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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砲梢竟被她生生扳动半尺！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砲梢末端那截绞索绷得笔直，乌木簪在烈日下泛着幽光，仿佛成了撬动山岳的支点。
“随本王——”龙姽喘息未定，声音却如金石相击，“调砲！”
白氏军统领愣了一瞬，随即暴喝：“听令！调砲！！”
百余老兵轰然应诺，如百头困兽齐吼。他们不再用火油，不用斧凿，而是用肩膀扛、用脊背顶、用腰腿拧转——有人肩甲崩裂，鲜血顺臂流下；有人咬碎口中草茎，汁液混着血沫淌落；更有七八人合力，将一根嵌进砲架的断矛生生拔出，矛尖滴着黑血，被狠狠插进夯土，成了新的支点。八架石砲，在疏勒守军血肉的推搡下，缓缓转向——不再是朝向城内，而是扭转炮口，森然指向葛逻禄大营的方向！
当最后一架砲梢“咔”一声卡入新位，龙姽抹去额角血汗，抬手一指西面：“装弹！”
“装什么弹？！”统领嘶声问。
龙姽望向远处葛逻禄大营。那里，因于阗军撤退而重新铺开的营盘正弥漫着诡异的死寂，连牧羊犬的吠叫都消失了。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笑意，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她今晨在断屋角落拾起的，一只被遗弃的陶哨，哨身刻着稚拙的猫爪纹。
“装这个。”她将陶哨放进砲膛，又抓起一把掺着沙砾的黄土，覆在哨子上，轻轻压实。
老兵们怔住。随即，统领猛然醒悟，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懂了！王，这哨子——吹的是葛逻禄人的号角音！”
“对。”龙姽点头，横刀归鞘，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卯时，本王亲擂鼓。鼓声一起，八砲齐发。告诉奥古尔恰克汗——他引以为傲的攻城利器，如今，只配替疏勒人，吹响他的丧钟。”
暮色四合，疏勒城头燃起第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城墙上新刻的八个大字，刀痕深峻，力透砖石：
“奉天在上，疏勒不降。”
同一时刻，葛逻禄大营中央牙帐内，烛火摇曳如鬼魅。奥古尔恰克汗独坐于黑毡之上，面前舆图已被揉皱，上面用朱砂圈出的疏勒城位置，被反复涂抹又刮擦，留下大片狰狞的红痕。他左手握着半截断刀，右手则死死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字迹潦草，墨迹晕染，显然是仓促抄录：“……金山牙帐陷！汗王被擒！奉天军主将管雁玲……率玄甲骑……已……已向疏勒方向……”
“已”字之后，再无下文。纸页边缘，沾着几点暗褐血渍。
帐外，哭声不知何时又起了。这次更近，更凄厉，仿佛无数亡魂贴着帐壁游荡。奥古尔恰克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如枯枝摩擦，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阵狂悖的嘶吼：“好！好！好！刘恭……刘恭啊刘恭！你不在长安享你的国公尊荣，却要来这苦寒之地，与本汗抢一座破城？！”
他猛地扬手，将密报掷向烛火。纸页腾起青焰，火舌舔舐着“刘恭”二字，却烧得极慢，那名字在火中扭曲、挣扎，竟似有生命般不肯屈服。奥古尔恰克汗死死盯着，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绿鬼火。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亲卫踉跄撞入，面无人色：“汗……汗王！西面……西面城墙……”
“说！”
“疏勒人……把石砲……调头了！炮口……全对着咱们大营！”
帐内死寂。
奥古尔恰克汗脸上的狂笑瞬间冻结，继而龟裂。他霍然起身，掀帐而出。朔风卷着雪沫扑面，他眯眼望去——三百步外，疏勒西城墙如一道沉默的黑色脊梁，八架石砲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如刀刻。炮梢森然昂起，仿佛八只蓄势待发的巨兽之口，正无声地吞吐着整个西域最凛冽的杀意。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呜咽着掠过荒原。不知何处，一只野狼仰天长嗥，声音凄厉悠长，久久不绝。
奥古尔恰克汗伫立良久，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拴马桩上。木桩应声断裂，他指骨绽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他望着疏勒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如同诅咒：
“刘恭……你既来了……便莫怪本汗……屠尽疏勒……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西面城墙之上，忽有一声短促而锐利的哨音，划破长空——
呜——！
那声音尖利、古怪，带着陶器特有的粗粝回响，却又奇异地模仿着葛逻禄军中召集亲兵的号角调式。哨音未歇，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八道哨音此起彼伏，竟在风中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网住了整座大营，也网住了奥古尔恰克汗骤然惨白的脸。
他认得这调子。这是他亲手定下的、只许汗帐亲兵使用的死亡集结号。
而此刻，这号角，正从敌人的城墙上，吹响。
疏勒城头，龙姽缓缓放下手中陶哨。哨身微凉，沾着她掌心的汗与血。她抬头，望向天山方向。暮色尽头，铅灰色的云层正被一道金边悄然撕开，那光芒虽弱，却执拗地穿透厚重云翳，如一道未落的剑锋，直直刺向葛逻禄大营的方向。
城下，白氏军统领默默解下腰间水囊，递向龙姽。龙姽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滑过喉咙，带着泥土与铁锈的腥气。她抹去唇边水渍，将空囊抛向城下——水囊坠地，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泥花。
“传令。”她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今夜，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西墙。搬石头，运沙袋，补缺口。明日卯时……”她顿了顿，猫耳微微转动，捕捉着风中那缕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天山方向的、若有似无的马蹄余震，“……鼓声一起，便让他们看看——疏勒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升腾，融入渐浓的夜色。疏勒城，在漫长的窒息之后，第一次，挺直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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