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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紧铜牌,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痛感尖锐而真实。她低头,银丝月牙纹在铜牌映照下泛起微光,仿佛两轮月亮悄然重叠。
“谢节帅。”她声音沙哑,却再无半分疏离。
此时,圣火室方向忽传来一声脆响。
极轻,却清晰。
像是蛋壳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两人俱是一震。
格桑卓玛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如鹤翼。刘恭未跟,只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又起了,檐铃叮咚,如碎玉坠地。
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疤,呈新月状,是幼时在凉州荒山被狼爪所伤。彼时金琉璃尚在襁褓,由乳母抱着,在山脚仰头唤他名字。他记得那声音,稚嫩却执拗,像一根丝线,从此缠住他整个少年时光。
原来有些因果,早在七十四年前便已埋下。
他转身,却未回议事厅,而是拐向西厢。
门虚掩着。
金琉璃正坐在窗边小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摩尼光佛教经》,手指却未翻页,只怔怔望着窗外。窗外一株老榆树,枝干虬曲,枯枝间竟爆出几点青芽,在料峭春寒里怯生生地绿着。
听见脚步声,她未回头,只将经卷合拢,抱在胸前,像护住什么易碎之物。
“他来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微哑。
刘恭在她身侧坐下,未触碰,只将手覆在她搁于膝上的手背上。她手指冰凉,指尖却微微发烫,仿佛有团火在血脉里奔涌。
“方才……”她咬了咬唇,“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蛋壳裂了。”她眼睫轻颤,泪水却未落,只在眼眶里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湖,“格桑说,那是第一声‘胎动’。不是踢,是……呼吸。”
刘恭心头一热,喉头哽住,只重重点头。
金琉璃却忽然侧过脸,直直望进他眼里:“刘恭,若……若这胎真是女孩,你当真不嫌?”
刘恭未答,只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耳廓,触到一点微凉——是未干的泪。
“他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刘恭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我抱他第一回,他睁眼瞧我,瞳仁乌黑,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墨玉。我那时就想,这孩子眼睛像谁?后来才知,像你。”
金琉璃怔住。
“他吃奶时总攥着我的手指,攥得死紧,像怕我丢下他。”刘恭继续道,嘴角弯起,“可你生他那日,我在产房外站了三个时辰,手心全是汗,腿肚子打颤,比第一次上阵还慌。”
金琉璃终于笑了,笑中带泪:“那你……为何不进去?”
“因为琉璃阿姐说,男人进产房,会冲撞胎神。”刘恭叹气,“我信了。结果你姐姐在里头骂我‘蠢夫’,说我是怕血怕得腿软。”
金琉璃“噗”地笑出声,随即又忙捂住嘴,生怕惊扰了什么。
刘恭趁势将她揽入怀中。她身子僵了一瞬,很快软下来,额头抵着他胸口,羽翼悄然舒展,轻轻覆上他后背,像两片温热的云。
“他叫刘慎。”刘恭下巴轻蹭她发顶,“慎者,谨也,重也。我不求他封侯拜相,只愿他一生……能慎思,能慎行,能慎守心中所爱。”
金琉璃闭着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洇湿他胸前衣料。
“那……若是个女孩呢?”
“便叫刘昭。”刘恭声音温柔如春水,“昭者,明也,光也。她不必像慎儿那样担着千斤担子,只需活得明明白白,光光亮亮——若有人欺她,我替她打;若有人辱她,我替她骂;若她想嫁人……”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我便挑十个俊俏郎君,让她挨个试,试到满意为止。”
金琉璃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哪有这般胡来的父亲!”
“我就是胡来。”刘恭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牢,“这天下,我胡来得,旁人胡来不得。”
窗外,榆树新芽在风中微微摇曳,阳光穿过枝桠,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洒下斑驳光点,宛如细碎金箔。
此时,院门忽被推开。
法蒂玛提着一只青瓷壶站在门口,壶嘴还冒着缕缕白气。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未流露分毫,只扬了扬壶:“听说……琉璃阿姐开了斋,我煮了杏仁酪,加了蜜,不凉不燥,正合养胎。”
金琉璃忙挣开刘恭,整了整衣襟,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多谢法蒂玛姐姐。”
法蒂玛走进来,目光扫过刘恭,又落回金琉璃身上,最终停在她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微微起伏,仿佛有颗小小的心,在寂静中,第一次,有力地搏动。
她将青瓷壶放在案上,倒出两碗乳白酪浆,递了一碗给金琉璃,自己捧起另一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琉璃阿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前世?”
金琉璃捧着碗的手顿住。
刘恭亦抬眸。
法蒂玛却不再言语,只低头啜饮一口杏仁酪,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潮汐。阳光落在她粟特式高髻上,金环微晃,折射出细碎光芒,恍惚间,竟与圣火室穹顶镶嵌的琉璃瓦色泽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龟兹王城,一座坍塌半壁的祆祠废墟深处,一盏被风沙掩埋三十年的青铜油灯,灯芯毫无征兆地,跳动了一下。
灯焰幽蓝,无声燃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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