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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有赏赐，使节们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从蒲团上蹦起，来到刘恭身前摇着尾巴，等待着刘恭所说的赏赐。
一旁的龙姽，跪坐在刘恭身边，早已备好了纸笔，正一只手挽着袖子，不断地为刘恭研墨。
刘恭也不...
夜雾渐浓，碎叶河的水声隔着宫墙隐隐传来，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八剌沙衮内城的青砖地上游走。浴池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尽，水波轻晃，映着壁龛里几盏长明灯摇曳的光，将两具躯体的轮廓揉成一片暖黄的虚影。契苾刘恭的额头抵在韦梁腰腹，鼻尖蹭过微凉的皮肤，呼出的气息却灼热，带着酒气、汗味与方才宴席上未散尽的乳香。她喉间滚动了一下，舌尖停住，却未退开，只把脸埋得更深些，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韦梁的小腹上，一缕朱红半臂的系带松垮垂下，浸在池水里，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韦梁没动。手仍按在她头顶，指节微微收拢，掌心能触到她头皮下搏动的血管，一下，又一下，沉而急。他垂眸看着她——这双蹄子踏过天山雪线、碾过葛逻禄王帐金顶、劈开过怛罗斯河畔七千大食重甲的马蹄，此刻却稳稳陷在池底滑腻的青石缝里，不敢稍移。那截蜥蜴尾早已蜷起，尾尖轻轻搭在他小腿外侧，像一条试探的藤蔓，既不敢缠紧，又不肯松开。
“努力？”他声音低哑，混着水汽，竟有几分笑意，“他以为封国是市井卖肉，秤杆一翘，便能割下一块？”
契苾刘恭没抬头，只把唇往他腹肌凹陷处又压了压，鼻尖蹭出一点微红：“节帅破奥古尔恰克，得葛逻禄故地；再西进河中，取撒马尔罕、布哈拉；若真挟哈里发以令诸侯……那天下藩镇，谁敢不递降表？”她顿了顿，舌尖倏然向上一滑，掠过他脐下寸许，“他日登坛受册，总得有个捧玺之人。”
韦梁忽地笑了，笑声撞在浴池四壁，激起细小回响。他曲起手指，捏住她下巴，迫她仰起脸来。蒸汽模糊了她瞳孔，可那里面烧着的火，却比灯焰更亮、更执拗。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她耳尖泛起薄红，久到池水微凉，久到远处巡更的梆子敲过三更——
“他想当奉天军第一镇节度使。”他忽然说。
契苾刘恭一怔。
“不是副帅，不是监军，不是‘节帅信重之臣’。”韦梁一字一顿，指尖摩挲着她下颌骨，“是独领一镇，开府建牙，自置僚属，募兵屯田，遇敌可专杀，临阵可自决——此乃节度使之实权。他既敢提，便该知此非恩赐，乃血契。”
她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血契……如何写？”
韦梁松开手，转身掬起一捧水，自颈后浇下。水珠顺着他脊背沟壑滚落，砸在池面，溅起细碎银星。他没回头，只道：“奥古尔恰克汗尚在怛罗斯南三十里扎营，麾下残部两万，多为拔悉密旧卒，善骑射而乏粮秣。他若愿率本部三千铁蹄，绕天山北麓，涉冰川裂谷，自乌孙故道穿插至其后方——断其粮道，焚其草场，擒其督运官阿史那贺兰——此役若成，我便准他开镇龟兹。”
契苾刘恭瞳孔骤缩。
乌孙故道！那不是天山北脉最险绝之处，终年积雪，乱石如刀，连牧人都视作死地。前年有支商队误入，三百人只活下七具冻僵的尸首，肠腑都凝成了冰坨。而奥古尔恰克汗的粮道，正经由故道西端的赤石峡，那里岩壁如血，仅容单骑侧身而过，两侧峭壁却高逾百丈，正是伏击绝佳之地。
她沉默着，蹄子在池底青石上缓缓碾了碾，碎石硌进蹄缝，生疼。片刻后，她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皮带——那上面悬着一柄短匕，刃口泛着幽蓝冷光，是当年在疏勒城外，亲手斩下吐蕃千夫长首级所用。她将匕首连鞘摘下，双手捧起，递向韦梁。
韦梁没接。
她便一直举着，手臂纹丝不动，水珠顺着她小臂滑落，滴入池中，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既敢赴死路，我岂吝一镇？”韦梁终于开口，伸手接过匕首，拇指抚过鞘上磨损的刻痕——那是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深沟，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只是此镇名号，须他自取。”
契苾刘恭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朱红半臂下绷紧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龟兹旧称‘伊逻卢’，意为‘新月之壤’。然我族蹄踏之处，当如烈日灼原——请节帅赐名‘昭武镇’。”
昭武！
韦梁眸色一沉。这二字如重锤砸下。昭武九姓，粟特故国，安氏、康氏、曹氏、石氏、米氏……昔日河中诸国皆以昭武为宗，奉月氏为共主。而如今，一个契苾氏的女子，竟要以“昭武”为镇号，分明是将粟特血脉，硬生生楔入汉家军制之中！此非效忠，乃是立帜；非归附，实为分庭！
殿外忽起风声，吹得窗棂轻响。一缕寒气钻入浴池，白雾霎时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两人之间陡然绷紧的空气。韦梁盯着她，目光如刀，剖开蒸汽，剖开酒意，剖开所有暧昧的暖色，直抵她眼底最深处——那里没有讨价还价的怯懦，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焦黑平原，荒芜，却坚硬。
良久，他忽然抬手，将那柄短匕反手掷出。“铛”的一声脆响，匕首钉入池畔青砖缝隙，刃身嗡嗡震颤，幽蓝寒光映着灯火，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昭武镇，准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应下一杯茶的约定，“即日起，他便是昭武镇节度使。待破奥古尔恰克，我亲书告身，授印绶，开府于龟兹都督府旧址。”
契苾刘恭没说话。她缓缓跪直身体，额角抵上韦梁膝头，姿态虔诚如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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