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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州,晋昌。
随着刘恭的节节胜利,昔日武备森严的瓜州,如今也少了许多限制。来自西边的胡商,重又繁荣了起来,每日都有数千匹骆驼经过,朝着更遥远的中原行去。
而在州府衙署前,一名小吏捧着绢纸,...
王崇忠恰克汗倒地时,喉头咯咯作响,像破风箱里最后一点气在挣扎。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凉气——肺里灌满了灼烫的烟尘,每一次喘息都带出血沫,在焦黑的胡须上凝成暗褐的硬壳。他左手还死攥着斧柄,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未燃尽的火药渣与半片烧焦的皮甲边角;右手摊开压在身下,五指微屈,仿佛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可只抓起一把滚烫的灰。
“汗……汗王!”一个披灰袍的老萨满扑跪下来,枯枝似的手抖着去探他颈侧脉搏。指尖刚触到皮肤,便烫得缩回,又硬着头皮按下去——那皮肉软塌塌的,像煮烂的羊肚,底下血管早已瘪了,一按就陷,再松手也不弹。
没人说话。风卷着灰烬从火墙缝隙里钻出,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踝,吹得战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那一片死寂。
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焦土上发出闷响。陈光业恰克汗亲自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二骑玄甲亲卫,铁蹄踏过尸骸,溅起碎骨与未冷的血点。他勒住缰绳,俯视着地上这团焦炭似的人形,脸上没有悲恸,也没有震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块烧裂的玉料,看它还剩几分成色。
“抬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铁砧。
四名亲卫跳下马背,用盾牌垫着,将王崇忠恰克汗翻了个身。他后背甲胄全毁,皮肉翻卷,脊椎骨节在焦皮下若隐若现,像一串被火烤透的羊肋骨。陈光业恰克汗弯腰,伸手拨开他额前烧结的乱发,露出一只尚算完好的右眼——瞳孔已散,但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直勾勾盯着天。
“他看见了。”陈光业恰克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看见火怎么烧穿札甲,看见灰怎么落进嘴里,看见自己怎么变成一堆炭。”
周围头人们垂首不语。有人悄悄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与汗混成的泥。
陈光业恰克汗直起身,解下腰间银鞘弯刀,抽出寸许,寒光一闪,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错。“王崇忠是为汗庭冲锋在前,是为诸部争生路。他死得烈,死得硬,死得像个葛逻禄人。”他顿了顿,刀尖缓缓归鞘,“可他不该死在这里。”
这话如冰水浇顶。几个年轻贵族下意识抬头,嘴唇翕动,却不敢出声。
“第一道防线,本就是饵。”陈光业恰克汗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焦黑或惨白的脸,“刘恭知道我们打不动了,才放火。他早就在等这一刻——等我们把最贵的骨头,往他磨得最利的刀口上撞。”他抬手一指山关口深处,“土墙之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他没多少兵?他没多少兵!可他每一道墙后面,都埋着火、埋着钉、埋着能叫咱们骨头渣子都飞出去的鬼东西!”
话音未落,远处土墙上忽有一面青底金狼旗迎风展开,旗角翻飞间,竟缀着数十枚细小铜铃——风过处,叮咚作响,清越得不像战场,倒像草原深处萨满祭神时摇动的法铃。
所有葛逻禄人齐齐一怔。
那铃声太熟了。熟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是七河故地阿史那旧部出征前必悬的“魂铃”。传说铃响三遍,亡魂不散,百步之内,箭矢自偏,刀锋自钝。可自阿史那氏覆灭,这铃便随金帐一同沉入楚河底,百年未闻。如今竟在敌阵之后响起?
陈光业恰克汗眯起眼,盯了那旗片刻,忽然冷笑:“刘恭……他连这都翻出来了?”
话音未落,土墙后鼓声骤起。
不是寻常战鼓的闷响,而是八面大鼓齐擂,鼓点沉缓如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踩在人胸腔最软的地方。鼓声未歇,号角声又起,低沉悠长,竟是用整根盘羊角雕成的古调,曲调苍凉,反复回旋,唱的竟是早已失传的《乌孙牧歌》残章:
“马蹄踏碎雪,驼铃摇落星……
草枯骨未冷,家门月正明……”
歌声未至,已有老卒双目赤红,喉头滚动。一个左臂断至肘处的千夫长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旁边同伴伸手按住他肩头,指尖颤抖,掌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军令,这是乡音。不是战鼓,这是摇篮曲。刘恭没把整个天山以北的魂,都钉在了这堵墙上。
陈光业恰克汗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示意亲卫牵来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汗血宝马。他翻身上马,未披甲,只着素白锦袍,腰悬弯刀,袍角在风中猎猎翻飞,宛如赴一场久别的约。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收尸。抬王崇忠回营。焚香三日,按汗礼葬于楚河东岸。”
众头人躬身应诺。
“另——”他勒转马头,望向那面青旗,“各部族精锐,即刻整备。明日卯时,全军压上。不计伤亡,不计时辰,只求破墙。”
“汗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伯克抢步而出,胡须簌簌发抖,“火墙未熄,灰烬尚烫,士卒疲敝,甲胄损毁过半……此时强攻,恐非良策!”
陈光业恰克汗没看他,只盯着远处土墙上那面青旗,旗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清越入云。
“刘恭在等我们退。”他轻声道,“他在赌,赌我们不敢再试一次火。赌我们怕了,散了,各自奔逃回家。”
他缓缓抽出弯刀,刀身映着天光,寒芒如水。
“可他忘了——草原上最不怕火的,从来不是铁,是狼。”
话音落时,他反手一刀,斩断自己左袖。雪白锦缎飘落,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疤——有刀伤,有箭创,更有几道深褐色的灼痕,形状扭曲,赫然是多年前被火燎过的痕迹。
“传我汗令:此战,凡临阵脱逃者,诛三族;凡畏火不前者,割舌剜目,驱入火中殉葬;凡率先登墙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赐阿史那旧部金帐遗物——那面金狼旗,从此归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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