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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恭坐在案边,看着堆满的案牍,心情便有些烦躁。旁侧粉袍猫娘见了,便加大些力度,给刘恭扇着风。
龙姽跪坐在他左手边,两只猫耳时不时转动。
比起刘恭,她倒是轻松许多。
在甘州主政的那段光...
夕阳如熔金般泼洒在楚河山关的断崖之上,将两侧石山染成一片赤铜色。风掠过壕沟边缘,卷起细碎黄尘,在血与汗蒸腾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战鼓声已不再急促,却愈发沉滞——那不是催命的号角,而是千斤巨石碾过胸腔的闷响。
陈光业恰克汗立于中军高台,未乘马,亦未擎旗,只着一身玄铁嵌银八重甲,肩甲上盘踞着一头嘶吼的雪豹浮雕,双目以青金石镶嵌,在斜阳下泛出幽冷寒光。他身后,三百七十二名贵族武士列成三列横阵,甲胄覆身如铁铸山峦,长矛斜指苍穹,矛尖凝着未干的暗红。他们皆未披袍,裸露的臂膀虬筋暴起,胸前刺着各部图腾:狼首、鹰喙、鹿角、火纹……每一寸皮肤都刻着草原的烙印,也刻着归家的执念。
“吹角。”陈光业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号角手摘下牛角号,深吸一口气,腮帮鼓胀如石臼,猛然吹响——
“呜——呜——呜——”
三声长鸣,撕开战场余烬。不是冲锋的啸叫,而是祭天的哀歌。角声未落,三百七十二人齐齐单膝跪地,右拳砸向左胸,发出整齐如夯土的闷响。三百七十二颗心脏,在同一刻擂动。
刘恭站在土垒最高处,指尖捏着一枚从箭簇上刮下的碎铁片,凉而粗粝。他没看那支跪拜的铁阵,目光落在陈光业恰克汗腰间——那里悬着一柄弯刀,鞘口包金,却无纹饰,只有一道深褐色的旧痕,蜿蜒如干涸的血河。
“那是碎叶城守将裴琰的佩刀。”陈光业低声对身旁的马默德说,“当年他亲手斩了我兄长的头,挂在碎叶城门上晒了七日。”
马默德喉结滚动,没接话。他看见刘恭正朝这边望来,眼神平静得像看着一具即将入土的尸骸。
“节帅?”丁琳策马近前,甲叶叮当,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归义军第三营折损四成,旗头死了两个,枪兵只剩六十三人能持矛。奉天军新补的工事还没钉进地里,但缺口被马娘步卒凿宽了三尺,拒马桩倒了十七根。”
刘恭把铁片弹向风中:“传令,升黑旗。”
黑旗升空,不是退击,不是固守,是焚营。
号声陡变,短促如啄木鸟叩树——“咄!咄!咄!”三声,急如更漏。
土垒后方,五百名吐蕃民夫突然抛下水桶与铁锹,转身奔向营地深处。他们并非溃逃,而是奔向早已堆好的柴堆——那是刘恭三日前命人砍伐的楚河畔百年胡杨,枝干粗壮,含油极丰。柴堆之下,埋着三百瓮火油,瓮口以湿泥封死,瓮身缠满浸透松脂的麻绳。此刻,民夫们抽出火镰,火星溅落,引燃麻绳,火舌如毒蛇昂首,瞬间舔舐柴堆。
“烧?!”丁琳瞳孔骤缩,“我们自己……”
“不烧营帐。”刘恭终于侧过脸,夕阳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火,“烧楚河。”
丁琳一怔,随即望向脚下山谷——楚河自西向东,穿峡而过,河水清浅,流速平缓。河岸两侧,尽是刘恭命人掘出的引水渠,宽三尺,深五尺,呈蛛网状密布于阵地前方百步之内。渠口皆用芦苇与羊皮囊堵实,渠底铺满干草与松脂粉。
“你早就在等这一刻。”丁琳声音发紧。
刘恭没应,只抬手一挥。
五十名弓手奔至河岸,箭镞裹油布,火箭齐发。
“嗖——轰!”
