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怛罗斯河不宽,与楚河相比,它更像是条溪流。这里平坦开阔,两岸有些零星的耕地,水面不过三四十步宽,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柽柳。
日光打在河面上,仿佛一片金纱,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恭领着众人,走了约...
铁热克河的水声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风停了,而是人声、马嘶、蹄踏碎石的杂响,尽数被一种更沉、更钝、更不容回避的震动吞没——大地在微微发颤,仿佛有千头巨象自西而来,踩着地脉奔行。河面浮起细密涟漪,水纹一圈圈荡开,映着天光,竟如熔金泼洒。
奥古尔恰克汗猛地勒住缰绳,前蹄高扬,鼻孔喷出两道白气。他没有回头,却已听见身后阵列骤然凝滞:牛头人步卒停步驻矛,半人马骑兵收拢队形,辎重车吱呀声戛然而止,连牲畜都竖起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
“是地震?”一个头人喃喃。
话音未落,西面山脊线处,尘烟腾起。
不是一团,而是三团——左、中、右,呈扇形铺开,如三柄弯刀缓缓出鞘。尘烟之下,是黑压压的甲士,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最前方,并非寻常步卒,而是一排排披重甲的具装骑,战马亦覆鳞甲,只露双目,蹄声未至,杀气已先压得人喉头发紧。
“唐军?不……不是唐军。”奥古尔恰克汗咬牙,瞳孔骤缩,“那是沙州奉天军!旗号是‘奉天讨逆’四字!”
他认得那面旗。
半月前,疏勒东道守捉堡传来的最后一份急报里,就提过这面旗。彼时他还嗤之以鼻,说汉人不过虚张声势,沙州穷蹙之地,哪来这等精锐?可此刻,那旗帜正猎猎招展于阵前高杆之上,墨字如血,刺得他眼底生疼。
更令他心寒的是阵列之后——烟尘翻涌处,竟隐隐显出数列驼队,驼峰高耸,背上非是粮草,而是整整齐齐的床弩机匣、绞盘、粗如儿臂的弩矢,箭镞乌黑,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那是西域从未见过的制式,比疏勒城头所见者更大、更沉、更狰狞。
“床子弩……他们竟把这东西拉过了天山?”一个老将失声,“那得多少骆驼?多少匠人?多少木料?”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刺骨:能将如此重器千里转运至此,绝非仓促之师,而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巴兹尔汗的东道防线,根本不是被“打穿”的——是被一寸寸丈量、一垒垒凿开、一座座抹平的。阿里不是叛徒,是死在了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里,死在了那些无声无息渗入山坳、攀上峭壁、凿穿土墙的夜袭工兵手中。
奥古尔恰克汗的手指,缓缓按上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刀鞘上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亲手斩断自己族兄手腕时留下的。那时他叫马默德恰克汗,还不是汗,只是个想活命的逃奴。如今,他成了汗,却要面对比当年更锋利的刀。
“列阵!”他嘶吼,声音劈开沉闷空气,“弓手前撤,拒马桩前推!盾阵……盾阵顶上去!”
命令传下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澜。头人们面面相觑,无人举旗,无人擂鼓。一个牛头人头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问:“汗,拒马桩……咱们还有几根?”
奥古尔恰克汗僵住了。
拒马桩?那玩意儿早被溃兵当柴火劈了烧水。弓弦?大半受潮霉烂,拉满即断。盾牌?多是柳条编的,涂了层薄漆,连疏勒城外的流矢都挡不住。
他环顾四周。
士兵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掏空的麻木。他们望着西边那支沉默推进的大军,眼神空洞,仿佛早已预见结局。一个半人马少年兵悄悄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浑浊的马奶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胸甲缝隙,他甚至懒得擦。
奥古尔恰克汗忽然明白了。
不是军心溃散。是心死了。
当巴兹尔汗的头颅被挑在长矛尖上示众时,这支军队的魂,就已经被抽走了。他们跟着他,不是为胜利,不是为荣耀,只是为一条活路——一条向北,回天山以北牧场的路。可现在,路被堵死了。前方是铁壁,后方是绝域,左右是戈壁荒滩。他们成了夹在石缝里的蝼蚁,连挣扎都嫌费力。
“汗……”一个年迈的萨满佝偻着背,拄着桦木杖上前,枯瘦的手指向南方,“铁热克河……水浅处,有芦苇荡。往南三里,有条废弃的引水渠,塌了半截,但底下……还通着。”
奥古尔恰克汗猛地盯住他。
萨满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敬畏,只有一丝悲悯:“走吧,汗。趁他们还没合围。葛逻禄的种,不能全埋在这儿。”
奥古尔恰克汗没有说话。他缓缓拔出了弯刀,刀尖垂地,一滴暗红血珠顺着刃尖滑落,在滚烫的沙砾上“嗤”一声蒸成白气。
他忽然转身,朝着北面,朝着天山的方向,单膝跪下。不是向神,而是向土地。马身低伏,额头触地,鬃毛沾满黄沙。
所有士兵,无论牛头还是半人马,全都静默下来。有人迟疑着,也学着他的样子跪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整支残军,如同被无形之镰割倒的麦子,一片片伏下。没有人哭泣,没有哀嚎,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混着铁热克河细微的流水声,在旷野里飘荡。
奥古尔恰克汗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站起身,牵起自己的战马,不再看西面那支压境大军一眼,径直走向南方芦苇荡的方向。他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
没人跟上。
直到他走出百步,一个半人马少年才第一个动了。他解下脖子上挂着的铜铃,轻轻放在地上,又摘下腰间的小皮囊,也搁在铃铛旁——那是他全部家当。然后,他追着奥古尔恰克汗的方向,小跑而去。
第二个人蹲下,解下护腕,放在铜铃旁。
第三个人放下短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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