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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人,将随身携带的干馕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原地,一半塞进嘴里,嚼着,跟了上去。
片刻之间,芦苇荡前,已堆起一座小小的祭坛:铜铃、护腕、短矛、干馕、断箭、磨秃的匕首……全是活人的遗物。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风穿过芦苇的呜咽,和远处渐近的、沉重如雷的鼓声。
刘恭立于楚河山关高崖之上,远眺着铁热克河畔的这一幕。他没有下令追击。风送来断续的驼铃声,还有隐约的、不成调的牧歌——那是葛逻禄人古老的调子,唱的是雪水融化,草芽初生,马群归栏。
“节帅……”陈光业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干涩,“真放他们走?”
刘恭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那支消失在芦苇荡深处的残影上。“葛逻禄不是贼寇,是牧民。牧民逐水草而居,逼得太紧,他们只会变成狼。狼不饿的时候,尚知避人;饿极了,便敢撕咬主人。”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横刀的鲨鱼皮刀鞘:“奥古尔恰克汗若真带人北返,不出三月,天山以北必起大乱。葛逻禄各部,会为水源、草场、牲畜,杀得血流成河。那时,我们再出兵,便是替天行道,是解民倒悬。”
陈光业默然。他忽然想起刘恭初至沙州时,在敦煌莫高窟临摹的一幅壁画——画中佛陀低眉,脚下伏着九头猛兽,每一头兽颈上,都套着金环,环上系着细细金链,链子另一端,握在佛陀垂落的指尖。看似驯服,实则绷紧如弦。
“那马默德恰克汗……”陈光业试探着问,“节帅信他?”
刘恭终于转过头,唇角微扬,却无笑意:“信他?我信的是他不敢不信。他主在印度,根基在信度,兵马在异乡。他若想夺河中,就必须借我的刀,斩断萨曼兄弟的脖颈;可他若想坐稳河中,又必须防我这把刀,反手砍向他自己。这买卖,本就是刀尖上跳舞。”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看见那片黑云了吗?”
陈光业顺着他手指望去。天际线处,果然有一团浓重阴云,正被疾风推着,朝楚河山关方向滚滚而来。云层低垂,边缘翻涌着铁灰色的浪,隐隐有闷雷滚动。
“那是沙暴。”刘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碎叶河上游刮来的。沙暴过后,楚河山关以西,三十里内,寸草不生。沙砾会填平沟壑,掩埋道路,连骆驼的脚印都会被抹平。”
他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胸前的护心镜。
“传令。”他抹去嘴角水渍,声音陡然转厉,“床子弩前置,弩手披甲待命!盾阵推至山关隘口,拒马桩……用拆下来的城门梁木,给我钉死!”
亲兵飞奔而去。
刘恭却没有上马。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任其从指缝间簌簌滑落。沙粒粗粝,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石遮斤。”他忽然唤道。
一直默默站在崖边的粟特人转过身。他今日未穿圆领袍,只着一身素白胡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节帅。”
“你去趟龟兹。”刘恭盯着他,目光如鹰隼,“告诉龟兹王,就说奉天军不取他城池,只要他交出一样东西——当年安史之乱时,从长安掠走的《开元礼》抄本,全卷三十六册,一册不少。另加,玄宗皇帝御笔亲题的《霓裳羽衣曲》乐谱残卷,若还在,一并送来。”
石遮斤瞳孔微缩:“节帅……要礼乐?”
“礼乐?”刘恭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我要的是名分。安史之乱,天下礼崩乐坏,中原典籍,十不存一。谁手里攥着《开元礼》,谁就是礼法正朔所在。龟兹王若不肯,”他抬手,指向西面那片翻涌的沙暴,“那就让他亲眼看看,沙暴过后,他宫墙上的琉璃瓦,还能剩下几片。”
石遮斤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遵命。”
他刚欲转身,刘恭又开口:“等等。”
粟特人停步。
“你带十名亲卫,去高昌。”刘恭的声音忽然放得很缓,像在交代一件极平常的事,“不必惊动法蒂玛。只去高昌城西的‘回鹘驿’,找一个叫阿史那·玉苏甫的老马夫。告诉他,马默德家族的祖坟,还在撒马尔罕郊外的‘白杨坡’。告诉他,若想让法蒂玛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就让他把藏在驿馆地窖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到四剌沙衮城东校场。”
石遮斤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刘恭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下颌紧绷,目光投向远方沙暴中心,仿佛那里正有无数幽灵,在铁灰色的云层里无声咆哮。
“是……”他喉结滚动,应得极轻。
刘恭摆了摆手。
粟特人转身离去,脚步沉稳,白袍下摆拂过崖边碎石,发出沙沙轻响。
刘恭依旧蹲在原地,望着掌中最后一粒沙滑落。风势渐大,卷起细小的沙尘,扑在他脸上,睫毛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却不眨一下眼。
山关之下,鼓声愈发急促。床子弩的绞盘声、盾牌碰撞声、甲叶铿锵声、号角撕裂长空的尖啸……汇成一股钢铁洪流,正沿着山脊线,一寸寸,向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沙暴,迎头撞去。
沙暴边缘,已开始舔舐山关隘口的哨楼。砖石表面,细密的沙粒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无数毒蝎在爬行。
刘恭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解开胸前护心镜的系带,随手抛给亲兵。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衣襟处,用靛青丝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奉天讨逆,代天牧民”**。
字迹已有些模糊,针脚却依旧倔强。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
风,骤然狂暴。
第一粒沙,打在他眉骨上,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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