第一支火箭落入水中,竟未熄灭,反在水面拖出一道火线,如游龙摆尾,撞向最近的引水渠口。芦苇塞子遇火即燃,羊皮囊炸裂,火油如活物般涌出,顺着渠底松脂粉疾奔而去。刹那间,整条引水渠化作一条火蛇,嘶鸣着钻入地下,又在另一端破土而出——火,从河岸两侧同时喷薄而出!
火墙拔地而起,高达丈许,烈焰翻卷,热浪灼面。火势借着风势,竟逆流而上,沿着楚河河床两侧蔓延,将整段峡谷入口尽数笼罩。火墙之后,是尚未干透的壕沟,沟底插着的尖木桩已被烤得焦黑,而火墙之前,三百七十二名贵族武士,正踏着滚烫砂石,缓缓起身。
陈光业恰克汗第一个迈步。
他脚下的靴底触到第一寸灼热地面,皮革立刻蜷曲冒烟。他未停,未喘,甚至未低头看一眼。三百七十二人随之踏出,甲叶在火光中映出流动的赤色,仿佛披着熔岩行走。他们不再列阵,不再呼号,只是向前,一步,又一步,踏在火与土的交界线上。
火墙在燃烧,可火焰之间,有缝隙。
刘恭眯起眼。火势虽猛,却非无缝——引水渠间距约十步,火墙亦随之断续,形成三十六道狭窄火隙。陈光业恰克汗选的,正是最左侧那道火隙。那里风向偏北,火势稍弱,且渠底松脂粉因昨日小雨略潮,火势仅及人腰。
“他要穿火。”陈光业喃喃,“用三百人的命,试出一条生路。”
“不。”刘恭摇头,“他在赌——赌我不会让火墙烧垮自己的工事。”
话音未落,火隙之中,陈光业恰克汗已率三十名武士突入!他们伏低身躯,以盾牌遮顶,盾面蒙着湿牛皮,火苗舔舐其上,滋滋作响,青烟直冒。身后武士紧随,一人倒下,立被两人架起,拖行前进。三十人如一道黑色激流,硬生生在火海中劈开一条通道。
“放箭!”丁琳厉喝。
山坡弓手齐射,箭雨如蝗。可火隙狭窄,三十人蜷缩如梭,箭矢大半钉入盾面或落于火中。偶有箭矢穿透缝隙,却只射中武士大腿——甲胄最厚处,箭镞崩断,仅留白痕。
三十人冲出火隙,距第一道栅栏仅三十步!
“骨朵队,前压!”刘恭声音陡厉。
奉天军老兵阵列轰然前移,铜头骨朵在火光下泛着青铜冷芒。可就在此时,陈光业恰克汗猛地掷出手中弯刀——
“铮!”
弯刀旋转如轮,劈开箭雨,竟精准削断两根拒马桩的捆绳!桩体倾颓,栅栏豁然洞开!
“杀——!”
三百余武士如决堤洪流,轰然灌入缺口。这一次,再无试探,再无保留。他们弃盾,抽刀,以人肉为刃,专劈奉天军骨朵手手腕、肘弯、膝窝——那是札甲衔接最薄弱之处。一名武士被骨朵砸中肩甲,甲叶凹陷,却未倒,反而扑上,一口咬住对方咽喉,鲜血喷溅在火光里,竟如朱砂泼墨。
刘恭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极冷,像雪峰顶上刮过的第一缕朔风。
“传令,鸣金。”
金声锵然,如裂玉。
正在搏杀的奉天军老兵闻声,竟无丝毫迟疑,齐齐后撤三步,让出通道。骨朵收势,长枪回撤,连伤者都被同伴拖走。三百武士冲势不减,直扑第二道土垒——那里,只站着刘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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