声:“李承泽?那个在瓜州卖假玉佩,被我亲手抽过二十鞭子的李承泽?”
老食人面色一白。
索勋却已合拢卷轴,随手抛还给阿古:“烧了。”
“节帅?!”阿古愕然。
“烧。”索勋声音冷硬如铁,“三百二十七个汉人?呵。若真在此城,早该跪在城门口迎我。如今缩在城里,与食人同坐一榻,共饮一壶酒,还替他们数我刀锋几道缺口——这等汉人,不如烧了干净。”
他猛然勒转马头,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
“传令!”索勋声震四野,“契苾红莲,率本部绕城西,截断疏勒西出要道,凡有奔逃者,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玉山江,率重骑抵近东门,以骨朵砸门!其余步卒,随我填壕!明日日出之前,我要看见疏勒城头,插上奉天军赤纛!”
“喏——!!!”
吼声如雷滚过荒原。火把陡然密集,照得半边夜空赤红如血。契苾红莲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向西面;玉山江部重骑缓缓启动,铁蹄踏地之声竟似闷鼓,每一步都震得城下沙砾跳动;步卒扛起云梯、推着冲车,沉默如铁流,滚滚向前。
疏勒城头,猫娘们早已吓得伏地不起,只有那几个食人依旧挺立,却已有人额角渗汗。薄全香却仍站在垛口,橘色希贾布在夜风里猎猎翻飞。她望着下方蚁群般涌来的奉天军,望着那杆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赤色大纛,忽然抬起左手,缓缓摘下腕上一只镂空金镯——镯内嵌着一枚细小铜片,上刻“安西都护府”五字阴文。
她将铜片含入口中,舌尖抵住,用力一咬。
血,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带着铁锈与腥甜。她闭目,喉头微动,将那抹血色咽下。
“传我口谕。”她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开东门,放汉商出城。凡持文书者,予驴一头,干粮三日,遣返龟兹。余者……尽数驱入西市,锁入仓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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